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但愿大家能够同心同德，一起建设君士坦丁堡

鲍德温二世走后的第一个清晨，君士坦丁堡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但绵密，把布拉赫奈宫裸露的椽木淋得发黑。

菲利普·德·图西很早就醒了。

他站在代执政的议事厅窗前，看着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排浅浅的窝。

这间议事厅原本是约翰·德·布里的。

约翰死后，菲利普搬了进来。

他不太喜欢这间屋子——墙上的壁毯有一股霉味，桌子太大，椅子太高，坐上去像是坐在别人的位子上。

但他必须坐。

鲍德温走之前，把代执政的印信交给了他。

印信是银的，上面刻着拉丁帝国的双头鹰。

菲利普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鲍德温的手那双手很凉。

“菲利普。”鲍德温说。“城交给你了。”

“陛下放心。”

鲍德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菲利普说不清。

也许是信任，也许是别的。然后鲍德温转身上马，靴跟一磕，走了。

菲利普站在议事厅里，手里攥着那枚银印。

窗外传来城门的响声，然后是马蹄声，越来越远。他站了很久，直到雨开始下。

“代执政大人。”

菲利普回过头。纳约·德·图西站在门口，他是菲利普的兄弟，也是帝国最得力的骑士之一。

他身上的甲胄还没脱，雨珠从铁叶上滚下来，落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他们来了。”纳约说。

菲利普知道“他们”是谁。

周瑜。孙策。拖雷。还有那几个女人——王熙凤、黛玉、宝钗、探春、湘云。

不管怎么说，君士坦丁堡是周瑜守住的，火是周瑜放的，联军是孙策和拖雷打退的。

他们手里有兵。

菲利普走到议事厅门口。

雨幕中，几个人影正沿着长廊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王熙凤。

凤姐儿打着一把深灰色的油纸伞，伞面上没有花纹，很素。

她的步伐很快，裙摆溅上了泥点，但她没有在意。

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一个裹着深灰斗篷的女人，身形瘦削，走路时目光平视前方，不左右张望——菲利普后来才知道，那是黛玉。

再后面是探春和湘云，两个人并肩走着，低低说着什么。

湘云偶尔笑一声，声音被雨声盖住，听不太清。

周瑜走在最后面。他被人扶着，走得慢。

王熙凤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周瑜的左肋还裹着纱布，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外袍，看不出伤处。

但他的脸还是很白，白得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太阳。

菲利普站在门口，等他们走近。

“先生们。”他说。他的希腊语带着法国口音，但咬字很清楚。“代执政菲利普·德·图西，向您致意。”

周瑜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清，像是能看透什么。

他看了菲利普一会儿，然后微微欠身。动作很轻，因为肋下的伤。

“代执政大人。”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瞬。菲利普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传言中说的那样。

传言里说周瑜是“火将”，是烧退了两万联军的人。

但眼前这个人，瘦，白，走路都要人扶。菲利普心里升起一个念头：这个人快死了。

但这个念头刚刚成形，就被周瑜的下一个动作打消了。

周瑜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过来。菲利普接了，展开。是一张图。

金角湾的港区图。上面画着码头的位置、仓栈的分布、水道的深浅。

有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菲利普看不懂那些字，那是汉字。

但他看懂了图上的意思：这些圈出来的地方，可以扩建码头。

“北岸。”周瑜用希腊语说着“加拉塔对面，水深够，可以停大船。从黑海来的货，从地中海来的货，都可以在这里卸。”

菲利普看着那张图。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瑜。“先生的意思是……”

“扩码头。”周瑜说。“建仓栈。让船进来。让货进来。人就会来。”

周瑜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关税。定低些。商路自己会长出来。”

菲利普听着。他是法国人，在拉丁帝国做了十几年骑士。

他见过威尼斯人怎样用金钱买通一切，也见过鲍德温怎样把最后一枚金币花在军饷上。

他知道一座没有钱的城是什么样子。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像周瑜这样，把一座城的未来，画在一张图上，然后递到一个代执政手里。

“代执政大人。”周瑜又说，“你是代执政，你做主。”

菲利普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周瑜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鲍德温走之前那个目光的含义。

鲍德温把城交给了他。但这座城里，已经有人在替他想了。

“进来吧。”菲利普侧身让开。“雨大。”

议事厅里很暗。菲利普命人点了灯。灯是油灯，灯芯很细，光很弱，照在墙上，影子摇摇晃晃。

周瑜被王熙凤扶着坐下。孙策和拖雷站在窗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是两扇门。黛玉、宝钗、探春、湘云在另一侧坐下，没有人说话。

菲利普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那张桌子太大，他和周瑜之间隔了将近五尺的距离。

菲利普想把椅子往前挪，但椅子太重，挪不动。

他索性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港区图钉在木板上。

“诸位。”菲利普说。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人。“鲍德温陛下走之前，把帝国交给了摄政会议。

我菲利普·德·图西，代执政，受命治理此城。但这座城——”他顿了一下。“这座城，我一个人守不住。”

孙策在窗边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先生的图，我看过了。”菲利普继续说。“北岸扩建码头，我同意。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周瑜。“军饷。城里的兵，现在有孙将军的，有拖雷将军的。

这些人吃什么，用什么，从哪里来。

鲍德温陛下走的时候，库房里只剩下不到一千枚金币。下个月的军饷，拿不出来。”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熙凤开口了。她的希腊语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调子。“代执政大人。军饷的事，我们来想办法。”

菲利普看着她。

“金角湾北岸的码头，我们来扩。”王熙凤说。

“仓栈，我们来建。货，我们来招。码头上的收入，我们和帝国分成。

帝国的兵，孙将军的兵，拖雷将军的兵，都可以在码头上做工，领工钱。不用库房出一枚金币。”

菲利普听着。他听懂了，但有些不敢相信。

他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孙策。孙策在窗边点了点头。

拖雷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很静，像是一头蹲伏的兽。

“还有。”王熙凤说。“城里的希腊人，拉丁人，威尼斯人，热那亚人，比萨人。

这些人，都可以来码头上做工。不分彼此。谁干活，谁拿钱。”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威尼斯人。”他说。“他们刺伤了周先生。”

王熙凤的目光闪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说：“那是威尼斯商人的事。

威尼斯的水手，威尼斯的船工，威尼斯的搬运工。他们和刺伤我家二爷的人，不是一回事。”

凤姐儿停了一下。“先生说过，让威尼斯人做生意。让他们留下来。这座城才能活。”

菲利普看向周瑜。周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菲利普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码头上的事，码头上了。别把人都赶到海里去。”

菲利普直起身来。他忽然觉得，这张桌子太大了。

他绕到桌子这一侧，在周瑜对面坐下。现在他和周瑜之间只隔着一张桌面的宽度。

“好。”菲利普说。“码头的事，你们来办。帝国这边，我以代执政的名义出令，免除北岸新扩码头的三年关税。

所有在码头上做工的人，不论国籍，不论出身，帝国一律保护。”

他伸出手。周瑜睁开眼，看着那只手。然后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握住了菲利普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但握得很紧。

“代执政大人。”周瑜说。他的希腊语还是生硬的，但菲利普听懂了每一个字。“从中国来的货。

丝绸，瓷器，茶叶。从波斯来的货。香料，宝石，药材。

从罗斯来的货。毛皮，蜂蜜，木材。从埃及来的货。

粮食，棉布，蔗糖。这些货，都可以在君士坦丁堡中转。

在这座码头上卸，在这座码头上装。

再从这座码头，运到威尼斯，运到热那亚，运到巴黎，运到伦敦。这座城，就活了。”

菲利普听着。他听懂了。他也终于明白了鲍德温为什么留不住这座城。

鲍德温只想着怎样把城里的东西卖出去。而周瑜想的是怎样让全世界的货都到这里来。

“还有一件事。”周瑜说。“拖雷的骑兵。色雷斯方向的粮道。

让他们去巡，巡一次，给一次钱。粮道通了，从黑海北边来的货，才能安稳到金角湾。”

拖雷在窗边开口了。他的希腊语比周瑜还差，但声音很沉。“粮道。我来管。钱，不要。要粮。马吃的粮。”

菲利普看了他一会儿。“帝国的粮仓里还有存粮。可以拨。”

拖雷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黛玉在角落里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但议事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代执政大人。城里的希腊人，他们怎么说？”

菲利普看着她。这个裹在深灰斗篷里的女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几乎忘了她在。

“希腊人。”菲利普重复了一遍。他明白她的意思。“他们是这座城里最多的人。但他们不归我管。

他们的主教，他们的贵族，他们的商人，各有各的心思。”

“那就让他们也来码头上做工。”黛玉说。“让他们也分一份利。让他们看见，这座城不是拉丁人的城，也不是威尼斯人的城。是所有人的城。”

菲利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议事厅里的灯花爆了一下，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窗外的雨小了些，但还没有停。雨声淅沥，落在布拉赫奈宫裸露的椽木上，落在金角湾的水面上，落在城墙外色雷斯的原野上。

孙策从窗边转过身，看着菲利普。“代执政大人。”他说。“码头扩建，什么时候动工。”

菲利普想了想。“雨停就动。”

孙策点了点头。“人我来出。拖雷的马队可以帮着运石料。”

拖雷在窗边嗯了一声。

王熙凤站起来。她走到钉着港区图的墙边，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在图上指了一处。“这里。北岸最东边。水深，避风。从这里开始。”

菲利普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张图。

图上用朱笔圈出的地方，在菲利普眼里慢慢变成了一座码头，一座仓栈，一条从金角湾通往黑海、通往地中海、通往更远地方的路。

“好。”菲利普说。“从这里开始。”

雨在午后停了。金角湾的水面被洗得发亮，映着灰色的天光。

码头上的工人开始聚拢。有拉丁人，有希腊人，有威尼斯人。

孙策的兵在岸边立了木桩，拖雷的马队从城外运来第一批石料。

王熙凤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指挥着卸货的位置。

黛玉和探春在仓栈的选址处丈量土地。

宝钗和湘云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清点工具和粮食。

周瑜被人扶着，坐在码头边的一块石头上。

他的左肋还裹着纱布，海风吹得他外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的这片水，这片岸，这些人。

王熙凤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回去歇着。这里风大。”

周瑜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金角湾，落在远处的城墙线上。

城墙上，孙策的兵正在换岗。城外的原野上，拖雷的巡骑正在远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雨后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你看。”周瑜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这座城，是黑海和地中海之间唯一的口子。从中国来的货，到了这里，就等于到了欧洲。

从欧洲来的货，到了这里，就等于到了东方。谁占住这个口子，谁就掐住了天下买卖的咽喉。”

周瑜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威尼斯人明白。热那亚人明白。尼西亚人也明白。

但他们只想自己占住这个口子。

他们不明白，这个口子要是只让一家人走，走不了多远。要是让所有人都走，就能走到天边去。”

王熙凤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滑下来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

周瑜没有动。他还在看着金角湾。水面上，威尼斯人的船停在那里，圣马可旗在风里翻卷。

更远处，热那亚人的船也来了，比萨人的船也来了。

桅杆如林，一直延伸到金角湾的尽头。码头上，工人们正在卸货。

石料一块一块地被搬下来，垒在岸边，像是一道正在生长的墙。

“明天。”周瑜说。“把北岸最东边那一段先清了。水深要够。大船能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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