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君士坦丁堡皇帝实在穷了。
君士坦丁堡的春天来得迟。海风从金角湾吹上来,裹着盐粒和某处烧焦的木料气味,在布拉赫奈宫的廊柱间打着旋,不肯散去。
鲍德温二世站在露台上,看着城墙。
城墙上有兵。孙策的兵。甲胄的颜色在灰白的日光下介于青与黑之间,分不太清。
他们守的那段城墙,前些日子被砸开过一道口子。
多前些日子?鲍德温已经记不清了。
日子在这座城里变得很薄,薄得像一层冰,踩上去就碎,碎了的冰又冻上,分不清哪一茬是新结的,哪一茬是旧的。
他只记得火。
那天夜里,金角湾北岸烧起来了。火从尼西亚人的木栅上蹿起来,顺着海风,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照在城墙上,把守军的脸映成铜红色。
鲍德温站在露台上看了一夜,看见火舌舔过尼西亚人的攻城塔,舔过保加利亚人的帐篷,舔过那些人和马匹的影子。
天亮的时候,联军在撤退,烟柱升起来,十几道,从城下一直延伸到色雷斯的原野尽头,像大地自己在流血。
那火是周瑜放的。
周瑜现在躺在偏殿里。肋下有伤,不致命,但也不轻。
伤他的是威尼斯人雇佣的工人。
鲍德温需要周瑜活着。
需要一个活着的、从火里走出来的人,站在城墙上,让所有人看见。
围城是周瑜守住的,火是周瑜放的,尼西亚人和保加利亚人是周瑜烧退的。
这件事在城里传得很开,希腊人管他叫“火将”,拉丁士兵在酒馆里用蹩脚的希腊语喊他的名字。
鲍德温没有阻止。他默许了。一个活着的英雄可以让一座注定守不住的城多喘几年,而他需要这几年。
可匕首是威尼斯人的。
这件事,他不能提。一个字都不能提。
如果城里的人知道,守住了城墙的那个人,被帝国最大的债主派人捅了一刀,那这座城里最后一点体面也就碎了。
菲利普·德·图西在事发当夜就以代执政的名义封锁了消息,说刺客是尼西亚人留下的探子。
没有人追问。或者说,没有人敢追问。
但威尼斯人自己怕了。
鲍德温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们怕周瑜报复。
一个被刺伤的人,一个放火烧退了两万联军的人,一个在城里被叫作“火将”的人。
这样的人若真要清算威尼斯人,金角湾里那些挂着圣马可旗的商船,一艘都别想安稳离开。
威尼斯执政官马可·格拉德尼戈派了人来,说是“探望”,实则是试探。
来的人站在偏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被王熙凤挡了回去。
王熙凤说:“二爷伤重,不见客。”来人赔着笑,留下了一匣子药材,走了。
第二天,威尼斯人在加拉塔的货栈关了三间。
又过了一天,他们往金角湾北岸的码头增派了守卫。
再后来,有人看见威尼斯商人在夜里往船上搬东西,箱子很沉,搬的人脚步慌乱。
鲍德温站在露台上,把这些看在眼里。
威尼斯人在搞小动作。他们怕周瑜,怕孙策,怕拖雷,怕这座城里所有不归他们管的人。
他们在一点一点地收紧自己的网,把值钱的东西往船上挪,把货栈里的存货转移出去。
格拉德尼戈的信使一天来三趟,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债务,债务,债务。
鲍德温转过身,走出露台。
他穿过三道长廊,经过皇后玛丽的寝殿。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玛丽是约翰的女儿。
他们之间隔着约翰的死,隔着那把火,隔着威尼斯人的匕首。
有时候他走进她的寝殿,看见她坐在窗边绣一块紫色的帷幔,针脚细密,图案是圣母领报。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他继续走,走到偏殿。
周瑜醒着。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
王熙凤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口冒着热气。
她看见鲍德温进来,起身行了个礼,动作利落。
“陛下。”
鲍德温走到榻前。周瑜抬起眼看他,目光还是清的,但眼窝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是被那场火烧掉了一层。
“码头上。”周瑜开口,声音低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鲍德温没有料到的话:“威尼斯人的船,让他们靠。”
鲍德温看着他。
“金角湾北岸那个码头。”周瑜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让他们卸货。让他们做生意。加拉塔对面的货栈,给他们留着。”
鲍德温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派人刺伤了你。”
“我知道。”周瑜说。他的目光很平。“所以更不能把他们逼到墙角。威尼斯人手里有船,有金币,有整个地中海的商路。
把他们赶出去,这座城就只剩城墙和饿肚子的人。把他们留下来,这座城才有码头,有货物,有活着的人。”
周瑜歇了一口气,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君士坦丁堡的位置,陛下比我清楚。
黑海和地中海之间,只有这一道口子。谁占住这道口子,谁就掐住了东西方之间所有的买卖。
威尼斯人明白,热那亚人明白,尼西亚人也明白。陛下更应该明白。”
鲍德温站在那里,听着。这个人肋下带着伤,被威尼斯人的匕首捅过,却在说让威尼斯人留下来。
“不只是威尼斯人。”周瑜又说,“热那亚人,比萨人,还有——黑海北边来的。拖雷的人已经在那里了。
从钦察草原到克里米亚,再到金角湾,这条路可以走通。
只要码头够大,仓库够多,来的人够杂,这座城就死不了。”
周瑜的目光落在鲍德温脸上。“陛下不需要选边。陛下需要让所有人都在这里做生意。
威尼斯人也好,热那亚人也好,希腊人也好,拉丁人也好,突厥人也好。
谁的船来了都有泊位,谁的货来了都有仓栈。关税降下来,安全提上去,商路自己就会长出来。”
鲍德温听着。他忽然想起约翰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
“鲍德温,你知道这座城值多少钱吗?值四万七千三百枚希佩尔庇隆。
威尼斯人算过的。咱们欠他们的。连本带息。”约翰到死都在算这笔账,算自己欠了多少。
周瑜不算这笔账。周瑜算的是这座城能挣多少。
“你跟孙策说。”周瑜的声音更低了,“码头上的兵,退到城墙以内。不要挡威尼斯人的道。
让他们看见,我们不拦着他们做生意。但兵要留着。该守的地方守住,该巡的粮道巡着。不惹事,也不怕事。”
鲍德温看了他很久。
“周瑜。”
“嗯。”
“朕把城交给你们了。”
周瑜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呼吸很浅。
王熙凤坐回矮凳上,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用一块帕子擦了擦周瑜额角的汗。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鲍德温。鲍德温转身走了。
鲍德温回到寝殿,命人取来那只匣子。
紫檀木的,上面镶着一圈鎏金的缠枝纹。
打开来,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上搁着一顶冠冕。
灯芯草编的,细密的刺已经干枯发黑,编织的草茎脆得一碰就要碎。荆棘冠。
据说,这是耶稣在十字架上戴过的那一顶。
鲍德温伸手碰了碰那些干枯的刺。一根刺尖断了,落在丝绒上,像一粒黑色的沙。他把匣子合上。
威尼斯执政官马可·格拉德尼戈走进布拉赫奈宫大殿的时候,鲍德温坐在紫帷屏风后面。
屏风上的金线早已剥落,只剩下灰白的丝底,上面隐约还能看出查士丁尼大帝的轮廓。
格拉德尼戈行礼,不深不浅。他的希腊语带着威尼斯口音的软糯。
“陛下。”
鲍德温打开匣子。灯芯草和旧丝绒的气味混在一起,很淡。
格拉德尼戈的目光落在匣中,停住了。
“荆棘冠。”鲍德温说。
格拉德尼戈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冠冕上方,没有触碰。
那些干枯的刺在烛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陛下,”他说,“荆棘冠是圣物。威尼斯不敢以商贾之价衡量圣物。”
“但威尼斯可以借给朕一笔钱。以圣物为抵押。”
沉默。殿外的风声穿过廊柱,呜咽如泣。
“多少。”
鲍德温说了一个数。一万三千一百三十四枚,希佩尔庇隆金币。
格拉德尼戈的目光从荆棘冠移向鲍德温的脸。
他在那双年轻的、略显浮肿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一个皇帝把自己的灵魂拆开来,一块一块地出售。
“威尼斯接受。”
鲍德温低下头。一根刺扎进指尖。他没有感觉到。
金币运进皇宫的那天,鲍德温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沉甸甸的袋子被一袋一袋地搬进去。
数目是对的。但金币在库房里只停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菲利普·德·图西带着其中的大半去了码头,支付拖欠了许久的军饷。
孙策的兵领了,拖雷的骑兵领了。剩下的,修补城墙,购置箭矢,修缮金角湾的防栅。
还有一笔,菲利普自作主张,给了威尼斯人,偿还了部分旧债的利息。
鲍德温没有追究。
他甚至觉得,菲利普做得对。
威尼斯人收了那笔利息,果然安静了几天。
加拉塔的货栈重新开了门,金角湾北岸的码头又有商船靠岸。
周瑜的话在应验:让他们做生意,他们就会留下来。让他们留下来,城就死不了。
鲍德温坐在空荡荡的库房里,面前是那只空匣子。
匣内丝绒上还留着荆棘冠的压痕,浅浅的,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
菲利普走进来。“陛下。那慕尔的消息。”
鲍德温抬起头。
“玛格丽特女侯爵拒绝让出城堡。法国国王路易陛下说,他愿意支持陛下对那慕尔的继承权。条件是陛下亲自前往巴黎。”
“亲自。”
“是。荆棘冠的事,路易陛下已知晓。他愿意以五万巴黎里弗,将荆棘冠从威尼斯人手中赎回。”
鲍德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昏暗的库房里几乎看不出来。
“法国国王要荆棘冠。威尼斯人手里有一顶。
朕手里有一只空匣子。所以朕要去巴黎,把威尼斯人手里的荆棘冠,再卖给他一次。”
菲利普没有否认。
鲍德温站起身,走到库房门口。外面是金角湾的黄昏。
海面上镀着一层暗金色的光。远处的城墙上,孙策的哨兵正在换岗。
拖雷的营地升起炊烟,笔直地升上去,散在灰色的天幕里。
他想起母亲约兰达。弗兰德伯爵的妹妹,那慕尔的女继承人。
她死在君士坦丁堡。她留下的东西,那慕尔,库尔特奈,被他的姐姐玛格丽特占着。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慕尔。他生在君士坦丁堡,生在这座正在死去的城里。
“四月。”他说。“朕四月走。”
临行前,他去看了周瑜。
周瑜已经能坐起来了。肋下的伤结了痂,人还是瘦,但目光很定。
王熙凤扶着他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卷金角湾的港区图。
图上有几处新画的圈,鲍德温认出来,那是威尼斯人的货栈和码头。
“陛下要走了。”
“去巴黎。那慕尔的事。”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点在图上的一处。“金角湾北岸。加拉塔对面。威尼斯人的船,让他们靠。
但码头上的仓栈,要收租。租子定得低些,让他们觉得划算。等他们离不开这个码头了,再谈别的。”
“朕知道。”
“拖雷的骑兵,不能白养。色雷斯方向的粮道,让他的人去巡。巡一次,给一次钱。不要欠。”
“朕知道。”
周瑜抬起眼,看着鲍德温。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陛下把城交给谁?”
鲍德温没有回答。
“菲利普·德·图西是忠臣。”周瑜说,“但忠臣守不住一座没有钱的城。”
“朕知道。”
周瑜不再说了。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张图。
王熙凤替他把滑下来的斗篷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
鲍德温转身走了。走出偏殿的时候,他听见王熙凤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回头。
四月十七日,鲍德温二世离开君士坦丁堡。
随行者不多。菲利普·德·图西留在城中担任代执政。
皇后玛丽留在宫中。鲍德温带了六名拉丁骑士,两名书记官,一只装着几件旧袍子和那顶真正的皇帝金冠的箱子。
荆棘冠的匣子是空的,但他还是带上了。
城门外,海风很大。孙策骑在马上,在道旁等着。
他身后是三百名骑兵。宝钗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没有上前。
鲍德温勒住马。
“孙策。”
“陛下。”
“周瑜说,粮道交给拖雷。”
孙策点了点头。“我会去办。”
“还有,”鲍德温顿了顿,“码头上,别让威尼斯人太舒服。”
孙策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笑。“陛下放心。周将军说过,让他们做生意,但不让他们做主人。”
鲍德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远处的宝钗一眼。然后他掉转马头,靴跟一磕。
道路沿着城墙延伸。左手是色雷斯平原,荒草在风里起伏如海。
右手是逐渐远去的君士坦丁堡。布拉赫奈宫的屋顶裸露着灰色的椽木,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
走出大约一里路后,鲍德温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的人影很小。
孙策的骑兵列成一线,甲胄的反光像一串断续的星子。
金角湾里,有几艘船正在缓缓移动。码头上有人在搬货,蚂蚁一样,看不清脸。
他转过头,继续向前。
马蹄踏在春天的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黑海的水汽和远方草原上某种陌生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菲利普·德·图西的话:那慕尔那边,玛格丽特女侯爵已经走了。法国国王在等他。
荆棘冠在威尼斯人手里。那慕尔在法国国王手里。
君士坦丁堡在孙策和拖雷手里。
而他,鲍德温二世,拉丁帝国的皇帝,正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通往巴黎的路上。
箱子里有一顶金冠,一只空匣子,几件旧袍子。
口袋里没有一枚金币。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身后的君士坦丁堡渐渐缩成一个灰色的点。
色雷斯的原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无边无际。
远处有几点灯火,可能是村庄,也可能是拖雷的巡骑在路边生火。
风里传来一声模糊的钟响。也许是某个教堂的晚祷。
鲍德温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那个黄昏,周瑜被人扶着,走到了金角湾的码头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王熙凤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孙策和宝钗站在几步之外。拖雷没有来,但派了一队骑兵,远远地候在通往加拉塔的大道旁。
周瑜看着海面。威尼斯人的船停在那里,圣马可旗在风里翻卷,红底金狮,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更远处,热那亚人的船也来了,比萨人的船也来了。桅杆如林,一直延伸到金角湾的尽头。
“码头不够。”周瑜说。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王熙凤听清了。
“那就再修。”她说。
周瑜没有接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王熙凤扶着他,走得很慢。孙策和宝钗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暮色落下来,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在暗蓝色的天幕下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城墙上,孙策的兵正在点起火把。一点,两点,三点,沿着城墙次第亮起来,像一条缓缓燃烧的线。
周瑜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金角湾。
那些船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桅杆,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
“明天,”他说,“把北岸的仓栈图纸拿来。我看看还能往哪儿扩。”
王熙凤应了一声。城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城外的原野上,鲍德温的马蹄声已经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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