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脸面

“此话怎讲？”

“娘娘，刘公子是在哪里被抓的？”

“东市口。”

“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抓的？”

“……当着满大街的人。”

“没错。”苏温栀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刘公子当街行凶，治安司当街执法，抓捕他的全过程，整个东市口的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恐怕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百姓们在看什么？他们不是在看刘公子的热闹，他们是在看陛下，在看朝廷，在看我们这个新成立的治安司，到底是不是动真格的！”

“他们想知道，陛下在大朝会上说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究竟只是一句空话，还是会落到实处的承诺！

他们想知道，那黄纸黑字的新律法，到底是一块人人都要遵守的铁板，还是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橡皮泥！”

苏温栀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娘娘，您想想，如果今天，陛下因为您的缘故，下旨放了刘公子。那明天，全天下的百姓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看吧，什么新律法，都是骗人的！雷声大，雨点小。到头来，还不是官官相护，官大一级压死人？’

‘那治安司看着威风，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一碰到真正的硬茬子，还不是得乖乖放人？’‘皇帝的话，也不能信啊！’”

“娘娘，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

“一旦百姓们对陛下，对朝廷，对新法，失去了最根本的信任。那陛下和罪臣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颍川县的案子里，为朝廷挽回了一点民心，就会因为刘公子这一件事，而丧失殆尽！”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刘家和您的脸面了。我们失去的，是整个朝廷的公信力！是陛下的天子威严！这，难道不是比丢脸，更可怕的事情吗？”

太后的脸色，一变再变。

她被苏温栀描绘的那个后果，给吓到了。

朝廷的公信力，天子的威严……这些词，她听了一辈子。她比谁都清楚，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对于一个王朝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王朝的命根子。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向背，决定国运兴衰。

这些道理，她都懂。只是在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时，它们都只是一些写在书本里的空洞道理。

可现在，苏温栀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活生生地摆在了她面前。

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家庭纷争的范畴。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而她和刘家，正处在漩涡的中心。

她想保住的，是刘家的小脸面。

而苏温栀和皇帝要保的，是整个萧氏王朝的大脸面。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治安司，不是罪臣的私人卫队，更不是陛下用来打击异己的工具。”苏温栀看着太后动摇的神情，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娘娘，治安司是陛下伸向民间的手，是朝廷的眼睛和耳朵。陛下设立它，是想用它来重新建立朝廷和百姓之间的联系。

是想让百姓们看到，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皇帝心里，还记挂着他们的疾苦。”

“刘公子的案子，是治安司成立以来的第一块试金石。这块石头，是硬是软，全天下的眼睛，都在盯着看。如果我们自己先把它敲碎了，那以后，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苏温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说道：“娘娘，为了刘家一时的脸面，而毁掉陛下苦心经营的万世基业，毁掉我大周长治久安的希望。这笔账，真的划算吗？”

太后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却说得她这个太后哑口无言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一直以为，苏温栀是个野心勃勃，一心只想揽权的女人。

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这个女人的心里，装的不是权谋，不是私利。

她装的，是江山，是社稷，是万民。

她的格局，比自己这个当了一辈子太后的女人，要大得多。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太后靠在榻上，双眼微闭，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苏温栀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她一直以来不愿去正视的现实。

是啊，脸面。

刘家的脸面，和萧家的江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她这个太后，首先是萧家的媳妇，是皇帝的母亲，然后，才是周家的女儿，刘家的表姐。这个顺序，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这么多年养尊处优，被人捧着，奉承着，让她渐渐忘了这一点。

她开始回想，自己的表哥刘承基，这些年仗着和自己的关系，在朝中是何等的风光。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刘家的子弟，又有哪个不是在京城里横着走？

他们享受着皇亲国戚带来的荣光，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消耗着皇家的威信。

就像苏温栀说的，他们把自己的善意和情面，当成了护身符，当成了为所欲为的挡箭牌。

这次刘子轩的事情，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

如果不是苏温栀搞出这个什么治安司，如果不是碰上周正那个一根筋的愣头青，换做以前的京兆府，恐怕早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然后呢？

刘子轩会变本加厉，京城的百姓会更加怨声载道，对朝廷会更加失望。

这样的事情，日积月累，就像堤坝上的蚁穴，早晚有一天，会酿成滔天大祸。

到那个时候，别说刘家的脸面，就是她这个太后的凤冠，她儿子屁股下的龙椅，都保不住了。

想通了这一层，太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苏温栀，眼神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你起来吧。”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疲惫，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尖锐。

“谢太后娘娘。”苏温栀这才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子晃了一下。

旁边的宫女想去扶，被太后一个眼神制止了。

“哀家，想岔了。”太后看着苏温栀，叹了口气，“你说的对，哀家是萧家的太后，想事情，不能只顾着自己娘家的那点情分。”

听到这句话，苏温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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