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灵峰宴宾客、平地惊雷起

———数月后，古玄道、悦见山、金雁峰

    康昌晞近来从母亲口中得听了姜家的意思，又晓得了父亲的安排，倒没有生起患得患失之感。

    勿论在重明宗还是重明康家，他都没有担任什么要紧差遣，看似是未受重用，实则是长辈爱惜，要他好生修行。

    事实上，对于大部宗门、世家内的真传而言，却都是这般安排。

    长兄康昌懿二灵根的资质明明比之自己还要好上许多，却要为族中大小冗杂事情分神烦恼，这或也能看出来父母对自己的爱护之情。

    既是如此，那便依著父母念头好生修行、少去与那些姬妾厮混，至于开枝散叶的事情，便皆交给下头儿郎们去做。

    重明康家要比重明宗还缺底蕴，如今不算陈江堂、平戎堂这两支，为康大掌门血裔的小环堂下伯仲叔季四脉迄今才不过千余修士。

    只这点儿数量，或连有些年头稍长的良姓、寒素都比不得，哪里有半分大卫望族该有的体面？

    念得这里，康昌晞便觉闭关修行之前，该去与嫡子康荣晟言语一阵。毕竟便算蓝知禾已成上修、子嗣艰难，却也不能不认真繁衍。

    天晓得重明康家什么时候能迎回来下一个天灵根的媳妇，这等天资，可不能浪费了。

    于康昌晞眼中，这儿媳能不能诞下上乘灵根的子孙，或要比其能不能晋为真人还更重要。

    康昌晞这才推门而出，便恰逢贴身老仆来请。

    这老仆也有些来历，过去康昌晞还未结丹时候，便有萧奇、归正轮番护持，还有费恩行这类费家长辈贴身教习。

    不过于这过后，他们便就又各奔东西去了。

    康大掌门对于膝下诸子自是十分慷慨的，重明康家虽是骤起新贵、没得底蕴可言，但一干资粮可是半点不差。

    康昌晞早年间又近乎无役不从，除了修行所需、教养子弟之外，却也存下来了一笔足称丰厚的家当。

    这老仆便是他花了不少本钱聘来身边的，唤做沈平宗。

    依著这老修自述，他本是散修出身，过后机缘巧合之下，得了散落在外的鬼剑门传承，这才结成金丹。  

    过后岳家在古玄道故东宫时候，他便应募成了岳家客卿，跟著更是攀附上了当时还在此镇守的银刀驸马沈灵枫，认了同宗。

    只不过沈灵枫返回京畿效力他未跟随，之后岳家迁土改封到山北道和州时候，这老修也未一道跟去。

    倒是到了重明康家来这金雁峰修行、康昌懿都还拿定主意要不要对外传要收客卿的讯息，这沈平宗便头一个跑了过来。

    他结成金丹的时候都已二百三十岁了，结丹距今也有近两个甲子，还只是金丹初期修为，本来算不得如何出彩，但偏偏练成了剑元。

    这可是当年被康大宝三戟收了性命的鬼剑门末代掌门都未做成的事情。

    在西南诸道这仙道不昌的偏僻地方，这沈平宗倒是能算个人材，遂才被康昌晞看中、收至麾下。

    他做事倒也算得用心，来了康家不出十载，便就做成了两桩漂亮差遣，得了丹丸赏赐，如今距离金丹中期亦都只得一步之遥了。

    这等实力对于康昌晞自无多大作用，不过若这么认真栽培下去，将来把沈平宗派在成器子孙身边做个护道之人，倒是十分合适的。

    这老修自跟对了人后也算时来运转，才遭拜入重明宗的一位费家坤道相中了，数月前康昌晞才亲自出席主持婚礼、分了灵地。

    按讲沈平宗正该是郎情妾意、蜜里调油的时候，遂康昌晞真未想到前者此时会来寻自己。

    沈平宗从不敢在这位康家二爷面前卖关子，当下言道：

    「禀二爷，大爷言重明宗贺元意贺长老归家省亲，又有安言望安长老受了老夫人差遣，来金雁峰修治护山大阵，便要邀二位贵客一道宴饮。

    遂便要小的过来见一见二爷，看看二爷有无闭关谢客，如是有暇，便请二爷出席。」

    器堂长老贺元意是还在小环山上时候，便就与康家兄弟结下来丰厚交情的。

    当年康昌晞听了母亲所言，要去两河道赚得军功、好做迎娶韩家嫡女的本钱。

    如今的韩家处境自是不好，然当时的玉昆韩家，可还正如日中天，只求这个机会，甚至还有姜原崮搭了人情。

    康昌晞近乎在两河道阵前与血剑门余孽战了十年，中间不晓得经历了多少回生死一线的时候，最后才割得个丹主脑袋。

    这般辛苦却只为求得个韩家嫡女，今番想来，却也唏嘘。

    彼时众兄弟在小环山欢饮一场为其送行，贺元意还专门制成了一柄二阶中品防御灵器好教康昌晞作为防身之用。

    这固然比不上费家为其准备的防身宝具值钱，然这心意却是贵重十分。

    遂康昌晞一向对贺元意这师兄观感极好，后者现下担著器堂长老一职，可是难得能拨冗归家。

    身为悦见山上地主，康昌晞自没得不去招待的道理。

    至于阵堂长老安言望，则是单永在阳明山上才收下来的徒弟。

    过去在魏古手下做事时候，他几算得毫不起眼，与寻常九代弟子没得两样，遂康家兄弟与其也没得太多交际。

    不过既是安言望此番是为康家修治护山大阵而来，康昌晞倒是可以借此机会结交一番。

    他与沈平宗一道行到了康昌懿的居所，二人还未入得宴客堂中，便就听得内中欢声。

    入内过后，便就见得康昌懿正坐在主座上头，与一众宾客举杯换盏、觥筹交错，一片欢快模样。

    康昌懿行事不比其父那般慷慨豪迈，他面容俊秀，极肖其母。

    连这一举一动，也是自费疏荷教习学来的儒雅随和，却与那些名门望族的主事之人是一般模样。

    或也因此，康大掌门才属意由其来管族中大小事情。

    见得康昌晞领著沈平宗入内，康昌懿先与后者安排了位置，跟著还不待与康昌晞说话，贺元意、安言望在内的一干宾客，便就奉酒来拜。

    康昌晞大笑应过、寒暄一通，自挨著贺元意位置坐下，只是几句话过后，他便就与场中这其乐融融之景融为一体。

    近来重明宗内外大事颇多，众修相聚除了叙旧谊之外，倒也不缺谈资。

    身为主持之人的康昌懿又是率先开口，只轻声言道：

    「韩师兄自黎山妖国又带回来了不少外间罕见的灵材，丹、器、符、阵...尽都涉猎，现下善功堂怕是热闹得很，各堂的执事们怕要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场中辈分最小的安言望适时接腔：

    「师伯所言甚是，过往我重明宗勿论是兽苑出产、还是在山北道猎妖，了不得只得些三阶妖校身上的灵材。

    今番韩师伯带回来的可是不同，便连四阶妖尉的精血、生魂，黎山妖国那位平柯妖尉也舍得贩售。

    连会一门宏元真人都从中挑拣了一批上乘阵材，直说得益于此，便连炼成护山大阵之期也得以缩短一年。

    掌门他老人家大方得很，应允他多拿些也不要紧，权当是此番宏元真人此番用心做事的报酬。」

    康昌懿在之前便听得，安言望在这些日子陪著宏元真人炼制大阵的过程中获益不小，而今都已是三阶中品阵师。

    有了这等将重明宗阵堂前面两任主事都比下去了造诣，他便就算是彻底坐稳了器堂长老的位置。

    毕竟眼下的重明康家也已到了可以栽培外姓人才的时候，这等青年俊彦，自要好生结交，如是安言望没得道侣，说不得康昌懿便要选派族女与之婚配了。

    是以才听得安言望这通话，康昌懿便就拉著康昌晞举爵共敬：「因了家中事情，却耽误了贤侄在宏元真人面前聆听教诲，却是罪过。」

    安言望可不敢应他这话，什么真人教诲、如是连为掌门族中做些事情他都还做推脱，那将来怎还能待在这重明宗里头。

    遂他忙恭声拜道：「能为悦见山元从诸家略尽绵力，才是小子福分。」

    康昌懿已经打定主意要在事后为安言望备份厚礼，这倒也简单，金雁峰中也收拢来了一批出众的丹师、符师，总能准备妥当。

    这些在百艺修行上头都有建树的修行人，之所以不投重明宗去挣那丰厚资粮，自是因了也厌恶康大掌门的规矩管束。

    谁都晓得重明宗与重明康家是两块牌子、一颗大印，投到金雁峰来至少舒服许多，且归根结底，与去阳明山也没得什么两样。

    贺元意晓得康家兄弟对安言望有结交之心，自己也乐得提携这出色后辈，便就笑著接过安言望话头：

    「依著安师侄的本事，该是能令得金雁峰大阵焕然一新的。」

    跟著他坦然受了安言望一礼，继而言道：

    「韩师兄自振枝一脉交易回来的那批灵材为兄也曾看过，内中是有不少连万宝商行都吝得直接贩售的珍物。

    石供奉亦认真拣选了一批，说是恰好能为云心前辈炼制灵宝。」

    康昌晞心生好奇，出声问道：「石供奉才圆满了一桩差事，竟是又要著手炼制灵宝了？！」

    康昌懿在旁淡笑一声：「或是太过惦记漠海道风物。」

    众人皆晓得他话中意思，哄笑一阵，笑声过后，贺元意方才含笑开口：

    「大师伯未有催促，只要石供奉将此事记在心头便好，毕竟他现下手头也还有要事料理。

    因了格列禅师、慧远禅师、松阳子三位前辈慷慨得很，各自让了一二件灵宝入库，云心前辈现下也不缺灵宝御使，」

    言得此处贺元意顿了一顿，复又言道：

    「当年得自葬春冢玄松真人手头的那尊梅绣春归壶，大师伯似也交给了云心前辈御使。细想下来，除却师父与三师叔之外，当真少有人能得大师伯如此信重，当真难得。」

    听得贺元意这番轻叹，堂中众修亦是感同身受。

    这云心道人愣是如凭空出来的一般，于重明宗做供奉之前，这等人物，竟连星点名声都无，也是古怪。

    不过连康大掌门都做信重的人物，自轮不到他们这些晚辈来做怀疑，只如敬重孤鸿子那般敬重云心道人便是。

    康昌懿只亲自见过云心道人几回，但每逢遇得后者，便觉莫名与其生起些亲近之感。

    遂这番听得贺元意提起来云心道人，便也来了兴致，将才拓印来的一部手册翻看来了：

    「『真雄榜』上而今也有了云心前辈，便是才应三重雷劫而证真人，他也排到了二十一位，位在鸿都郡马束正德之前。」

    「真雄榜」，即是清月筑所列的「群丑榜」。

    不过这榜上既是有好些自家长辈，那堂中这些重明弟子，自不能沿袭丑名，遂便换了个好听名字。

    真雄榜初定时候，共计有与匡家宗室亲近的二十九位真人。

    随著这些年增增减减变幻不停，如今连带云心道人在内，亦不过只剩得二十七席。

    与之对应的是，清彦册上最初时候本来记有五十二位真人，现下也只剩得四十三席。

    不过不全是折损离世了，譬如五江道少洵、宏元两位真人，便就因了与重明康家做了姻亲、改了门庭，被挪到了真雄榜最末两位上头。

    依著清月筑那帮子人对其那深之入骨的模样，这位次该没得会往前挪的道理。

    这些年只重明宗一家，便出来了康大宝、孤鸿子、云心道人三名元婴，其余各家便是不如，或多或少也有新晋真人出世。

    然真雄榜、清彦册两榜上头却比最初时候还少了足足一十一位真人，足见得灭卫诸家与匡家宗室战况是如何惨烈。

    重明宗于今在真雄榜上独占四席，便连辽原妫家都难比得。

    现下仅比有承泰帝匡琉亭、南王匡慎之、东王匡慎之、银刀驸马沈灵枫、鸿都郡马束正德、太妃洛云娆、纠魔司司监魏良玉八名真人的匡家嫡脉矮上一截。

    然若将费家费天勤、费南允，崇真院少洵真人、会一门宏元真人，本应寺尕达禅师一道，乃至常在山北道修行的妖尉们这些存在一道算上，或也不差许多。

    要是康大掌门再助石崇喜晋为真人、令其坐到鲁工派那掌门尊位上头...

    届时匡琉亭一直对康大宝许愿所言或就更不值钱，盖因后者好似已经凭著自身之力，便就使得重明宗获得了能比太一观那般兴盛的结果。

    怨不得今上对于近乎听调不听宣的康大掌门愈发纵容，毕竟兹要他一直不离玄穹宫，宗室那百万大军里头，似也寻不出来哪个人敢在如今的康大宝面前大声言语。

    指点江山这事情谁都喜欢，堂中众修自是不能免俗，不多是便就热烈讨论起康昌懿取出来的两部手册。

    那个言蒋三爷只排第七或是矮了，这个言孤鸿子厚积薄发，虽是只渡了一重雷劫，却不不该只排在少洵、宏元二位真人之前。

    最后说来说去，又将清彦册之首的清虚真人单拎出来，讨论起他能在真雄榜上排得第几。

    正是热闹时候，下一瞬，众修便就见得这两部手册起了变化。

    「这是...」

    康昌晞眼睁睁看著位在真雄榜上又多出来一熟悉姓名徐徐亮起，跟著缓缓念了出来：「蒯...恩...」

    蒯恩也结婴了！！

    本就热闹的堂中愈发热闹，他们中不少人都曾与蒯恩来往过，念得起其微末时候那谦卑模样、也记得他衣锦还乡的跋扈势利。

    不过其到底是与重明宗有些亲近的，遂见得此幕，一时间却有些百感交集。

    然还不待他们感慨太久，排在真雄榜上一十七位的许敢先名字便就黯淡下来。

    「许家老祖身殁？听闻他年前才被今上手令调去了关西道行营...」贺元意轻叹一声，不过如那等真人战场，谁陨落都不稀奇，倒也不必太过大惊小怪。

    然他这叹息才得落地，清彦册、真雄榜上头银色篆字，便就一个个的黯淡下来。

    「龙虎宗和鸣、裂天剑派沙九邦、太一观清光真人...一字门无影真人」

    「纠魔司司监魏良玉、鲁工派兰芝真人、银刀驸马沈灵枫...颍州费家费南...」

    康昌晞才念得一半，便就倏然面色大变，一旁的安言望同样看著最后一个黯淡下来的真人名讳惊拨出声：「祸事了！祸事了...」

    康昌懿同样被吓得不轻，但仍然强自镇定：

    「莫要惊慌，好端端的，哪里有会有这般多的真人陨落？说不得是这两部手册哪里坏了，清月筑那等地方，哪里能出来什么上乘法宝？！」

    「母亲...大兄，我要去见母亲，此时母亲身旁不能无人！」

    康昌晞回神过来，忙朝著康昌懿急声言道。后者只怕这二弟失了分寸，忙又劝道：「事情还未知晓全貌，你去了母亲身前，可莫胡乱说话！」

    康昌晞这边才应了一声，随身所带的仙影石却就倏然亮了起来，虚空中渐渐呈现出来的，竟是康大掌门的虚影。

    依著康大宝的悭吝性子，能叫他动用这等珍物的事情，定不会小！

    康家兄弟心头一沉，如遭雷击。

    康大宝只扫一眼，便就晓得二子或已晓得，倒不意外，只是沉声言道：「灭卫诸家不惜本钱破了关西行营，你们外祖...以身殉国。总之，速速回青菡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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