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张 你自已信吗
「维尔纳夫呢?」
「不在。」
「什么叫不在?他不是跟你们一起来的吗?」
「是一起来的,但一下船,他就自己走了。」
「自己走了?」
「他说要自己逛逛,不喜欢一堆人跟著。」
「然后你们就放他一个人走了?」
「不然呢?」
希尔薇娅憋了半天,只能一脸失望给向贝拉。
「所以那位剑圣现在正在新乡的某条街上闲逛,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是啊。」
李维忽然一笑:「合众国的安全部门现在应该很头疼吧。」
「为什么?」希尔薇娅看了过来。
「四年前在贝罗利纳,维尔纳夫一下火车,帝国给他安排了最高规格的招待,现在他一个人跑到新乡街头,合众国那边肯定不能无视。」
贝拉耸耸肩:「反正王室命令不了维尔纳夫大师。」
李维想起四年前的那幕。
「四年了……」
「是啊,四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莫林插了一句:「所以你们年轻人,准备给那位剑圣制造点麻烦么?」
希尔薇娅的眼睛亮起来:「那还用说!你必须参赛了!莫林大师」
「殿下,我能不能提前认输?」
「不能!」
「我还想保存这把老骨头回阿尔比恩呢……」
「莫林大师,你给魔法师们撑场面!」
「我有那么厉害吗??」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知道……」
「那你参加个人赛就知道了!」
莫林捂著额头,哀悼自己才刚刚开始就快要结束的假期。
伯蒂在旁边笑:「莫林大师,你就别装了,你要是不想参加,谁还能逼你不成?」
「可我不想罪皇女殿下。」
「那你就参加。」
「……」
莫林转头看向艾略特,想从那个老头那里寻找一点支援。
艾略特慢慢放下茶杯:「我觉殿下说有道理。」
「艾略特,你怎么也……」
「你可是我们阿尔比恩的白袍大巫师!」
「可我真是来当裁判的。」
「裁判一样可以下场,只要签个名。」
「我要跟维尔纳夫对上了呢?」
「那正好,给全世界的报纸头条多一个选择。」
「你们这是硬把我往赛场上推啊!」
茶室里笑成一片。
「说起来,维尔纳夫卫冕,你们觉有悬念吗?」
希尔薇娅第一个回答:「没有。」
「哦?」
贝拉看向她。
「因为我会把悬念打出来!」
「……你刚才还说没有悬念。」
「我是说,如果我不参加,没有悬念!但我参加了,他能不能卫冕,就真的要看运气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他卫冕的路上唯一的障碍?」
「还有莫林大师。」
「殿下,请别带上我。」
「晚了,你已经上了!」
莫林生无可恋地看向窗外。
路易抬头冒出一句:「姐姐,我能参加吗?」
「你打谁?」
「打摩根总统!」
茶室里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总统不参加比赛。」
贝拉擦掉他嘴边的奶油。
「为什么?他不是最厉害吗?」
「他只是官最大,不一定是打架最厉害的。」
「那我可以打那个穿红铠甲的大个子吗?」
「你是说彼罗夫?」
「嗯,他看起来很有意思!」
「你怎么打?」
「我可以咬他!」
「……」
贝拉扶额,彻底放弃跟路易讲道理。
与此同时,侍从进来了。
他走到伯蒂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伯蒂听完,表情有些为难。
「怎么了?」
希尔薇娅好看过来问道。
「大罗斯那边来问,他们皇储殿下想来拜访。」
「阿列克谢?」
「是。」
「别!」
「他说……」
「别!那个变态来了,我就走!」
希尔薇娅已经站了起来。
「你跟他说,我们奥斯特的人在这里跟你们谈事情,不方便见他。」
「这……」
「我不管,如果他来,我就走,我说到做到。」
李维看了可露丽一眼。
可露丽微微摇头。
希尔薇娅一把抓住李维的胳膊,朝门口走。
「李维,我们回公馆!」
李维朝艾略特和伯蒂点了点头,这才跟著希尔薇娅往外走。
可露丽站起来,向几位致意后,也跟了上去。
贝拉见状,这个时候也只能起身,对艾略特他们表示歉意。
「这丫头。」
莫林看著门口,笑著摇了摇头。
「所以呢,那位皇储殿下还来不来?」伯蒂问。
「来啊,为什么不来?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他谈谈。」
艾略特轻叹。
「那奥斯特那边……」
「走了不是正好吗?」
伯蒂耸了耸肩,示意侍从去回复大罗斯那边。
……
阿列克谢把回复的纸条放回托盘,轻轻摇了摇头。
他今天本来是想过去的,阿尔比恩公馆那边热闹,正好几边的人都在,他过去坐坐,顺便还能跟李维说几句。
毕竟玛伦勒马的文章能从大罗斯流到全世界,可离不开他帮忙。
结果他要去了,奥斯特的人却走了。
「可都这份上了,也不能不去……」
毕竟都给阿尔比恩通报了。
他转头看向彼罗夫。
「我们出发。」
彼罗夫没有意见,起身跟上。
阿列克谢走出房间时想的是,希尔薇娅果然还跟几年前一样,连他的面都不愿意见。
那时候在圣彼堡,他们差点以姐妹相称。
现在他恢复男装,重新做回皇储,那丫头反而更不待见他了。
真有意思!
……
晚上的宴会在合众国迎宾馆举行。
各国使团排场不算小,摩根总统到场,普雷斯顿负责主持。
李维刚跟几国使节互道了问候,便看见那位大罗斯皇储从侧门走了进来。
之前在港口没看太清,现在离近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嗯了一声。
阿列克谢穿著礼服,长发披在肩上,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如果把他称作罗曼诺夫家最好的形象代言人,真没半点夸张。
「这家伙也太帅了吧……」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希尔薇娅在旁边听见了:「你再说一遍?」
「他长帅……」
「这还用夸吗?他十几岁就长这样了!」
「那你还那么讨厌他?」
「就是因为他长这样,我才讨厌。」
李维愣了一下。
希尔薇娅继续道:「我小时候见到他,还以为他是个很厉害的人,读了很多书,懂很多东西……后来才知道,他居然想跟我以姐妹相称。」
李维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哈哈哈哈~~!」
所以他后来才被宣告早逝。
这个真是一段很难评价的关系。
李维又看了阿列克谢一眼,发现对方正朝一位合众国参议员的女儿微笑,把那姑娘笑都不会说话了。
「我不是不能理解贵妇人们为什么喜欢他……」
「你越说越离谱了。」
「只是陈述事实。」
「李维,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
「还没开始喝呢。」
希尔薇娅瞪了他一眼,但明显不是真生气。
李维觉好笑,这位皇储殿下从去年在圣彼堡上演神迹复活之后,国际评价一路走高,别的不说,单凭这张脸,就已经把大罗斯的外交形象拉高了一截。
「彼罗夫,跟四年前还是一个样啊……」
「是啊。」
「就是穿一身礼服也像套了件铠甲……」
「据说他这辈子都穿不惯普通人的衣服。」
「难怪皇储只带他一个来宴会。」
「带别人估计也没他靠谱。」
「这种场合,能兼顾武力与门面的,确实只有这一号人。」
「怎么,你这么对那个女装变态感兴趣?」
「我只是觉,挺有意思的……」
「你又来了。」
她正要再说话,余光看见艾略特端著酒杯走了过来,便住了口。
李维转过身去,朝老公爵点头。
「两位刚才在聊大罗斯的皇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多看了几眼。」
「那看来不是只有我们对他感兴趣。」
「我也只是看看。」
「嗯,看来大家今晚都很闲。」
「闲一点好,总比明天正式会谈上无话可说强。」
「那你找我们,不是只为了说这个吧?」
「当然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随便像个老头子一样胡扯点东西吧。」
「行,那你说,我听著。」
「你先请我喝一口酒。」
「你手里不是有酒吗?」
「我这杯是甜酒,不合我口味。」
「那你想喝什么?」
「唉,年轻人,你这个时候应该给我倒一杯,我再给你倒一杯。」
「唉,你这老头……」
李维笑嗬嗬地摇了摇头,然后给艾略特倒了杯香槟。
另一边,阿列克谢跟几位合众国政要聊完,正朝这边的角落慢慢走来。
与此同时,可露丽从人群里回来,正好站到李维旁边。
她看了眼希尔薇娅,又看了眼艾略特,轻声道:「他过来了。」
「谁过来了?」
「大罗斯皇储。」
「来就来呗。」
「你确定不会把杯子扔过去?」
「不会,这杯子可贵了。」
一旁的艾略特笑而不语。
阿列克谢走到附近,先跟艾略特握手,又朝李维点头。
「我过来打个招呼,不唐突吧?」
「不唐突,殿下。」
「下午几位在阿尔比恩公馆喝了茶,可惜我去晚,没赶上。」
「是挺可惜。」
「所以今晚才能一起喝点酒。」
他看向希尔薇娅。
「你今晚这身礼服,很适合你。」
希尔薇娅客气回礼:「我不会谢谢你的。」
「那也应该的,毕竟有些旧事,你还记著。」
「记,而且记特别清楚。」
「这就对了。」
他笑了笑,也不再多说,转向李维举了举杯,转身往另一桌去了。
彼罗夫跟在他身后,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朝这边微微点头。
等他们走远,希尔薇娅才小声道:「这个女装变态……」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
李维拍拍她的胳膊,直接把她接下来可能蹦出来的一长串话给按了回去。
晚宴进行到一半,希尔薇娅跟可露丽就被贝拉拽走了,她们凑到另一侧的休息区,跟其她女士们聊宫装和旅行见闻。
李维没跟去,他被艾略特拽著,跟普雷斯顿碰了头,然后一起在各国使团之间走动。
从西边那桌转到中间,又绕到靠门的位置,打招呼的人一个接一个。
小国代表们看过来,目光都挺复杂。
李维想了想,大概明白他们为什么这表情。
他跟艾略特、普雷斯顿三个走在一块儿,落在别人眼里,大概不是三个人在喝酒,是三头怪物在商量事情。
「我们走一圈之后,人们大概已经把我们聊天的内容全记下来了。」
李维压低声音说。
「他们爱记记就是了,我们也拦不住。」
艾略特抿了口酒。
「普雷斯顿呢?怎么一转眼人就没影了。」
「被几个参议员围住了,就在那边。」
「他有够忙的……」
「正常,人家是东道主的幕僚长。」
「那我们应不应该去帮他解围?」
「为什么要帮?他应付几个参议员总比应付我们有成就感。」
「有道理。」
李维笑了一声,继续跟著艾略特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有人迎上来,是某位驻合众国大使,举著杯子跟艾略特寒暄。
李维站在旁边,脸上是礼貌的微笑,心里在走神。
这些人聊天都跟打牌似的,先说几句天气,再讲讲风景,等喝上一口酒,才慢吞吞地抛一句真正想问的话。
他正琢磨著,突然就被人叫了。
「图南阁下,总统希望跟你聊聊。」
普雷斯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身边还跟著一个秘书。
「现在?」
「现在,就在那边。」
普雷斯顿笑了笑,朝大厅靠里的一处角落示意。
「过去吧,我帮你挡著别人。」
艾略特摆摆手,迳自去找别人聊了。
李维点头,跟普雷斯顿一起走。
摩根总统其实他见过,港口迎接那会儿远远扫过一眼,但正式面对面,这还是头一回。
走到近处,李维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合众国总统。
面前的摩根,和报纸照片相比,两鬓白了很多,但眼神也清亮,一看就是那种睡眠不足但脑子还在转的人。
他也正在打量李维。
两人的目光撞上,都笑了一下。
「图南阁下,久仰。」
「总统先生,久仰的是我。」
「咱们两个就不用互相客气了,今晚不是记者会。」
「那正好,我可以说点人话。」
「这话我爱听。」
摩根伸手跟李维握了一下:「走,先去露台上待会儿,里面太吵了。」
李维回头看了眼普雷斯顿,对方点点头,表示会挡人。
于是,李维跟著摩根往阳台走。
门从旁边打开,一股风灌进来,凉快不少。
摩根走了两步,靠在栏杆边,朝外面抬了抬下巴:「是不是觉这里没有报纸上说那么夸张?」
「你说新乡?」
「对,我们的报纸总把这里吹像世界最先进的城市,我看没到那程度。」
李维走到他旁边,没急著接话。
远处是港口方向,几盏船灯在风里晃。
「港口那片还不错。」
「我建议你看看中城后面的几片居民区,走一圈,你脑子里就有个更真实的新乡了。」
李维笑了出来。
摩根也笑了。
「你有烟吗?」
「我不抽烟。」
「习惯性问问,没有正好。」
摩根拉了下领子,长吐一口气。
「我知道合众国人今晚都在看我们,尤其是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看你会不会突然给我提出什么比关税还难办的要求,再看看我会不会为了选票当场唱高调。」
「那你现在觉,我需要你给我什么?」
「你需要的东西,在我给你的握手礼里已经给不出来了。」
「所以总统先生的意思是,今晚真的不聊正事?」
「不不不,恰恰相反,今晚我们要聊的正事,比任何时候都多。」
李维又笑。
这总统说话绕挺有趣。
「奥斯特的代表团里,图南阁下觉谁的前景最好?」
「希尔薇娅。」
「说起来女性参赛者不多。」
「那是你们没有在贝罗利纳见过她的比赛。」
「我听说过,关于她的报导我都读了一遍,尤其是个人赛那几个片段,记者写像史诗一样。」
「记者写像史诗,希尔薇娅自己更喜欢直接动手。」
「那她用剑吗?」
「用魔法,也懂一点近战,但真要说她最厉害的地方,是她从来不按套路走,对手越守规矩,她赢越快。」
「你的评价很具体,比报纸上那些形容词有用。」
「因为我是她的未婚夫。」
「那你怕不怕她输?」
「我不怕她输,我只是为对手感到担心。」
「哈哈哈哈~~~!图南先生,你知道吗,合众国的政客里头,有人告诉过我,跟旧大陆的人打交道,第一件事就是不能相信他们的场面话。」
「这句话说给其他人听还行,说给我听,有点浪费。」
摩根笑直摇头。
他发现自己跟李维聊天,确实不费劲。
李维没那么啰嗦,也没什么架子。
当然,该兜圈子的时候,李维也不会少兜。
「奥斯特对合众国的期待,是什么?」
摩根主动问。
「我们没什么期待,只有两点。」
「说说看。」
「第一,你搞你的反托拉斯,别把我们奥斯特在土斯曼和黎波里塔尼亚的生意算进去,第二,你们海军以后搞演习,离我们的固定交接区远点,至少别让驱逐舰贴著我们的航线走。」
「就这两点?」
「对,合众国办大会,我们奥斯特就是来捧场的。」
「你们这种捧场方式,可比砸场子还让人睡不著。」
李维笑而不语。
海风吹过来,门内宴会厅的喧闹声被削去许多。
「行,图南,你这个人有意思!我也该去跟阿尔比恩的人碰个面了,否则明天报纸头版会写成合众国总统只跟奥斯特人说话。」
「那你慢走。」
摩根没走几步,又回头:「替我向皇女殿下带句话,欢迎她来合众国,有机会一起看场戏。」
「什么戏?」
「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递帖子。」
「我会转达的。」
李维目送摩根走回宴会厅,自己又靠回栏杆。
他以为能清静一会儿,结果刚过不久,身后就有脚步声。
「图南先生,不介意我过来吧?」
阿列克谢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不介意。」
李维他听出来人是谁,也知道自己今晚躲不掉这位。
阿列克谢走到他旁边,保持著一小段距离,也把胳膊搁在栏杆上,朝港口方向看了一会儿。
两人之间安静了十几秒。
阿列克谢偏过头,看向李维:「我想问一件事。」
「你刚才故意站那么久,就是在琢磨怎么开口吧。」
「我在等你先说话,结果你比我还沉住气,没办法,我只好先开口了。」
「你说。」
「玛伦勒马写的那些东西,玛伦勒马自己信吗?」
李维挑了下眉。
这问题确实符合阿列克谢的风格。
「你为什么觉我会知道答案?」
「因为我今天只碰到两个可能知道答案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艾略特,他年纪太大,我不好意思跟他谈这个,而且,他活不了那么久。」
阿列克谢也是不怕冒犯人。
「你信吗?」
「我不信。」
阿列克谢答毫不迟疑。
「那你为什么还问?」
「因为我不信,所以我想知道相信它的人,会怎么为它辩护。」
李维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对上阿列克谢的视线。
「你是想让我替玛伦勒马跟你辩论。」
「不然我为什么要来找你,我在合众国不认识比你更合适聊这些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在浪费时间?说不定玛伦勒马真的只是为了炒高报纸销量,随便写写。」
「不可能只是随便写写。」
「……那你从现在开始,一个一个问。」
阿列克谢似乎对李维这个回答很满意。
「那我先问最俗的那条,玛伦勒马说,人和人之间不应该有横在头顶上的支配,你觉,这是不是只是给穷人和失败者画的一块糖?」
「……一个面包房女工,她当年问她丈夫,如果有一天,她不用再替老板数铜板,她还能算不算是个自由人。」
「她丈夫怎么答?」
「她丈夫说,算。」
「这答案太便宜了。」
「便宜不便宜,不要紧,要紧的是,这问题她问出来,就说明她已经被那种东西压太久了,久到她开始怀疑自由的资格。」
「……这故事不错,但只是故事。」
「你又没见过她,凭什么说只是故事?」
「因为世界不是靠几个面包房女工的愿望就能改变。」
李维笑了一声:「你想说,社会还是需要有人发号施令,还是需要有人站在别人上面,没有这些东西,人就不会干活了,对吧?」
「差不多,你把这世上最好的材料送到一个工人手里,他不会思考什么未来,他只会想,这礼拜的工资能不能买一双新鞋,你跟他们谈平等,他们回头还要问你,老爷,今天发不发票子。」
「你说也没错。」
李维没反驳。
「但如果我现在把同样的话说给你听,你会不会觉,我也会变成那个工人,而你变成那个发工资的人?」
阿列克谢来了兴致:「我不需要给你发工资,你是大公,不是工人。」
「所以我说不准确,你自己会天天看帐本,看那些工人们谁多干了两个钟头,谁少拿了一根蜡烛,你看见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把力气卖给工厂…可你转头又说,这世上不能没有支配,因为人们只认工钱,这不是很怪吗?」
「怪在哪?」
「怪在你把结果当成了原因。」
「……你觉我搞反了?」
「你先把他们压只能去数铜板,然后告诉我,他们只关心铜板,你看,多好的循环,我是你,我也愿意这样解释世界。」
阿列克谢没生气,反而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我把问题再往前推一步,如果世界真像玛伦勒马说的那样,没有支配,没有谁站在别人头上,谁来修路,谁去挖矿?难道靠大家自愿?」
「路总要有人修,矿总要有人挖,这个从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是谁让他们去修,谁让他们去挖……如果修路的人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这条修再直,也不是他的,等人们知道路修好了他能走,矿挖出来了他能暖,你信不信,反而会有人天亮前就到工地上等著。」
「如果你赌错了呢?如果人就是天生要有人拿著鞭子才肯动呢?」
「那我只能说,你当皇储,看见的就都是需要用鞭子的人,我当过工人,看见的却是在鞭子下面咬著牙不动的人,我们的眼睛不一样……」
「可你后来不也成了站到上面去的人?」
「所以我会不断问自己,现在看到的,跟当年看到的,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阿列克谢深吸了一口气。
「我见过一个人,过去在阿瓦士前线待了一段时间,他告诉我,停火之后,士兵们最先问的不是什么时候回家,而是死了的人还算不算数……你听出这个问题吗?」
他确实去慰问过那些从阿瓦士战场退下来,又在切尔诺维亚帮他打赢内战的士兵们。
「听出,他们不要勋章,只想知道自己的命到底有没有被记在帐上。」
「可你说,这世上哪本帐,能把他们一个个都记下来?你给他们粮食,他们明天还是会上战场,你给他们自由,他们转头还是会投票给骗他们的人,我见过很多,所以我才问玛伦勒马信不信……」
「是啊,你见到的那些人,他们不爱那本帐,他们从来没有被当成人看过,所以只能去抓住第一个给他们一点体面的东西不放,哪怕那东西是假的,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那你还想让他们学会分辨真假?」
「分辨是一辈子的事,不是一场仗能打完的。」
阿列克谢把胳膊从栏杆上放下,站直了身体。
「……你觉要多久?」
「很久。」
「……那是久到你自己也看不见吗?」
「嗯。」
「那你还信?」
「我不信这件事会自己发生,我只信这条路值走,而且已经有人走过了一段,还没走太远,但至少证明不是死路。」
「你这是在承认,玛伦勒马那些文章,不止是写给报纸看的。」
「我没这么说。」
「你也没否认。」
李维笑了笑,没再往外推。
阿列克谢轻轻吐出一口气:「图南先生,你是一个怪的人。」
「比你更怪吗?」
「比我更怪!」
阿列克谢笑很开心。
「你一面坐在办公室里批预算、调铁路、算军粮,一面好像又装著跟这整个帝国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把改良玩到极致的现实主义者,可我现在越看越觉,你比什么都信,又比什么都不信。」
「所以呢?」
「所以,我大概只能把你理解成,连你自己都知道,那条路很长,终点很远,需要长途跋涉……而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算你今晚出的结论?」
「暂时的。」
阿列克谢往后退了半步,似乎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但又不急著走。
「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觉,以后我们还会这么聊吗?」
「这要看,你还会不会让我在阳台上吹风的时候闲扯。」
阿列克谢笑了出来,朝他摆了下手,转身朝宴会厅走去。
……
「起来了!都快八点了!你是想把这辈子都睡过去吗?」
李维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希尔薇娅已经换好衣服了。
「我们在九点前出门,第一站是码头附近的早市,听说那里有家热薄饼特别好吃,我们来及的话,还能顺便买个手工小风车。」
「……」
「你发什么呆,快点穿衣服!」
「你刚才是不是已经出去过一趟了?」
「是啊,我让卫兵陪我去街角转了转,顺便拿了两份报纸回来。」
她扬了扬手里那卷报纸,直接丢到李维身上。
李维撑起身,展开报纸,头版依然是大海港上各国舰队的照片。
他边看报纸边下床,而可露丽已经坐在外面喝茶了。
「你跟希尔薇娅说好了今天去哪?」
「她负责路线,我负责预算。」
「所以今天准备去哪?」
希尔薇娅坐到了对面椅子上。
「现在先不能全告诉你,等出门你就知道了,反正今天没有正式公务,就我们三个出去玩!」
于是,李维洗了把脸,换了便装。
早饭还没端上来,希尔薇娅已经对著随身带的小地图又标又画,上面全是她今天给两人的安排。
「我们先去早市,吃热薄饼,你消化差不多以后,我们去港口边上,那边的观光马车已经提前包好了,车夫今天全程跟著我们走。
「港口那边新立了不少欢迎彩门,马车可以缓缓穿过去,等到十点左右,我们再往北城区走,那里的几条大街都挂满了小旗子……中心公园,我们也去逛一圈,听说有摊子摆著合众国各地的魔法小玩意儿,我要是看见有趣的,就买下来。
「中午吃饭的地方我也订了,就在图书馆后面的那家餐厅,据说能看到一整条河,还卖新大陆的新派菜……
「下午,我给你俩安排了看展,也不知道你们累不累,但我提前说了,这趟出来,总看点真东西,去博物馆也行,去美术馆也行。
「然后傍晚,我们再去百货商场附近走一圈,那边晚上有彩灯,听说特别好拍照,等天黑了,再坐车回来,正好不挤。」
「你听见了吗?」希尔薇娅说完了。
李维放下报纸:「听见了……」
「那你复述一遍。」
「吃薄饼,坐马车,看彩旗,逛公园,吃午饭,看展览,买彩灯,天黑坐车回来。」
「……怎么被你说那么无聊?」
「因为把你的计划总结起来,基本就是出门吃东西和买东西。」
「不行吗?你要对今天这个安排有意见,现在就说!」
「没有意见!非常完美!」
希尔薇娅满意地点点头,把地图折好塞回手提袋里。
「这才对嘛!」
吃过早饭,三个人出了公馆。
今天的车队留了一辆轻便马车,带了两名便衣护卫,没有拉出昨天那种大阵仗。
希尔薇娅说,既然想逛街,就不能弄跟游街一样。
他们先到码头附近的早市。
这个时候人已经不少了,卖鱼的、卖蔬菜的、卖小吃的挤成一排。
合众国的早餐味道偏甜,希尔薇娅吃开心。
李维跟可露丽慢慢吃,不时有路过的市民认出了他们,停下问好。
然后,人就越围越多了。
几个半大孩子最先挤到前面,对著希尔薇娅端详,嘴里喊著什么。
「殿下,你是不是会喷火?」
「……不会!」
「那会不会飞?」
「……」
「那你会什么?你不是很厉害吗?」
「我会让这艘船自己动起来,回家让你爸爸带你去港口看!」
孩子们欢呼起来,一路小跑著散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几个记者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端著相机追著拍。
希尔薇娅也不躲,她甚至主动弯腰跟一个抱娃娃的小女孩并排站著,让人拍照。
「你倒是一点都不介意。」
「介意什么?我们昨天躲过了,今天也该让想拍的人拍到,这样以后他们就不会再像昨天那样堵门了。」
她还跟几个本地妇人搭上了话,其中一个说自己的儿子常年在工厂讨生活,希尔薇娅就问她工厂累不累、饭够不够吃。
对方说累,但最近好了一些,每周能歇半天了。
「那就好。」希尔薇娅拍拍她的手,「会更好的。」
那妇人眼眶都红了,旁边的人鼓起掌来。
这一下,场面更热闹了,一群人围著小摊子,拍手,笑著,谈论魔武大会,把整条早市都挤水泄不通。
李维和可露丽站在旁边,反倒像护卫似的,既要防她走丢,又配合她跟人寒暄。
好不容易从早市脱身,三个人就上了观光马车。
希尔薇娅靠在座位上,看起来意犹未尽。
「我就想慢悠悠地穿过那些彩门,像在自己家附近看巡游一样。」
「所以你今天把路线都安排成适合马车慢走的路,就是为了看彩门?」
「对,而且一点也没浪费!」
「那你接下来还想去哪?」
「按计划走,先去中心公园。」
等他们到中心公园时,已经不像早市那么乱了。
这里地方大,铺著石子路,沿路都是卖小玩意儿的摊贩。
有卖木剑的,有卖用纸折的小鸟,有现场给人画肖像的。
也有几个兜售花卉的妇人,正把茉莉花缠成小串,一条一条地挂起来。
而从公园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餐厅正好在河岸边,吃到一半时,楼下有人认出他们,冲著窗口挥手。
希尔薇娅也挥手回应,李维看著她,只觉这趟与其说是来访问,不如说是她特地来体验一下当大明星的日常。
「怎么了?一直看著我。」她转头。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你这性格扔到新大陆,居然刚刚好……」
「哼哼,这就是我的本事!」
饭后,他们去百货商场附近闲逛,那里果然已经挂起了一排排彩灯。
虽然天还没黑,但有几盏灯要提前亮了。
希尔薇娅一家一家橱窗看过去,在一家照相馆前停下了。
「我们去拍一张合照,就选站在彩灯下面,再带上卡特琳娜公主号的海报。」
照片拍好了,希尔薇娅又拉著他们去隔壁摊子买冰饮。
希尔薇娅仍旧是精力旺盛。
就在他们转弯时,在街边遇到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
几个女孩看到李维之后,又惊又喜,鼓起勇气上前,想和他合个影。
希尔薇娅大方地让开一步,让李维过去跟她们拍照。
李维站到几个女孩中间,面对镜头笑了笑。
快门刚按下去,一个金发小姑娘忽然踮起脚,似乎想亲他一下。
李维反应极快,马上侧过脸,同时弯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今天能跟你们合影,我也很高兴!这枚胸针送给你们,愿它给你们带来好运。」
小姑娘先是愣住,然后红了脸,点点头。
接著,李维就感觉到背后有两道视线。
果然,等他送走几个女孩,刚往回走了两步,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就一左一右靠了上来。
一人一只手,精准地掐住了他腰间的软肉。
「啊呀呀呀!」
李维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胸针,怎么可以随便送人?」
希尔薇娅微笑。
「不就是路上随便买的嘛……」
李维试图辩解。
「我送你的!」
可露丽也在微笑。
「……我明天再买两个赔你们。」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拍拍手,一左一右挽著他继续往前走。
李维疼是真,边走边揉腰。
不过被两位未婚妻左右护著逛街,倒也不坏!
「还去喝冰饮吗?」
李维主动问。
「去,但你要请客!」
「我请,我请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
希尔薇娅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风车,然后朝前面那片亮起的彩灯一指。
「走,我们再去拍一张夜景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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