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一十八万上品灵石
大卫仙朝承泰四十八年冬月初九,勾陈值日,宜禳宜镇,慎启纷争。
与动荡不停的天下不同,康大掌门的重明宗又迎来了一桩喜事————
云心道人应三重雷劫而证真人,代替了回归本应寺的密宗禅师尕达、成为了重明宗的第二位供奉真人。
自此,这么一西南边陲的小宗门,便又有了四位真人坐镇。
仅以数量而言,可不比闻名天下的龙虎宗、裂天剑派稍逊半分。
且当今之世,已知渡过三重雷劫而证真人的,亦不过只有东王匡慎勇、重明宗三长老蒋青等寥寥数人。
云心道人能得占其一,却是多少大宗出身的真人都要羡慕的。
讯息一出,外间不晓得多少人在惊叹重明宗这气运了得。
只看近些年这运势,便就与那些经年宗门、世家崛起时候没得两样。因了这回事,澜梦宫、玄穹宫两方都有遣使来贺。
宴席过后,澜梦宫的鹤使照旧提起了要请蒋三爷赴海一事。
可康大掌门连长肖副使面子都否了,遑论只是一来传信、送礼的妖校,自是言了些场面话便就搪塞过去;
玄穹宫遣来的宣徽使苏尘,亦是老生常谈。
如今清虚真人不晓得是受了何人蛊惑,太一观等灭卫诸家几将全部本钱都压到了关西道阵前,然宗室大军在关西行营所需资粮、犒赏却还没能凑拢。
虽然西南诸道的军资对于整个宗室大军而言占额不多,但本来就入不敷出的仙朝宗室却不肯放过这么一稳定岁入来源。
康大宝晓得玄穹宫如何著急,但与苏尘却还是与从前一样答复:
齐国公府上下从来未忘记今上栽培之恩,固然这些年西南诸道屡遭侵害、仙凡皆苦,但每岁还是竭力凑足了所需军资。
之所以不能转运,却就是万宝商行从中作梗。
兹要玄穹宫能说服万宝商行,齐国公数年的积欠军资便能即日起程。
苏尘听后只生苦笑,他又怎么会不晓得苏觉铭之事?
只是听得康大掌门意思,该是已经打定主意,若是玄穹宫与万宝商行难得谈妥,便就保持原样。
苏尘不觉康大宝这念头有何错处,后者作为他的贵人,他也难生什么怨怼之心。
只是宫中严令,不得不做。
他未如澜梦宫那鹤使一样被康大掌门草草打发出去,而是又将后者请到了僻静地方,捎了一段匡琉亭的交代:
「今上亦晓得公爷为难之处,只是关西行营相持未捷,因了沧溟溯月之期将近,太一观之流又能蛊惑人心,这才...
遂今上的意思是,如今公爷手下兵强马壮,又新复雪山道、折服密宗释修,该是天下封疆中的中流砥柱无疑。
遂能否请公爷点齐精锐,自五江道入苍岑道下黛陇道,以击太一观位在丰源道的本山慧真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康大宝听后良久不言,但甫一开腔,却是在苏尘的殷切眼神中淡声拒绝了:
「寒鸦山妖土如今纷乱不休,莽原道百家浑教照旧混沌无序,古玄道还要面对澜梦宫兵锋...周遭实无一清宁地方,如是贸然兴兵而动,或要令得西南诸道也难安宁。
遂还请宣徽使呈禀今上,齐国公府辖内并非如面上这般花团锦簇,现下实则已经处处告警、岌岌可危。」
然后者闻得此言,只生苦笑,他似是早便晓得了匡琉亭这般空口白话没得用处。
可如今的玄穹宫,除却了大肆许诺名爵之外,又哪里还有别的本钱?!
且若匡琉亭真能许好处,何消连从万宝商行那里赁些资粮,都需得耗费康大掌门那点儿面子?!
但若说玄穹宫中真无重宝,那却未必。
依著康大宝自己思忖,该是匡琉亭不舍得舍予外人。亦就是说,这关西行营形势尚可,还不能令得这位承泰帝不惜本钱。
饶是苏尘心有不甘,但见得康大掌门那不容置喙的模样,终究还是未有再劝、免得自取其辱。
康大宝召来奉礼执事何昶送走了苏尘,自己对于婉拒匡琉亭一事没得半分愧疚可言。
他是得了些干丰帝栽培不假,也得了承泰帝保举高位、坐镇西南。
但换句话来讲,如没得他康大掌门于此坐镇,难道只从前遣来的南王匡慎之、银刀驸马沈灵枫那等货色,便能镇得五江、古玄、黄陂、山南、山北、莽原诸道主事不与太一观亲近?
假使没得康大宝做这齐国公,天下局势怕要愈发糜烂,西南诸道莫说转运军资,或都不晓得已被哪些门户占了、将那海量资粮不断输入慧真峰里。
便算不讲这些,康大宝四子康昌昭也早在慧远禅师设局蒋青时候,便替其父将与玄穹宫的恩义断了干净。
于匡琉亭这等人物眼中,或觉那只是一不能结丹的庶子、不甚值钱。
可康大掌门偏却觉得前者所付的那枚玄宸婴蕴丹固然珍贵,却远抵不得亲子性命。
便算如今慧远禅师已逝、连带帮凶格列禅师也已魂归佛国,却不代表康大宝已将此事淡忘。
遂如今承泰帝若想达成所愿,莫说空口白话,便是许以重利,康大掌门也未必会理。
或真要拿出些太祖藏宝才能令其动作,只是目下看来,匡琉亭尚无此意。
应付完了一众来使,本来要回妙仙洞天,重新拆解手中道法。
不过掐指一算,却又算到近期似有一桩买卖亟待解决,也不晓得这番会不会有恶客登门,便就又在掌门小院中多留了些时日。
期间杜青医常常来拜,康大宝从来不理。
起初还好,一来二回,却被叨扰得有些烦了,最后只叫段安乐去请了费家姐妹出面,将其请到了青菡院中小住些时日。
据派去跟前伺候的婢子言语,这美妇人客居期间似有满腹委屈,每念及康大掌门这铁石心肠,甚至还有眼泪下来。
然后者闻听过后,无有他念、只是摇头失笑。
康大宝自家人晓得自家事,若是自己未有结成元婴、阵斩剑宗,这美妇可不会是这般模样。
当年去一虹国康大掌门便连才结元婴的孤鸿子都未落下,却都不去与这露水红颜言语一声,自是晓得她从来没把这点情缘放在心上。
康大宝曾用她疗伤、她曾用康大掌门当过补药,如此而已。
两者之间既是早便干净利落,那又哪里还有这么多后事可言?
之后康大宝便一面在小院里头教段安乐理事,一面盼著萧婉儿这厉害的能早些出关。
不料数月过后,却先迎来了一位贵客。
当第二次来阳明山的窦通入得镇元大殿时候,面上还是那副和煦神情。
落在主座的康大掌门虽是久未见得这位故人,但今日再度相逢,甫一照面,却就觉得前者绝不一般。
于他的锋明宝瞳之中,这位窦大掌柜虽还未结元婴,但竟莫名地给人一种危险之感...这却是连松阳子与慧远禅师都未能做到过的。
康大宝因此提了几分小心,而窦通同样心存戒备。
好在二人皆是会做场面功夫的,遂这当面时候气氛融洽,好似苏觉铭一事从未发生。
「此茶是名『小灌顶茶』?滋味不错、或与寻常金丹神识修行也有几分增益。」
窦大掌柜似是由衷赞了一声,跟著才似意有所指地开腔问道:「怨不得贵宗商队能将这等灵茶贩售到振枝一脉诸多妖尉的案上,却了不得。」
康大掌门不觉堂堂万宝商行大掌柜,只得这点儿城府,才落座不久便就耐不住性子出声发难。
之所以窦通会如此表现,唯一能说得通的便是,他虽是孤身一人过来,但却未有将堂中端坐的康、蒋、云、孤四位真人放在眼中。
至于自二长老袁晋以下那些金丹弟子,自是更入不得窦大掌柜法眼。
只是他这般反应,却也未有超出康大宝事前所料,遂闻声过后只是笑声应道:
「窦大掌柜谬赞了,不过自家弟子胡乱栽培而得、占些粗野滋味儿图个新鲜还不错,哪里能比得窦大掌柜平日品鉴那些灵芽瑞草?」
窦通同样不会因为康大宝这客气言语,便就以为后者已然怕了万宝商行。
如今之世,若还对结婴过后的康大宝与他的重明宗心存轻视,可就是愚不可及了。
临行前窦大掌柜曾请来行中仅存的六名真人仔细验算,能不能付出些代价将重明宗径直从大卫仙朝舆图上抹去。
最后结果倒是未出其所料,诸位真人皆道如是不遗余力、再耗费了几代人情,或能达成所愿。
但真若如此,万宝商行亦难轻松、定遭重创。
异日外海结界一开,三千年来只积攒得那点儿家当,行中各家又该如何面对化神老祖诘问、总行问责?
遂窦通今日孤身过来,便就不是来阳明山上施压的。
毕竟今世真人之中,便连匡琉亭、清虚真人在内,或都也没得本事在康大掌门与蒋三爷面前来摆威风。
此番他身上虽有依仗,然那是不得已的情境下才能触发的,乃是万宝商行真君所留珍物,怎好轻易动用?!
是以窦通不该那在商言商和煦笑容,只朝著康大掌门作揖拜道:「当年公爷与苏觉铭落的灵契可认?」
后者或是听得那名字心情厌烦,只轻呼口气,这才应道:「灵印、亲签俱都落过,哪有不认的道理?!」
窦大掌柜听得此言,面上笑容又真几分。
跟著他不急发问康大宝能不能结清本金利息,反先将赶赴外海、联络真君的经历当做一桩轶事来讲:
「前番窦某问了我家真君意思,代商行去了外海结界。
随后一一面见了木门寺住持清韵师太、卧佛宗太上了然长老、一剑楼高妙真君、无心门六绝真君,以及新出来的那位明悟真君。」
他言得此处一顿,似是专门留了时间来给康大掌门好做消化。
事实上,后者面上却也露出来些深思之色,盖因第五位真君出现的讯息由来已久,但康大宝却还头一次听得他之道号。
且窦通居然能有手段能够沟通他家真君、甚至相隔结界与五位真君交际,却是了不得。
足见得万宝商行趴在大卫仙朝这病躯上头多年攫取不停,该是得了不晓得多少好处。
只是不晓得这些好处将来会不会也勾得五位真君眼热不已,令得域内格局为之一变?
殿中明白人不少,闻得此言,袁晋、段安乐等人都陷入沉思之中。康大掌门同样疑惑颇多,却也不急发问,只静听窦大掌柜娓娓道来。
后者见得众修反应不以为意,只又轻笑一阵,饮了口盏中温茶,这才言道:
「敝行已与五位真君议好了,异日结界开了,会奉上一笔丰厚资粮以做相迎。至于匡家人与诸家的恩怨,敝行并不参与。
不过万宝商行到底是开启门做生意的,没得哪方不能买卖。此事也与五位真君事先讲好了,念在我家老祖的薄面,诸位真君尽都应了。」
「化神真君都给面子?!」
康大宝心生惊奇,毕竟依著窦通所言意思,即便是将来匡家人尽遭清洗,可大卫仙朝这方灵土的买卖格局照旧不变。
万宝商行照旧能把持天下商事,无非是五家真君那里不能不做表示,或也难得再一家独大,要与四家化神门户好生分润。
康大掌门念得此处,不禁长出口气。
不得不说,与万宝商行这类已将往后后路定好的门户相比,他的重明宗却是显得有些进退失据、陷入两难。
见得康大宝如此反应过后,窦通才要重提灵契之事,不意却被前者抢声发问:
「敢问窦大掌柜,依著敝宗师长口口相传,贵行真君该是与大卫太祖相交莫逆?」
后者闻声面色微微一变,继而轻笑著请了机傀斟茶,随著茶汤香气再次溢散开来,窦通方才缓声言道:
「此言倒是不差,不过我家老祖与大卫太祖乃是一路扶持,不是传闻中受了后者提携。
万宝商行之所以能得在大卫仙朝通商无忌,也是因了我家老祖当年为大卫太祖修行费心许多,这才得来的。」
这说法,却是与康大掌门近些年在那些大宗典籍里头翻得的见闻有些不符。
依著大部记载而言,万宝商行那位窦家真君,都是一在大卫太祖匡念白面前鞍前马后的碎催角色,该没得窦通所言的那般体面风光。
康大宝倒是不在意眼前这位窦大掌柜有无为尊者讳,听得后者应声过后,他便不再开腔,直待得窦通将心情收拾好了,才又提起来了还款的事项。
要晓得,康大掌门当年为匡琉亭所背的那笔军资价值可是不低。
若依著当时立契时候,只将那些灵珍一一折算下来,便要十五万万下品灵石之巨,算上利息,便要十八万万下品灵石
然这笔军资不过是解了玄穹宫当时的燃眉之急,便算未经层层分润,就这么投到了关西行营,却也连半点水花都未掀起来。
战局局势照旧一日比一日危急,阵前诸修照旧无物不缺。这一情形,直至今日也没得了半分变化。
十八万万下品灵石,也就是一十八万上品灵石看似不多。
可当年康大掌门阵斩虎泉真人时候,亦不过才从这经年元婴的灵戒里头寻得了一千万左右的下品灵石,若折算成上品灵石,或还不到千枚。
便连执掌悦见山多年的虎泉真人都是如此,其余殒在康大宝手头的真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其中身家最厚的或要算格列禅师,随身携带的上品灵石已逾三千,连带其那些释门灵宝、佛家功法,却与个宝库差不太多。
不过便算是格列禅师身家,亦远远不足填补这个窟窿。
一十八万上品灵石,便要重明宗位在古玄道那座四阶中品灵石矿脉的一百八十年产出。
而这已算得重明宗在康大掌门手中发展二百余年以来,坐拥四道百州、辖制左右元婴门户以来最大的一处稳定进项。
或许三个甲子的时光,在动辄千岁的一干真人眼中或算不得十分漫长。
但世间可没得哪方大势力仅有进项、无有开销。
况乎那座四阶中品灵石矿脉也会慢慢枯竭,莫说每岁都能如此丰产,便是将来还能不能开采三个甲子都还是一未知数。
若拿来相抵,万宝商行那些经年商贾可难估价太高,了不得五万上品灵石。
除此之外,则要看看重明宗开辟出来的灵圃、兽苑哪个值钱,任其挑选。若是值钱的不多,万宝商行甚至会将主意打到重明宗辖内这些金丹门户身上。
勿论是编为奴户收归己用、还是发卖给寒鸦山中一众妖国以为人畜,可都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遂比照这笔灵石之巨,莫说重明宗一时拿不出来,便是太一观之流亦要伤筋动骨。
然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毕竟是自己落印亲签的买卖,却没得什么好做推脱的。
康大掌门从没有赖帐念头,且对此不是没做过打算,只是此时诸般念头正在脑海中互相碰撞、游移不定,一时间倒是难得决断。
窦通见得此幕心头略生欣喜,跟著言道:
「敝行也晓得公爷如何为难,天下局势沦丧如此,万般罪责,于情于理可都落不到公爷身上。窦某这里倒是有个折中的办法。」
康大宝循声望去,不待窦通开口,便已经大略猜到,不过却还是轻声言道:「还请窦大掌柜赐教。」
「此事简单,兹要公爷此后再不要辖内修士与寒鸦山内妖族交易,从前这契书便就作废!」
窦大掌柜一副豪迈模样,似是兹要康大掌门应下此事,其手中那纸契书便就会被燃做灰烬。
这窦通到底是在商海浮沉了多年,先言及外海拜见真君之事、后再谈要重明宗弃了与妖土来往的条件...
这般下来,可与径直商谈有天壤之别,无愧万宝商行明明有好些成名多年的元婴耆老,却还是要他这么一区区小修来挑大梁。
如今看来,他却是有些本事,不是只依仗著身上贵血便就骤登高位的无用膏粱。
然窦通此言一出,康大宝都还未及反应,便就见得一直缄默的段安乐迈步出来:「师父,弟子之前与康师弟、费长老一道算过。
我重明宗历年结余灵石虽不算多,但如今灵圃、兽苑还算丰实,宝库中诸般灵珍亦也不少。要辖内各家足额采购,再停发几年弟子年俸、凑足灵石缺口,或也不难。」
窦大掌柜或是未想过重明宗家底如此之厚,听得段安乐所言,康大掌门要凑足这笔灵石或真不怎么难。
遂便略有心急,出声劝道:「段长老所言固然有理,但若依著窦某之见,与妖土来往又不是什么光彩事情,不若舍了干脆。
窦某知公爷或许对于寒鸦山物产有些兴趣,异日采买时候,定会给公爷行些方便。
况且公爷向来有仁德之名,如若依著段长老所言强卖给辖内各家不适宜的灵珍,怕要污了公爷的名声。」
名声之类的,康大宝的确殊为在意,且这么多年爱惜羽毛下来,却也见得了些成效。
不过康大掌门却不觉段安乐的提议会令得辖内各家离心离德。
毕竟重明宗行事还算讲理,只是要以较高的市价强卖些灵珍罢了,难道不比那些强要灵石进献的主家好上百倍?!
退一步讲,难道康大宝真就被万宝商行推倒了,辖内诸家还能过上更好的日子不成!?
如今之世,便连元婴真人都难说自己能保性命,遑论这些只得上修坐镇的巨室、豪家?!
西南诸道却是依靠著重明宗这株才长成的大树,方才能在边陲之地得些安稳。
不见其余四方三隅那些宗门又是过得什么日子?便算生在那些富庶之地的,可曾少了纷争?!
遂康大掌门却有信心辖内各家不会因此而将重明宗视作仇雠,左右不过生些怨怼,那却是理所应当之事,他可从未想过天下人都会通情达理。
窦大掌柜似是察出来康大宝对段安乐所言已然心动,便也再不端著那老神在在的做派,复又劝道:
「一十八万上品灵石,便算能凑出来,却不晓得是公爷费了多少心力才领著宗内弟子积攒得来,若就如此为了匡家之事舍了干净,怎不可惜?!」
这话讲的却有道理,非只离席谏言的段安乐心生犹疑,便是一直阖目不言的蒋三爷也缓睁眼眸。
他用一双锐目在窦通身上停留许久,却还是没将这位才止金丹修为的大掌柜看个通透。
后者言过一阵,却未等来康大掌门的答复,然也不生焦急,只是又请殿中机傀续了一回茶水。
这才轻啜几口,几缕滚烫香气扑面而来,似将杂念尽都揩了干净,不多时,他便又恢复了适才那悠闲之色。
康大宝其实并未如窦通所想那般犹疑许久,约莫半盏茶时候过去,前者便就缓声开口:
「对于如何偿还这一十八万上品灵石,康某这里也有个折中的办法,不知窦大掌柜可愿一听?」
窦通闻声淡淡一笑,做了洗耳恭听之状,这才作揖言道:「请公爷明示。」
但见得康大掌门摆出来了那风调开爽的模样,轻声言道:「康某这里同样有一桩事涉真君、妖尊的秘闻,愿与窦大掌柜闲谈一二。」
甫一闻得此声,窦通面上闲适便被一抹郑重之色代替了。
他似是才想起来,今世那般多名宿耆老勿论名头再响,然真正亲自面见得妖尊、真君的,或也只有寥寥数人罢了。
至于同康大掌门这般全须全尾自妖尊面前回来的,更是闻所未闻。
至于那位真君,窦大掌柜暂猜不出来是谁,便学著方才康大宝那模样,端坐聆听。
康大宝对窦通这表现殊为满意,简单思忖一瞬,便就将前番在一虹国的经历言述出来。
只是略去了黑履道人手中宝贝,也将要强夺自己手中素仙芝的匡掣霄改了形象。
他只说这位自域外成就真君过后,见得黑履道人这澜梦宫旧臣依然十分爱护。
甚至不惜耗费自身元气,也要将工心、巽真二位尊者拉扯到域外去,好叫康大宝能安心结婴。
窦通初听此事十分讶然,毕竟匡掣霄晋为真君一事康大掌门只告诉了澜梦宫几位副使。
他们或有各种乱七八糟的顾忌,没有选择对外宣扬此事,是以便连本该一等一洞悉舆情的窦大掌柜都不晓得此等秘闻。
事实上,若此事是真,便已足够窦通在重明宗的债单上头大大的划去一笔。
只是待康大宝言语完了,窦大掌柜却也未有尽信。
盖因自匡念白于苦灵山失势、入主此方天地以来,匡家人里头便就从未出来过一个如康大掌门口中所言这般重情重义的。
只是他才发反问,却就听得康大宝笑问一声:
「窦大掌柜如是不信康某所言,那又如何解释康某能以区区金丹修为,从尊者面前从容而走?!
难不成窦大掌柜以为我家师叔剑法通玄,已经能抗衡真君了不成?!」
黑履道人能应六重雷劫、威压澜梦宫诸位老牌副使,其本事若何,窦通从未怀疑。
甚至在其失陷之前,万宝商行还屡屡派遣得力之人前往澜梦宫、望与其好生亲近。
只是黑履道人从来不喜理会庶务,是以每每只遣身边人将重礼收走,再将万宝商行来人打发出去,遂他这条线,万宝商行可从未搭上。
但若说黑履道人只凭著剑罡之境的剑法便能匹敌真君、妖尊,身为真君血裔的窦大掌柜可是半点不信。
遂他念得此处,再将康大掌门所言咀嚼一阵,便就有些将信将疑了。
想了半晌,窦通终是难得再秉持沉稳,只匡掣霄晋为真君一事,便已在他心头掀起来轩然大波。
似那些眼皮子浅的,或只看得到此事对于沧溟溯月、四家犯海那点影响,然晓得些苦灵山内情的窦大掌柜,却已联想起来了当年苦灵山封山之事。
遂他再不做矜持,只朝著康大宝径直问道:「敢问公爷可晓得澜梦宫主如今下落?!」
康大掌门对窦通这反应见怪不怪,做出来副无奈之色、继而言道:
「前番康某曾又去了一趟一虹国检索师叔与澜梦宫主下落,然却是一无所获。不过也因于此,方才结识得了振枝一脉的平柯妖尉,恰是一拍即合、成了几桩买卖。」
此时莫说一十八万上品灵石,便是重明宗与妖土通商之事,在窦大掌柜看来似也无关痛痒。
是以他只忙向康大宝探听事发方位,却被后者捕捉到了其目中那丝急色,反学起来了适才窦通那老神在在的做派,头一次端起来了身前案几上的茶盏、轻啜起来。
窦大掌柜是何等精明之人,登时晓得了康大掌门是何打算,倒也干脆、径直发问:「不知这十八万上品灵石,公爷属意如何归还?!」
后者也未料到胡编乱造的将从前事情言述一通,却对窦通有此奇效。
虽不晓得这位窦大掌柜缘何紧张若此,但总是好事。遂康大宝想也不想,便就狮子大开口:「自是待我告知窦大掌柜方位过后,便就一笔勾销!」
「绝无可能!」窦通言语得斩钉截铁。
一十八万上品灵石,便是在万宝商行里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便算被公推为主事之人,也没得本事能免去这般多。
「那方位既是平柯妖尉也晓得,公爷不讲,窦某去寻它也是一样。」窦大掌柜显是不愿就这么被康大掌门拿捏。
可后者却只端茶轻笑:「事发时候,便只得我与黑履师叔、澜梦宫主、二位尊者在场。
那处方位到底是在何处,如无我讲,那便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窦大掌柜大可自去、试上一试。」
窦通却是一干脆之人,闻得此声,晓得康大掌门心意已定,便就肃声言道:「一十八万上品灵石,十年还清,不消利息。」
「这讯息便值九万,过后百年还清,不消利息。」
「一十八万,三十年还清,不消利息。」
「九万,一甲子还清,不得再让。」康大掌门言得于此,语气一沉:
「窦大掌柜如觉不妥,便请移步玄穹宫。我这保人却是力不能支了,今上那当债主的,或会给你个说法。」
窦通面生不满:「公爷,人无信不立,这可不是行商之人所为。」
「窦大掌柜咄咄逼人,同样不似个生意人。」康大掌门冷笑一声,点了段安乐离席:「去,从各家凑齐灵石,好叫窦大掌柜带了回去,自此钱货两讫,莫生怨言。
除此之外,五江、古玄、黄陂、山南、山北、莽原、雪山七道万宝商行大小管事尽都礼送出境!」
「且慢!」窦通面上急色难掩,来前他可未有想到,康大宝会做到如此地步。
康大掌门笑容更冷:「怎么,康某如不愿讲那方位,窦大掌柜还要以势压人不成?!」
蒋青、孤鸿子、云心道人闻声齐动,元婴威压重重盖来,便算窦通身上藏有真君手段,亦是略觉不适。
此时他哪还有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倒不迟疑,干脆言道:「九万,一甲子还清!」
话音才落,窦大掌柜便觉身子一轻,康大掌门面上冷色褪尽,又换了副和善表情。
随著其嘴唇轻动,所需那方位便也缓缓传入他耳中。
勿论如何,窦通总算拿到了亟需讯息,至于带不回一十八万上品灵石如何与商行耆老交待...
想必他们闻听得匡掣霄晋为真君过后,当也没得心情料理这等事情。
认真而言,此番倒也算谈得宾主皆欢,康大宝与窦大掌柜改了灵契,亲自礼送后者出了重明宗牌楼。
直待见著后者身形消逝,心头便又去了一块大石头。
足足一甲子呢,届时重明宗与万宝商行是何处境都不晓得,何消操心。
他琢磨著下次若再见得窦通,该是要从后者口中好生探听一番,匡掣霄晋为真君,到底有何了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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