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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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太后皱了皱眉。
“是,一个关于颍川县的故事。”
不等太后同意,苏温栀便自顾自地,用一种平实而沉重的语气,将颍川县张氏的冤案,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出来。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像一个说书人一样,把张老汉如何被豪绅李大户勾结县令王志明,强占了祖传的三十亩良田;
张家的儿子如何去县衙告状,反被诬陷入狱,屈打成招;张家的小女儿,为了救哥哥,又是如何被逼得差点悬梁自尽……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娘娘,您知道吗?当臣在颍川县的公堂上,拿出真正的地契时,那个县令王志明,竟然还敢当庭咆哮,说在颍川,他就是法,他就是天!”
“您知道吗?那个李大户,霸占了张家的地,逼死了张家的邻居,手上沾满了血,却因为每年给县令送足了银子,五年了,一直逍遥法外!”
“您知道吗?颍川县的百姓,被他们欺压得活不下去,不是没想过去告状。他们去州府告,状纸递不上去。他们想来京城告御状,还没出县城,就被打断了腿,扔进了大牢!”
苏温栀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悲愤。
“在颍川,像王志明这样的官,像李大户这样的豪强,像张老汉这样走投无路的百姓,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一片!”
“他们官官相护,勾结一体,把一方水土,变成了他们自家的钱庄和猎场!百姓,就是他们圈养的猪羊,想什么时候宰,就什么时候宰!”
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怒气,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她久居深宫,虽然也知道底下有贪官污吏,但从未听过如此具体,如此触目惊心的案例。
苏温栀看着太后的神情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娘娘,一个颍川县如此,那天下,还有多少个‘颍川县’?一个七品县令王志明,就敢如此无法无天。
那那些州官、府台呢?他们手中的权力更大,若是也像王志明一样,那后果,又将是何等的可怕?”
“当百姓的田地,被抢走了,他们会忍。当他们的银钱,被勒索了,他们也会忍。可是,当他们状告无门,走投无路,连活下去的希望都没有的时候,他们,还会忍吗?”
苏温栀的目光,直视着太后,一字一句地问道:“娘娘,您是经历过先帝朝末年流民四起的人。
您应该比罪臣更清楚,当成千上万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的时候,那,才是真正会动摇国本的大祸啊!”
“动摇国本!”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太后的心上。
她想起了先帝在位时,那些关于各地民变的奏报,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最终啸聚山林的流民。那段记忆,并不遥远。
她一直以为,动摇国本的,是苏温栀这种不守规矩的女人,是新法这种破坏祖制的变革。
可现在,苏温栀却告诉她,真正动摇国本的,是王志明,是李大户,是那个正在腐烂的,旧的制度!
苏温栀看着太后陷入沉思,她知道,她已经成功地,将太后的注意力,从刘家的家事,转移到了萧氏的国事上。
她趁热打铁,继续说道:“陛下和罪臣,之所以要推行新法,要设立治安司,不是为了与谁作对,更不是为了揽权。
我们只是想,把王志明、李大户这样的人,关进笼子里!把权力,关进律法的笼子里!”
“我们想让天下的百姓知道,这大周的天下,还是姓萧的!这大周的法,还是皇帝的法!
他们受了冤屈,有地方说理,有人给他们做主!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安心做我大周的顺民,我大周的江山,才能真正的,万年永固!”
“娘娘,您说,动摇国本的,究竟是惩治恶霸的新法,还是……庇护恶霸的旧情呢?”
苏温栀的最后一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问题的核心。
太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苏温栀的话,为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她从未认真思考过的视角。
太后沉默了。
她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示出内心的极不平静。
苏温栀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她那口古井不波的心湖,激起了千层巨浪。
颍川县的案子,王志明,李大户,走投无路的张老三……这些名字和故事,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一生都生活在锦绣堆里,从周家的小姐,到大周的皇后,再到如今的太后,她所接触的,都是这个帝国最光鲜亮丽的一面。她知道有阴暗,但从未想过,阴暗之处,竟已腐烂到了这种地步。
一个七品县令,就敢自称是“天”。
那她那个当太傅的表哥,在旁人眼里,又是什么?
她那个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的侄孙,在京城百姓眼里,又是什么?
是另一个李大户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太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苏温栀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跪着,给太后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和思考。她知道,观念的转变,不可能一蹴而就。
过了许久,太后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复杂。
“你说的这些……哀家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是,就算你说得都对,就算子轩那孩子真的做错了事,可如今,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他是哀家的侄孙,是太傅的儿子。若是真的把他按律判了刑,你让刘家的脸,往哪里搁?让哀家的脸,往哪里搁?”
“陛下是皇帝,他可以不在乎这些。可哀家,不行。”
这才是她最纠结的地方。理智上,她或许开始理解了新法的必要性,但情感上,她还是无法接受亲人受辱的事实。面子,对她这个身份的人来说,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苏温栀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难解开的一个心结。
她抬起头,迎着太后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娘娘,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刘公子有今日,是他自己不珍惜太傅和您给他的脸面。”
“况且,”苏温栀话锋一转,“娘娘,您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您和刘家的脸面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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