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悠哉悠哉的养伤生涯
周瑜到底回到了偏院养伤
孙策本来不让搬,说营帐离码头近,有事随时能叫大夫。
王熙凤没有跟他争,只是站在营帐门口,把周瑜那件沾了血的短袍叠好,搁在包袱里,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把刀从腰带上解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侧过头对拖雷说了一句蒙古语。
拖雷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然后从营帐里把周瑜的铺盖卷起来,扛在肩上,往偏院的方向走去。
孙策把刀挂回腰带上,侧身让开了营帐门口的路。
王熙凤把包袱挎在臂弯里,走到铺盖旁边,把周瑜从铺盖上扶起来。
周瑜的伤口在后背,不能仰面躺,只能侧着身子。
他侧着身子坐起来,把右手搭在王熙凤的肩膀上,左手撑着铺盖边沿。
王熙凤的肩膀窄,周瑜的手搭上去的时候,她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她没有出声,把身子挺直了,把周瑜扶到营帐门口。
拖雷扛着铺盖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铺盖卷在他肩上晃来晃去,像一面没有展开的旗。
偏院的廊下搁着一张矮榻。矮榻是从账房里搬出来的,铺了厚毡子,毡子上面又铺了一层白布。
王熙凤让周瑜侧着身子躺下来,后背朝外,伤口对着廊下的日头。
她蹲在矮榻旁边,把包袱里的短袍取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
口子不长,但很深,刀刃从肩胛骨下面划进去,斜着往下走,划到腰上面。
她用指腹沿着口子的边缘慢慢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毛边,然后把短袍折好,搁在矮榻旁边的矮凳上。
周瑜侧着身子躺着,把右手搁在枕头旁边,左手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王熙凤蹲在矮榻旁边折短袍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把那件袍子扔了吧。”
王熙凤把短袍从矮凳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扔了干什么?补一补还能穿。”
“补了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看得出来。你穿在里面,又不是穿在外面。”
周瑜把目光从她手指上收回来,落在廊柱上。
廊柱是石头的,表面粗粝,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搬东西时蹭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王熙凤把短袍折好,搁回包袱里,站起来,走到廊道尽头的水缸旁边,舀了一瓢水,搁在矮凳上。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蘸了蘸水,拧了拧,然后蹲在矮榻旁边,把帕子搁在周瑜的额头上。
周瑜的额头是温的,不烫。帕子是凉的,搁上去的时候,周瑜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王熙凤把帕子翻了个面,又搁了一会儿,然后拿下来,叠好,搁在水瓢旁边。
午饭是在廊下吃的。粥是湘云煮的,煮得很稠,放了切碎的菜叶和一点点盐。
王熙凤把粥盛在碗里,端到矮榻旁边,蹲下来,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周瑜嘴边。
周瑜把嘴张开,喝了,咽下去。粥是温的,不烫。
他咽下去之后,把嘴闭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张开。
王熙凤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周瑜又喝了。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一个喂,一个喝,碗里的粥一点点地往下走。
喝到半碗的时候,周瑜把嘴闭了,摇了摇头。
“不喝了?”
“饱了。”
王熙凤把勺子搁回碗里,把碗搁在矮凳上。
她没有劝,也没有把碗端走。她把碗搁在矮凳上,让粥在碗里继续温着。
她蹲在矮榻旁边,把周瑜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拿起来,搁在自己掌心里。
周瑜的手大,手指长,掌心里全是茧,是握缰绳握出来的。
王熙凤的手小,手指细,掌心里也有茧,是翻账册翻出来的。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又一根一根地弯回去。
周瑜没有动,由着她捋。她捋完了,把他的手搁回膝盖上,然后站起来,把碗从矮凳上端起来,端到廊道尽头的灶台旁边,搁在灶台上。
下午,王熙凤打了一盆温水,搁在矮榻旁边。
她把周瑜扶起来,让他坐在矮榻边沿,背对着她。
她把他的短袍从肩上褪下来,褪到腰上,露出后背。
伤口上缠着白布,白布上洇出一片暗红,但血色比前几天淡了。
她把白布的结解开,把布一圈一圈地绕下来,搁在盆沿上。
伤口露出来,是一条斜着的口子,边缘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痂的颜色是深褐色的,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缝,缝里渗出一点点淡黄色的水。
她用帕子蘸了温水,沿着伤口的边缘轻轻擦了一遍,把渗出来的水擦掉。
擦完了,她从案上取过一只小陶罐,罐里装着大夫留下的药膏,膏体是深绿色的,有一股草药的苦味。
她用指腹挑了一点,沿着伤口的边缘抹了一圈。
抹完了,她把干净的白布从案上拿起来,一圈一圈地缠回去,缠到腰上,打了个结。
周瑜坐在矮榻边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对着她。
她没有让他动,他也没有动。
缠完了,她把他的短袍从腰上拉上去,盖住肩膀。
她把盆里的水端到廊道尽头,泼在墙根下,把盆搁回灶台旁边。
她走回来的时候,周瑜已经把身子转过来,面朝廊道坐着。
他的头发散着,几天没梳,有些乱。王熙凤从袖中摸出一把木梳,梳齿密而细,是她在君士坦丁堡的集市上买的。
她站在周瑜身后,把他的头发拢到脑后,从发根往下梳。
梳到打结的地方,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拆开,拆完了再梳。
周瑜的头发硬,梳起来费劲,但她梳得不快,一梳到底,没有扯疼他。
“你在西西里的时候,也没见你给我梳过头。”
王熙凤把梳子从他的发根往下走,走到发尾,停了一下。
“在西西里,你天天往码头跑。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回来就倒在铺盖上。我连你的后脑勺都看不清,还梳头。”
周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
“在罗马的时候,你天天跟那些贵妇人喝茶。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回来就翻账册。我连你的正脸都看不清。”
王熙凤把梳子从发尾拿起来,重新从发根往下梳。
“在纽伦堡的时候,你天天跟腓特烈算账。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回来就写文书。我连你的手都碰不着。”
周瑜把手指松开,搁在膝盖上。“在君士坦丁堡,你天天跟鲍德温算账。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回来就翻账册。我连你什么时候睡的都不知道。”
王熙凤把梳子从他的发尾拿起来,搁在矮榻边沿上。
她把他的头发拢到脑后,用手指拢了拢,拢齐了,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根素色的布条,把头发扎起来。
扎完了,她走到矮榻前面,蹲下来,看着周瑜。
周瑜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廊下的日头从窗格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你后背还疼不疼?”
“不疼了。”
“你骗人。”
“麻。”
“麻就对了。麻了就不疼了。”
王熙凤把矮榻边沿上的梳子拿起来,搁回袖中。
她站起来,走到廊道尽头的水缸旁边,把水瓢从矮凳上拿起来,舀了一瓢水,端回来,搁在矮榻旁边。
她从案上取过一只空碗,把水倒进碗里,搁在周瑜手边。“你渴了喝。”
周瑜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他把身体往矮榻上靠了靠,后背碰到毡子的时候,他没有皱眉。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王熙凤蹲在矮榻旁边叠白布。
她叠得很慢,把布边对齐,一道一道地折,折完了,搁在包袱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但她的肩膀比前几天窄了一些,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在日头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廊柱上。
那天傍晚,黛玉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袍,手里没有拿书,只攥着一方帕子。
她在廊下站定,没有往里走,目光在周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王熙凤身上。“他好些了?”
王熙凤把矮凳上的包袱往旁边挪了挪,给黛玉腾出一块地方。“好些了。能坐起来了。”
黛玉在矮凳上坐下来,把帕子叠了一下,搁在膝盖上。她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在尼西亚营地里住了二十天。你算潮汐,算风,算火攻。你算完了,他们照办了。要说有错那是尼西亚人太轻信了。
可尼西亚人没有来找你报仇,威尼斯人却来了。真真没有道理!”
周瑜把碗从手边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存在就道理,到底也殃及池鱼,威尼斯的船也同时被烧了。”
黛玉把帕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又叠了一下。“我看呀,那个刺杀你威尼斯人是蠢货,他这是把整个威尼斯共和国拖下水。”
周瑜把碗从手边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搁回去。他把身体往矮榻上靠了靠,后背碰到毡子的时候,他没有皱眉。
“林妹妹说得对。关于我受伤了,鲍德温要给各方一个交代!”
黛玉站起来,走到矮榻旁边,把周瑜手边那只空碗拿起来,搁在矮凳上。
黛玉看了王熙凤一眼,王熙凤正蹲在廊道尽头叠白布。
黛玉走到王熙凤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晚上睡不睡?”
王熙凤把白布叠好,搁在包袱里。“睡。他睡矮榻,我睡廊下的躺椅。躺椅窄,翻不了身,但能睡。”
黛玉把袖中的帕子抽出来,搁在王熙凤手边。“你拿着。帕子干净,给琏二哥哥擦汗用。”
王熙凤把帕子拿起来,看了看,搁在包袱里。“行我收下,你回去歇着。明天再来。”
黛玉没有再说什么。她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也要歇。你要是倒了,他没人管。”
那天晚上,偏院里安静下来之后,王熙凤把躺椅从廊下搬到矮榻旁边。
躺椅是竹编的,窄而硬,躺上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她把一件旧披风卷起来,搁在躺椅一头,当枕头。
她躺下来,面朝矮榻。矮榻上,周瑜侧着身子躺着,面朝她。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廊道里的灯盏已经灭了,月光从窗格里渗进来,把石板地照出一层灰白色的光。
王熙凤把披风往肩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矮榻那边有动静。她睁开眼,看到周瑜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矮榻边沿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她没有立刻伸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从披风下面抽出来,搁在矮榻边沿上,掌心朝下,搁在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矮榻边沿上,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两只手上,把皮肤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你在想什么?”
“想君士坦丁堡的账。”
“账明天再算。”
“想商路。”
“商路明天再管。”
“想那壶茶。尼科洛的茶。他说茶是黑海运来的。他说茶油烧了,茶还在。”
王熙凤把手指收拢了一下,把他的手指握紧。“茶明天再喝。你今天歇着。”
周瑜把手指松开,又收拢,把她的手指握紧。“你明天还去账房?”
“去。鲍德温在等。”
“你去了,我在这儿躺着。”
“你躺着。我去了,把账算完,回来给你喂药。”
“药苦。”
“苦就对了。苦了才管用。”
周瑜把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搁回被子里。
他把身体往矮榻里面挪了挪,后背碰到毡子的时候,他没有皱眉。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平。
王熙凤把右手从矮榻边沿上收回来,搁在披风下面。
她躺在躺椅上,面朝矮榻,把眼睛闭上。
廊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码头上的吆喝声从窗缝里渗进来,一声接一声,被夜风切成断断续续的片段,又被墙接住,重新拼合在一起,散入渐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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