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接人和冲动

元旦前一天，北京很冷。

苏家明开车去车站接七月，安生坐在后座。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她总觉得哪儿漏风。

她穿了那套新买的红色大一，最近发工资了，他的工资挺高，所以有了更多的钱买一些东西。

照着镜子折腾了半天，最后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出站口的人很多，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安生跟在苏家明后头，踮着脚在人群里找。

她先看见的，是七月那条围巾。

去年苏家明送的那条。

灰蓝色，围在一个女孩脖子上。女孩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着，眼睛在人群里扫，扫到这边，就亮了。

"家明！"

七月小跑过来，一头扎进苏家明怀里。大衣下摆扬起又落下。

苏家明接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安生站在一步之外，看着，笑着。

"七月！"她喊，声音拔得老高，"想死我了！"

七月从苏家明怀里抬起头，看见安生，眼睛笑成月牙："安生！"

两个女孩抱在一块儿。七月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是洗发水还是别的什么，安生没分出来。

"瘦了。"七月捏她的脸，"北京的风把你刮瘦了。"

"那可不。"安生笑，"首都的风都带刀。"

三个人，苏家明穿着黑色大衣，七月穿着米白色大衣，安生穿着红色大衣，在这里别是一番风景。

一路上，七月坐副驾，安生坐后座。

七月叽叽喳喳，讲南大这学期的考试、社团、新认识的老师，讲一路火车上遇到的趣事。

苏家明开着车，偶尔插一句，嘴角一直带着笑。

安生靠在后座，看着七月絮絮叨叨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插不上话。

她就那么坐着，把脸转向窗外，看北京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

到了别墅，苏家明拎着七月的行李上楼。

安生跟在后头。

"我给你收拾了一间房。"苏家明说，"就挨着安生那间。"

安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苏家明走到二楼，停在安生房间的对面，那扇一直关着的门前，拧开了门把。

门开了。

灯一亮，安生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新铺的床，米白色的床单被套，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新添了一盏台灯。靠墙摆着一张梳妆台，崭新的，镜子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

窗户擦得透亮，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支棱着。

安生站在楼梯口，没再往前。

七月进了屋，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她回头扑进苏家明怀里，搂着他的胳膊撒娇："家明你真好。"

苏家明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安生站在楼梯口，看着七月被苏家明牵着，在那个新铺的房间里看来看去。

她脸上挂着笑，那笑是提前摆好的，摆得太用力，嘴角都有点发僵。

"安生！"七月回头冲她喊，"你住哪儿？"

安生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指了指对面："喏，我对门。"

"真的啊！"七月拍手，"那咱俩门对门，太好了！"

"是啊。"安生笑，"对门。"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下去，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三个人，终于住进了同一栋房子。

那间空屋，也终于不再空了。

来京的第一晚，安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没亮的水晶灯。

屋里黑，只有一点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

窗外有风，银杏树的枝丫刮着玻璃，"沙沙沙"，一下一下，没个停。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对面那扇门，轻轻开了。

"吱呀"一声，很小，很轻。

可在这样的深夜里，什么声音都藏不住，落进她耳朵里，清清楚楚。

安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接着是脚步声。

光着脚的，轻轻地，一下，一下，穿过走廊。

那脚步声往这边来，走到一半，停了。

就在她的房间隔壁。

安生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那人在隔壁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动静。

很轻的一声"吱呀"，又一声"咔"。

门关上了。

那声"咔"，落在黑暗的走廊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落在安生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雷，从头劈到脚。

她慢慢坐起身，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安生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听。

起初是很轻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字。

后来安静下来。再后来，有些细细碎碎的声响，隔着墙，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那些声音像针，一下，一下，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贴着门板，一动不动地站着，站到脚都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可她走不开。

屋里，只有那盏床头灯。

七月站在门口，反手把门带上。"咔"的一声，很轻。

苏家明还没睡，半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七月就站在门口，没说话，看着他。

她身上是件睡裙，光着脚，脚趾蜷着，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心跳得厉害，脸烧得厉害，烧得她不用摸都知道烫。

苏家明放下书，看着她。

七月慢慢地走过去，走到他床边，坐下。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裙的下摆，绞过来，绞过去，绞得那点布料皱成一团。

"家明。"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想把自己交给你。"

说完，她自己先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砸在苏家明的手背上。

苏家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抹掉她脸上的泪。

他没有拒绝。

床头那盏灯的光，晃了晃。

窗外，银杏树的枝丫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谁把一整个青春，轻轻翻过去了一页。

天快亮的时候，七月缩在他怀里，又疼又安心。

她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个笑，那笑谁都没看见。

安生不知道自己在门边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天已经蒙蒙亮了。

青灰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出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腿僵了，膝盖以下都是麻的。

她慢慢挪回床边，坐下。

床陷下去一块，她没有感觉。

那一夜，她几乎没合过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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