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真人乱阳明、掌门诛大德
———阳明山、迎客楼
苏觉铭仍没有被蒋青径直放回,只是他到底是万宝商行的真人,是以暂居重明宗这段时间内,总是不缺礼遇。
此处纵使比不得自家洞天,却也能称得上峰开别府、境启灵筵。泠泠玉磬不绝清和之调,袅袅灵氛未散兰芷之芳。
任那些长老执事见得了,都要叹一声「端得是好享受」。
且为避免苏觉铭觉得寂寞,袁晋、尕达禅师与孤鸿子三人,还轮流过来相陪。
便算太一观、玄穹宫,也没听说过有哪位万宝商行的真人是殁于他们手中。
苏家真人的下场自不会真如蒋三爷所想那般,麻溜的一剑斩了干净。
重明宗上下都清楚早晚是要放走的,只是如何放、何时放,却是件值得认真商榷的事情。
袁二长老不信万宝商行往后真不来谈了,也不缺招待他的一干花销,先养著便是。实在不行等著康大掌门回来再做定夺,他定有办法。
总之,在此期间与这老修多做些亲善不是坏事。
今日膳堂庖师精心制备的一匣小菜,或是颇为趁苏觉铭的心意,这老修竟是破天荒地伸了两筷子。
只是才咀嚼一阵,苏觉铭便又摇头言道:
「贵宗上下这朴素之风却是难得,待得苏某回到族中,定不会忘了交待下面晚辈多送几个好庖师过来。」
袁晋听了只笑,举杯笑道:
「哈哈,那便多谢前辈了。我们师兄弟出身不高,依著大师兄的话,那便是一个储物袋一个储物袋地攒到今日,方才有了些气象,却不比得前辈家豪富。近来招待不周,还望前辈海涵。」
「呵,『一个储物袋一个储物袋地攒到今日』。」
苏觉铭为袁二长老这份坦荡轻笑一声,跟著放下玉箸再不吃菜,过后便只以茶佐酒,连话都再吝得与后者言语。
偏袁二长老毫不气馁,只催著二人身旁的机傀斟酒。
机傀手中盛酒的玉罍连著重明酒池,深达千尺,便算元婴肚中如海,吃了一阵,也下去不了多少。
见得袁晋毫不识趣,仍没得要走的意思,苏觉铭颇觉无趣,只轻声道:
「前面数月,往往是尕达、孤鸿子二位道友与袁小友轮番过来督视苏某。可这两月却只有袁小友不时过来...贵宗这是又有大动作了?!」
袁二长老听后笑而不语,苏觉铭却自顾自地猜了起来:
「寒鸦山中众妖国有异动?不对,真若那般,廿七道灵土没得一处能做轻松,袁小友你也无暇来此;
是你们在五江道那两处姻亲宗门背盟反水?嗯,这倒是殊为可能。
只是少洵、宏元二人孱弱十分,加起来怕还挨不得蒋青一剑,用不著你家那两个供奉一道过去...
嗯,莫不是本应寺格列自雪山道打过来了?!
莽原道百家浑教受你家苦楚颇多,真要为密宗僧军响应,倒也能添些麻烦,该是能将你家真人尽都支走。」
「前辈怎不盼敝宗出些好事,」袁晋淡笑一声,未见著恼,苏觉铭则是哈哈大笑:
「袁长老,这却怪我不得。你家如今树敌颇多,却难寻得几件好事出来。
总不能是合欢宗那位太妃也嫁到你家来了吧?!惜乎你那师兄如今不在,怕是没得人能有福分消受。」
袁二长老不应他这调侃之言,面上淡笑不敛、反还举杯不停。
然苏家真人见得这般下来,袁晋居然还是不恼不怒,却没有逗弄后者的兴致了。
这小辈修行当真古怪,依著传闻中的脾性本该酷烈如火,如今看来心境平稳好似老僧。
偏身上佛性却重,诵经时候宝相庄严、几不输于尕达禅师这位前密宗佛子,直教人有些摸不著头脑。
只是他却没得心思与袁二长老斗嘴了,折辱一区区上修有何意思,还不是出不得此间、难得自由?!
如今想来,此番自己因了苏家形势危急、匆匆过来重明宗讨债,却是走了一步昏招。
任谁都未料得蒋三爷剑法又得精进,大卫仙朝剑修一脉所积攒的气运,似是在这数百年间都被黑履道人与蒋青这对叔侄占了干净。
就这么被其飞剑扣下过后,苏家在万宝商行中的处境亦会更加艰难。
且一两年内,重明宗失去这四道百州之地亦是定局。
这桩赔本买卖一旦落定,届时苏觉铭便是能回到族中,苏家子弟们的惨澹前途亦也难改。
过后他这老祖便成罪人,不晓得该是如何内疚。
念得这里,苏觉铭心头一紧,暗下决心。便又随意编个借口,就将袁晋打发出去。
这老修每每如此,袁二长老不觉有异,又与刑堂长老刘雅发了交代,待后者将诸多一一复述了,袁晋这才又看过苏觉铭一眼,驾云而走。
看守真人这等要务,自无可能由刘雅一人为之。
老驴归正与耆鼍鼋萧奇皆在,它们俩在重明宗灵兽里头资历最深,尤其后者曾还认主于康大掌门,地位自不一般。
旁人常讲,只看萧奇这龙精虎猛的模样,便就晓得康大宝自无异状,不日定能重返阳明山以振宵小。
有多少人信这传言萧奇不管,它自己却是常将此话挂在嘴边。
如是有那修行不畅、神烦意乱的时候,便不出门,直待什么时候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这才重回众修视野,免得遭人臆测是康大掌门处境艰难、连累若此。
除了他们这一人二兽之外,刘雅几是将刑堂弟子抽来了大半,约合两营千人。
真论起来,这部人马也就是经历的阵仗少了些,不然定不下于青玦精锐。
现下他们暂由刑堂执事尤诚安带领,与同列此职的袁去苦不同,前者新官上任,正是最有精神的时候。
每旬操练不缀,乐在其中,就是令得这些刑堂弟子私下间叫苦不迭,却没得胆子能置喙重明宗最为出众的十代弟子的一干安排。
除此之外,迎宾楼的法阵也是为苏觉铭新制的。
重明宗阵堂自魏古、张清苒相继身殁过后,连失两任主事,正是青黄不接时候。
新任阵堂长老安言望,出自藏经阁典教常侍单永门下,其师祖乃是曾在李祖师门下修行的牛匡,一连筑基都未修行成的七代弟子。
也就是安言望在阵堂这百年间做事勤勉、也确实略有天赋,这才能够青出于蓝。
只是论及造诣,方才结丹的他只是三阶下品阵师,且与常年与大宗阵师来往求教的张清苒师徒相比,安言望阅历、眼界亦要差上许多。
好在他才过二百岁,又已结成金丹,将来道途却要比魏古这做师伯的光明许多,能站在后者的臂膀上展望更高。
然而饶是安言望领著一干阵堂中坚好容易才将两套三阶上品大阵布置清楚,然于苏觉铭眼中,这等级数的阵法,其中错漏自是不少。
然他如今灵力遭禁,灵戒、灵宝亦被重明宗高修搜刮干净。
或也是因了这样,重明宗上下才有胆子,竟都不安排个真人过来静守,反叫一群金丹小辈在此应付。
苏觉铭深吸口气,再冷冷一扫迎宾楼周遭这些厌人小辈,默然念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随其心念一动,其自小修行养在丹田的一口本命元息倏然而动。
蒋三爷剑法通玄,然禁制一道那点造诣于真人之中,便就只算平常了。
这口本命元息苏觉铭本来是要用作突破元婴后期,千二百年来无比珍视,筑基、结丹、成婴三关时候哪怕遇得艰难,亦都未想过动用。
却不料因了一时行差,反要用在这等时候,也是可惜。
那口本命元息将蒋青剑罡在苏觉铭周身设下的层层关卡破开小半,至于剩下那些,便要寻些天材地宝相辅,或是靠著水磨工夫了。
随著大半枷锁已去,苏觉铭只觉一阵通泰,然却不急欣喜。
值这时候,拿回灵戒、灵宝都不是殊为迫切的事情,尽快返回族地主持大局才是正理。
万宝商行可不是什么讲究温良恭俭让的地方,这群大卫仙朝左近最会做买卖的高修吃人时候,可是不舍得吐骨头的。
苏家没得苏觉铭主持,只这么几月,便不晓得已经吐出了多少利益。
那都是历代祖宗们一点点积攒传下来的家业,苏觉铭可不能让它们在自己这一代便被败了干净。
遂他施了隐匿道法,自便被窥破的阵法疏漏径直走出,要比他适才所想还要顺利许多。
重明宗定出事了,蒋青多日不见或还能说是他不将自己当回事情,然便连尕达、孤鸿子亦都久不露面,却就有些古怪了。
如今重明宗内怕是空虚得连个元婴真人都无,正是遁走良机、不可错过。
苏觉铭念得这里,便连脚下遁法都快了几分,只是才刚刚绕出迎宾楼,他尚未将灵目挪到阳明山大阵光幕上头,便就又有变化生出。
其脚下的镇元大殿中有尊度厄金刚本在酣睡,可似是察觉到苏觉铭眸光扫过,却是倏然睁开双眼、呼起佛号:
「唵!」
监察金刚甫一出声,摧魔、守魂、镇妖、白眉、欢喜、乘鹰、诵诗七尊金刚便跟著一道醒来、齐齐而动。
重明宗这些年不晓得见识过多少高修,便连妖族尊者亦都碰过两位,可真将这八极镇元阵逼出来的,倒是只有苏觉铭一人。
他不觉庆幸,面上渐渐生出讶然之色:「这重明宗还真是寒酸,好歹也是道家宗门,怎么这释门的东西想也不想便捡起来用。」
苏觉铭未有替阳明山上供奉的道祖金身恼怒太久,既是遭窥破了行踪,那便索性不再遮掩,尽快遁出此地便是。
兹要是蒋青不在,那重明宗便无人能拦得住他。
就是不能迁延太久,不然若是造成的死伤太重、勾得蒋三爷调转回来,将来处境怕要更加尴尬。
八尊度厄金刚源于玄穹宫干丰帝厚赐,乃是出自中州原佛宗慧海方丈的手艺。
勿论生前修为若何,经了慧海方丈炮制过后,都已能算得三阶极品。又经了重明宗一干弟子多年温养调教,如今结阵而来,却有一番声势。
镇元大殿庑顶翻开,为八尊度厄金刚长成百丈高矮腾开位置。
苏觉铭抬眼望去,四方四隅已被八尊金刚堵满,不给他腾挪之机。
紧接著宝杵、法铃、净钵、锡杖、法轮、引磬、宝幢、念珠齐齐打来,佛音阵阵,扰人心乱。
然苏觉铭堂堂真人,便算这八极镇元阵尚算精妙,可也没有为之动容。
此时他赤手空拳,索性夺过最先打来的宝杵,胡乱将上头佛光揩净,再轻松将剩余七件佛宝一一打落。
跟著不顾其余金刚动作,只猛然将手中宝杵掷出,或是为求泄愤,这一连三下,苏觉铭恰将监察金刚三只灵目打得血肉模糊、浆水四流。
八极镇元阵或能与寻常元婴抗衡一阵,但却拦不住苏觉铭这等级数的真人。
不过在其将八尊度厄金刚身躯悉数打残、破阵而出的时候,重明宗的一干中坚弟子,也终于赶赴过来。
刘雅、归正、萧奇、尤诚安这两人两兽领兵过来、满脸通红,显是羞愧难当。
然值此时候,却轮不到他们站在前列,更不会临阵问责。
二长老袁晋、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守藏长老费晚晴、青玦卫都指挥使靳世伦四人挺身出来、直面真人。
四人身后,康荣泉等诸堂长老,正在召集宗门内的可用弟子。
苏觉铭暴露时间不长,但围拢过来的重明弟子数目已经蔚为可观。
重明宗虽是侥幸骤起,但他家弟子熟稔兵阵之事,还是令得不少元婴门户都觉艳羡的,做不得假。
遂苏觉铭见得此幕过后,便无意与场中这些小辈多做纠缠,一心要走。
他手头还握持著那杆宝杵,只不过一件三阶法宝,用来却不顺手,然只用做将面前这些桀骜小辈一一格退,却是信手拈来。
袁二长老未做犹疑,久不现身的猿魔咆哮而出,甫一出来,便又转做安底罗大将法相。
场中本来戛然停止的佛音复又响起,然这猿魔才只嚣张了片刻,便被苏觉铭一杵打来、避无可避,奄奄一息。
「居然没死,当真古怪!」
苏觉铭嘀咕一声,适才为求吓退面前这些桀骜小修,他已经是未做留手、全力施为。
袁晋这猿魔也不晓得是什么来历,居然未被当场打得重归混沌,也是稀罕。
费晚晴剑法已窥门径,尚有几分可取之处;
靳世伦刀法能算出彩,似有银刀驸马的几分影子,然而沈灵枫道途已尽,若只学他,亦无前途;
段安乐的木道术法也有意思,手头那柄绝生玄戈便算以苏觉铭眼光看来,亦是四阶灵宝之下数一数二的法宝。
或也就是其身为康大宝最为信重的徒弟,才能得到如此栽培。
虽不比上述诸人出彩,但配以身周一巨彘、一云蚺两尊三阶极品妖校,倒也有些可圈可点的地方。
只是,仅凭这些人物,要想拦下自己,却无异于痴人说梦。
真当天下间的金丹修士皆如匡琉亭与黑履道人不成?
真人上修、真炁丹元,几如天堑,可不是能做儿戏的。
也就是似康大宝这般以下犯上的桀骜小辈坏了风气,以致于在苏觉铭看来,面前这些来阻他的重明弟子,一个都失了对真人的敬畏之心。
只是哪些人能杀、哪些人不得已不杀,这却需得好生思索一番。
苏觉铭渐渐收了小心,不过他此番到底不是来造杀孽的,便决意选一二重明弟子来杀鸡儆猴,也好早日脱困。
「费晚晴?往后或还要与费家做生意的,」
「袁晋?碰不得,不然依著蒋青那性情,便算真君出面作保,他将来怕也要寻我麻烦...」
如今看来,还是将尽快将康大宝这两个徒弟性命收了,既够分量、又无后患。
「难道一小小上修,还真能从二位尊者那里遁回性命不成?!
大卫仙朝这魂灯证命之法著实太过粗陋了,大卫太祖如是、康大宝如是,皆是早已死透的人物,偏要给他们后人存些念想。」
苏觉铭心念既定,手头宝杵便复又亮起灵光。
随其念头一动,这宝杵便将靳世伦手中雪刀打落。
后者虎口崩裂、垂下血线还只小事,其周身经络亦被震得剧痛十分,倏然间身子似失了全部力气,难得挪动分毫。
偏宝杵来势不减,眼见便要将靳世伦法身打成齑粉。
清瑶剑、绝生玄戈、负山锥品阶皆要比这宝杵高出不少,依著主人指令接连去挡,却都与靳世伦雪刀一般下场,齐齐跌落云端。
袁晋三人面色难看至极,好在一番辛苦并不是全然无用,那宝杵终于慢了下来,靳世伦尚未陷入必死之局。
唐玖才收拢齐整两千余青玦、赤璋、踏霄三卫弟子,值这时候,便不消再分彼此了。
同念阵决,随著唐玖齐挥法镜,品阶不一的各式法镜灵光大方,凝成一面千丈屏障,总算险而又险地赶在宝杵之前,将靳世伦真身牢牢护住。
「轰隆,」
屏障尽碎,宝杵似也承受不得真人灵威与对面重明弟子的众志成城,龟裂开来。
靳世伦五内如焚,虽是保得性命,然大股灵血正从其七窍不断涌出,看上去狼狈十分,当已没得再战之力。
唐玖所领的两千弟子大半遭宝杵余威震倒在地,只是都还不及擦拭嘴角血线,便又依著金鼓号令动作起来。
两千人中,再爬起来的三卫精锐约莫有十一之数,他们未必都是失了性命,然这时候门中师长却也无暇去管。
各个汇集过来的其余弟子很快填补了他们的位置,并很快将这仓促结成的大阵变得更加厚实。
重明宗内的上修、丹主现下相加起来已近百人,常在阳明山本山修行的约有其中半数,值这时候也已到了七七八八。
齐战真人这等事情,于其余宗门弟子而言算得新鲜,难免要生怯意,然对于自小环山一路打过来的这些重明弟子而言,却也压住心头惴惴、依令而动。
苏觉铭见得此幕暗觉可惜,心道如是灵宝尽在、灵力尽复,自己怕要更加从容。总不至于要取一金丹性命,都显得困难重重。
适才因了自己未能一击立威,现下境况便就有些难堪了。
「如是动作不快些,说不得还真要被这群小辈拦回去,届时怕要成了天下笑柄!」
念得此处,他不顾手头宝杵已经不堪驱使,其余诸人皆不看,也不顾就要打在自己灵身上的诸般法宝,仍只朝著靳世伦猛然凿去。
下首重明军阵人数更多,但较比方才反还更显凌乱,盾光屏障生得更快、威力却要差上一截。
清瑶剑、绝生玄戈、负山锥再度去挡,这番却被宝杵打得灵光黯淡,其主人各个面色艰难,行气紊乱。
才赶来的一干上修丹主莫说去救,便是撵都撵不上那道宝光,好在两营刑堂弟子结阵而成的獬豸法相总算将宝杵挡了一挡。
然他们却未料到,苏觉铭这是不顾一切要将靳世伦性命收走。
但见宝杵竟是轰然炸开,无数金屑将獬豸法相割得支离破碎。
近千刑堂弟子登时阵殁大半,主持军阵的尤诚安才养好了的飞剑断做数截、如同废铁,而一股灵威自宝杵溢散铺开,仍直奔靳世伦而去。
苏觉铭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畅快之意,然只瞬间,便又被一丝厌恶替下:「真是找死。」
却见得竟是刑堂长老刘雅冒死将靳世伦抢过身前,好叫自己将那股灵威尽数挡下。
刘雅不过一金丹上修,便算将叶正文所攒的那点家当尽数用在了自己身上,又怎有可能挡得住真人盛怒?!
袁晋不及伤悲、更无暇去收敛刘雅,只急忙跟上去将已然重伤的靳世伦抢回身前。
重明宗死伤一片,大股血水汩汩漫过倒卧地上的八尊金刚残身,映得已然残破的大阵更显悲戚。
遍地碎甲断戈浮起血光、散出大片血汽,蒸腾而起,直将苏觉铭脚下白云带起红晕。
值这时候,殊为著恼的苏觉铭已经顾不得再忌惮蒋青手中的那柄飞剑了,如再顾头顾尾,说不得今日还走不出阳明山了。
偏正待再寻那个倒霉的重明上修收把法宝听用,却又见得一道灿亮遁光自妙仙洞府疾奔过来。
那玉面道人声势不凡,只一看便就晓得不是易与之辈。
值得诧异的是,便连好些重明宗的上修、丹主见得他来,也是心觉陌生,独袁晋与段安乐这对叔侄长出口气,心头叹道:「总算来了。」
因了云心道人长居妙仙洞府中久不露面,他二人也不晓得其境况若何。
但见得今日见得其风采不减,自是心头一松,也晓得了康大掌门性命无虞,怎不振奋?
云心道人同样不与苏觉铭稍做寒暄,皂色石丸凌空一甩,三百六十五具战傀簌簌落下,倏然结阵铺开。
后者只是略微一扫,便瞧出来这座杀伐大阵绵密难解。
且战傀气韵亦不简单,小半只比真修、大半能当假丹,还有一十二部金丹傀儡领衔。
扪心自问,苏觉铭自忖在真人同侪里头也算豪富,但要置办下来这么一副周天战傀,怕也有些吃力。
「这厮神识竟这般强?」
苏觉铭只觉自己运道不好,盖因天下间才有几个逆天金丹,今日竟又被他撞上一位?!!
三百六十五具各踩星位,咄咄逼人,不容小觑;
因了刘雅之死而同仇敌忾的重明众修心有哀戚,同样不能有小觑之心。
他尝试了一番,要从云心道人那里寻得突破。
不意后者修为虽浅,但炼体道行却令人为之动容,苏觉铭非但未寻得制胜之机,竟还反遭其所伤,心头震怖不已。
「便是寻头妖尉过来,怕也没得这厮难缠。」
只是叹也无用,苏觉铭头一回为自己这遁走计划而生悔意,只是若要他束手就擒,却是万难做到,只得一面苦战、一面苦寻脱身之法。
苏觉铭或不晓得,因了他在重明宗内的异动,已经勾得途径于此的格列禅师驻足许久。
格列禅师于重明宗,自没得半分好感可言。他不晓得阵中发生了何事,但兹要能让重明宗吃亏,这贼秃自是不吝力气的。
康大宝那厮对于释门毫无尊重、几如佛敌,不但收容尕达这类叛宗逆徒,甚至还率众到大雪山,将清净多年的本应寺下院弄得面目全非。
新仇旧恨合在一处,格列禅师恨不能径直开了重明宗、好叫内中修士晓得什么是金刚一怒。
只是思索一阵过后,却还是暂歇了这心思。
原因无他,自收到了慧远禅师遣其叔伽鸟冒死求救的急讯过后,格列禅师便就日夜兼程、未停半步。
慧远禅师安危他倒是不甚在意,听得尕达亦在,自要过去看上一眼,免得错过了修行机缘。
然他不想只是在重明宗外这么迟疑一阵,竟就有一阔面重颐的昂藏汉子觅得了他、在太虚中阻其去路。
「康大宝,你这厮竟然结婴了?!」
格列禅师登时一惊,不过还不待他再发声来问,康大掌门左目金光倏然闪过,他便觉身上似有山岳镇压,使得他再难动弹。
那小宗掌门的右目银雷不晓得比从前灿亮多少,直将本有些暗沉的天幕照得犹如白昼。
挨在身上时候,不但袈裟裹来护持的玄光尽灭、四肢百骸好似油煎,便连神魂都为之震颤。
没人能形容格列禅师现下心头是何等惊慌。
堂堂密宗魁首,竟就在一小辈面前如此简单地失了清净之心,直遭内里惊惧冲昏头脑、恨不得立刻夺路而走。
「这厮究竟是渡的几重雷劫?!」
匡琉亭证得上品金丹,渡过六重雷劫,便足够整个匡家宗室为之振奋。连匡掣霄这与大卫太祖有著深重怨念的龙孽,也对其另眼相看。
「然便算匡琉亭当面,似也没得眼前这昂藏汉子这般可怖,」
念得此处,格列禅师不得不将心头轻视尽数一扫而空。
盖因勿论他是否心悦诚服,也不得不承认只这一个照面便可看出,康大宝如今已不是他一人便能匹敌的了。
「走!!」
格列禅师再不顾远在海北道的慧远禅师和心心念念的尕达了,只朝著大雪山行去。
如今只有沙弥时候便就长居于内的本应寺,与本应寺左右静立的一十八座雪峰,才能让这位密宗大德稍稍安心。
然康大宝却没得他所想的那般善解人意,格列禅师才化佛光而走,前者足下星光便就重燃起来。
「跑不过...」
格列禅师双目失神,喃喃念道。
这厮看上去似是才结元婴不过数年,按讲便连一身真炁亦都尚待炼化,怎么...怎么就几无短板?!
这贼秃登时便晓得自己已到了九死一生之境,遂也十分干脆,当下便熄了遁走之心。
但见他血红袈裟转做灿金之色,紧接著眉心红光暴涨起来,三首六臂狰狞虚影复又现于天幕。
双手合十,念诵起时轮金刚根本咒,胸膛浮现七枚金色梵文具象化的菩提心形状。
但见得他口中吐出的密咒音节化作金红交错的「卍」字元烙进虚空,映得三身合明相更显宝相庄严。
撵过来的康大掌门照旧一言不发,只又连发右目银雷,待得遭那三首六臂法相祭出生死印,一一格下,已然残破的鱼龙戟便又猛然挥来。
纵使结婴过后木府星君执戟郎授兵法未有精进,然此时的格列禅师已经看不清其中变化。
只一个疏忽,随著戟光交错,其法相便三首俱落、六臂皆断。
「噗嗤」,法相遭破,一道血柱自格列禅师口中喷出,点点血水倒垂下来,浇得其再无大德庄严之象。
这贼秃不晓得已有多少年,未曾沦落到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然康大宝却不曾闻得求饶话语,反见得一双血目狠瞪过来、叫他手中鱼龙戟动作更快,直将那狰狞法相斩做碎屑!
「好,好畜生!!」
格列禅师兀自在骂,眼见闭关三百年所修的法相遭破,他却已没得回天之力,只发惨笑。
骨纹降魔杵复又祭出,才把鱼龙戟引到别处,康大宝便就见得格列禅师呼口浊气,落在法相残身上头,其六臂便又齐齐长出。
且同时还有日轮、月轮、雪山、血海、因果锁链、岁月梵钟六样佛宝自其手中倏然生起,显是要做殊死一搏。
康大掌门悭吝得很,不愿给格列禅师这等机会。
他暂不顾骨纹降魔杵,只留鱼龙戟独自应付,自己则是运起太古原体,双拳如锤,直将那残身彻底碾做飞灰。
随著六样佛宝簌簌落下,此时再回首看格列禅师,其面上便无半点张狂嚣张。他灵身上头布满错综复杂的血线,似要裂开。
康大宝未敢生半分同情,欺身上前,格列禅师七宝袈裟上坠著的三百六十颗童子头骨念珠纷纷来挡,却被康大掌门一身血气撞得粉碎。
格列禅师被这强横灵威冲得一个趔趄,足下八瓣莲花血纹已渐渐黯淡下来。
本还要骂,可等那些污言秽语涌到嘴边时候,这贼秃却又觉吐不出来。
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目中生出幻觉,他只觉有无数童儿面生佛光,一双双馒头似的小手正齐心协力扼住他的喉咙。
格列禅师不觉惊奇,只觉好笑。
这世上高修无一不是吃人修行,无非他这类密宗大德直接些,炼人为材、食人血髓;
似太一观清虚真人之流则要道貌岸然的多,食人血汗、育人做刍畜,竭尽其力而掠其功果。
既如此,他又有何惭愧、怎不心安?!
格列禅师朗声笑过一阵,渐渐的,面前那些身披佛光的童儿也尽数散了去,康大掌门的那张胖脸则又映入眼帘。
他这辈子,想过与慧海等人争释门正统而死、想过与清虚真人捍卫佛门清净而死、想过与匡家人争回自由而死...
却未曾想过,居然会如此狼狈地败在一后辈手中!
格列禅师面露惨笑,好容易攒够了力气,正要将场面话脱口而出,却就觉戟锋已经撩起他身上袈裟、破开他之法身。
恶臭的黑血缓缓淌出,大片白汽自格列禅师身下灵土袅袅升起。
见得此幕的康大掌门则没得多余感慨,格列禅师身为密宗魁首,几可称作是揹著宝库行走,自要好生搜罗干净,不留遗漏。
到了最后,康大宝便连后者灵身都未放过。毕竟依其所想,不光是格列能吃尕达,尕达见了他该是也能用得上。
自此天下闻名的格列禅师,竟才止半盏茶工夫,便这般轻描淡写的被康大宝在阳明山外抹去性命。
后者未生感慨、不做停歇,直驱阵前。
其腰间符牌一亮,大阵玄光似生欢喜、飞速辟开。
正与一众重明弟子艰难厮杀的苏觉铭本还觉是大阵有异,觅得生机。
然下一瞬,他却见得本该死在妖土的康大掌门竟是缓步迈进,当下心神一颤,遭袁晋一锥打在眉心,险些坠下云端。
而酣战已久的重明弟子们甫一见得康大宝现身,身上疲惫、心头悲戚似都一扫而空。
「拜见掌门!」
「拜见掌门!!」
...
场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似要将头顶晚霞冲散,众弟子目中迸出的光彩亮得吓人,却要比适才为靳世伦遮掩的盾阵还觉灿烂。
本就艰难的苏觉铭再无侥幸之心,索性自封灵力,任双目赤红的段安乐将他缚到其师父面前。
「师父,刘师弟他...还有三师弟也伤重...」
段安乐才将苏觉铭前番讨债到今日事情言了个大概,便能察觉到自家师父目中才因回到宗门而生的几分喜色倏然散尽。
跟著一股杀气自康大宝身上溢位,首当其冲的,自是本不怎么惊慌的苏觉铭了。
后者本还想攀些交情,软话都已备在嘴边,然却不想下一瞬对面康大掌门的怒火便已烧到自己身上,便再不敢自恃身份、而是轻声言道:
「康掌门,苏某有罪,但请念在我万宝商行与贵宗多年相处颇睦,暂留苏某...」
依其所想,拿万宝商行来压人,该是无往不利。
但苏觉铭只见自己话才说到一半,康大宝杀气越盛,便连一旁的段安乐都在出声规劝:「师父,他到底是万宝商行...」
话未落地,苏觉铭灵身一溃。
太古原体的拳锋将他周身百脉悉数打烂,内中元婴亦未谋得生路,这就这么与其灵身一道融做烂泥、只得肥田之用。
熟稔康大掌门性情的一众重明门人没得哪个预想到眼前此幕。
需晓得,这可是万宝商行的真人,将来后患该如何料理?!自家掌门,似是不该如此快意恩仇才是。
特别是袁二长老,如不是他能笃定面前之人就是自己师兄无疑,定要觉得只是一抢了康大宝灵身的妖邪。
「老二,」
「愚弟在,师兄。」
「我要去小三子那里看过一眼,此间事情,你做料理。」
「嗯,师兄放心。」袁晋正色应道,不经意间,那具猿魔也已被其收起,不再于外碍眼。
「安乐,」康大掌门又将徒弟唤到身前,待得段安乐走进过后,他再轻声言道:
「照顾好你师弟,慧远那厮身上定有许多了不得的灵丹妙药,待我去问他要来。放心,世伦定不会有事。」
「徒弟晓得了,」段安乐心有悲戚、恭声应下。
交待完了这些,康大掌门再往被何昶负至身前的刘雅身上望过一眼,段安乐与一干师弟不论修为造诣、出身高低都相处得殊为和睦。
此时见得刘雅尸身,犹疑一阵过后,还是淡声言道:「师父,刘雅师弟曾言他早晓得了当年之事,但他从未怪过师父,一直以身为重明弟子为荣。」
康大宝面上难得出现了错愕之色,疑声问道:「这孩子又是如何晓得的?!」
「乃是叶师叔身前所言。」
段安乐言语过后,便连袁晋亦都有所动容,倒是康大掌门很快将心情收拾好了。
他从刘雅身上收回目光,足下星光再起,再无赘言,只与师弟、徒弟轻声念道:「走了,某不能再叫天下人轻视重明,以致今日惨剧复又在阳明山重演。」
星光遁去,向来以中正平和的段安乐,竟渐渐在脑海中冒出来一个殊为大胆的念头:
「师父此番归来,或已能左右天下,不消再被世间棋手操持盘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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