第52章 日常和七月的电话
下午苏家明要是回来得早，会陪安生出去转转。去超市买点东西，去附近公园走走，或者就开车绕半个京城，漫无目的地开。
安生坐在副驾上，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就笑，笑得很大声。
有一回，他带她去吃一家小馆子。
馆子藏在胡同里，门脸旧，招牌都褪了色。
安生一看就乐了："我们好久没有来这种地方吃东西了？"
"嗯，这家好吃。"
结果那顿饭，安生吃得连舌头都快咽下去。
酸辣粉，麻辣香锅，辣得她眼泪直飙，还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好不好吃，味道够重吧？"苏家明问。
"嗯。"安生吸着气。
那样子狼狈又好笑，苏家明看得直乐，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安生接过来，胡乱擦嘴，擦着擦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想起前些年，小城江边的烤红薯，吊桥下的烧烤。
那时候也是他，也是这样坐在对面。
她慌忙别开眼，抓起杯子灌了口凉水，把嗓子眼里那点热压下去。
坐在她对面的，是七月的男朋友。
这句话，像根刺，一天不知道要在她心里扎多少回。
家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有了形状。
电视里在放一个很老的家庭剧，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热气腾腾。
安生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把手伸进靠枕后面，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疼得她一个激灵，那点热就退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
日子这回事，最怕的就是"习惯"。她
发现自己越来越贪这栋房子，贪那顿早饭，贪那些一同出门的日子。
可每一次，那点贪一冒头，就被负罪感死死按下去。
她反复跟自己说。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逼自己。
那天，她上楼回房，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忽然站住了。
她的房间在二楼。对面还有一间房，门一直关着。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拧了拧门把。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屋里黑着。借着走廊的光，她看见里面摆着一张空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头柜空着，梳妆台空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屋空着。
安生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轻轻把门带上，"咔"的一声，很轻。
下楼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地问陈阿姨："我房间对面那间，一直空着啊？"
陈阿姨擦着桌子，头也没抬："那间啊，苏先生交代了，先空着，说不定哪天用得着。"
安生"哦"了一声。
她没再问。
七月的电话，是在得知安生也在京，在自己男朋友这边后，一天一个打来的。
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
安生听见那铃声，心就往下沉一寸。
七月照旧聊南大的琐碎。
食堂饭菜，宿舍的生活，社团日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细细碎碎的，从千里之外顺着电话线淌过来。
苏家明也很乐意这样聊天，偶尔笑一下。
可每次聊到最后，七月都要绕回来。
"安生在你那儿，还习惯吧？"
"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她呀？"
"你俩……住一起，还习惯吗？"
最后这一句，七月总问得轻，轻得像随口一提，又轻得像在喉咙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安生每次听见，都像被人往心口戳了一下。
她只能打哈哈。
"习惯习惯！"她凑到电话边上，笑得很响，"你家家明可照顾我了，好吃好喝供着，我都胖了！"
电话那头，七月也笑："那就好。"
挂了电话，屋里就静下来。
那台座机黑漆漆地蹲在矮柜上，像个窥探了什么的家伙。
安生盯着它，半天不挪眼。
有一回，苏家明把听筒递给她："七月找你。"
安生接过听筒。
听筒是热的，被他的掌心焐热了。
她把听筒从这只手换到那只手，又换回来。
"安生。"七月在那边喊她，尾音翘着，还是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调子，"你在北京，有没有想我呀？"
"想！"安生脱口而出，"天天想，想得我茶饭不思！"
她说得夸张，声音又响又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一直瞟着苏家明，看他的背影，看那盏落地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七月问。
安生捏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还没定呢。"她说，"好不容易来一趟首都，而且我在这边找到了工作。"
"也是。"七月说，"那你好好玩。等我考完这阵，说不定也去北京找你。"
安生心里"咯噔"一下。
"你来啊？"她哈哈笑，"来啊，来了我请你吃烤鸭！"
"说好了啊。"七月笑。
那笑声软软的，从听筒里传出来，安生却觉着后脊梁有点发凉。
她说不清这股凉意从哪儿来。
也许是心虚，也许是别的什么。
日子一天天往年底走。北京的天黑得越来越早，街边的银杏叶早掉光了，风一吹，枯枝"哗啦哗啦"地响。
元旦前夕那天夜里，安生洗了澡，正坐在床头擦头发。电话响了。
是苏家明接的。安生听见他"嗯"了几声，说"好"。
挂了电话，苏家明站在客厅里，对楼上的她喊："安生，七月说，她票买好了。"
安生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元旦前一天到。"
安生没说话。水珠从发梢滴下来，一滴，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哦。"过了好半天，她说，"那……挺好。"
她转过身，把毛巾蒙在脸上，用力搓了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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