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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 这位夫人自己能立起来吗


谢云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快。
  翌日晌午,消息便经由谢十七递进了王府——"今夜,亥时,西角门。"
  入夜,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昭文亲王府的后角门悄悄驶出,在城南绕了两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一头扎进了安国公府所在的街区。
  马车里,明珠正对着铜镜调整领口。
  她身上穿的是谢十七的旧行头——玄色暗卫劲装。
  衣服倒是干净,就是穿在她身上略大了许多,袖口要卷两道,腰封勒到最里头一个孔,还是显得有些晃荡。
  "郡主,委屈您了。"谢十七垂着眼,不敢看她,耳朵尖有点红。
  "不委屈。"明珠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我这是提前体验你们暗卫营的制服,回头给咱们王府的人也设计一套新的,保管比这个好看。你们的身材都这么好,这种衣服一定要穿的体现出你们的优势才对。"
  谢十七:"……"
  亥时一刻,西角门。
  门内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谢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探出来,冲马车打了个手势。
  明珠压着嗓子,让谢十七等在外面,她自己则垂首敛目,贴着墙根滑进了安国公府。
  入了内院,谢云早备好了第二套衣裳——一身半旧的靛蓝丫鬟布衣。
  明珠钻进柴房换好,再出来时,俨然是个面容寻常、低眉顺眼的小丫头。
  "夫人住在正院后头的暖阁。"谢云压着声音,在前头引路,"这个时辰,夫人惯常已经睡下了。守夜的丫鬟只有一个,在里间外头的脚踏边打地铺。"
  夜里的安国公府静得出奇,只有巡夜家丁的灯笼偶尔从游廊尽头晃过去,这个时候这条路上的暗卫已经被谢云事先调开了。
  两人贴着廊柱的阴影走,脚步轻得像猫。
  暖阁门口,谢云停住,从袖中摸出一支细细的竹管——迷烟。
  他刚要俯身去捅窗纸,手腕被人轻轻按住了。
  明珠冲他摇摇头,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簪尾在指尖一转,挑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
  她屈指一弹——
  那一点粉末离手即散,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白烟,从门缝里钻进去,精准地、稳稳地落在里间守夜丫鬟的鼻下。
  两息。
  里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唔",随即是衣料委顿的窸窣声。
  谢云:"……"
  他举着竹管僵在原地,扭头看明珠,眼神复杂。
  他干暗卫这行三十年,迷烟用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快的也要半盏茶才能放倒人。
  这位郡主弹弹手指,两息。
  他默默地收起竹管,冲明珠竖了竖大拇指。
  这药效,绝了。
  回头说什么也得讨一点。
  明珠推门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我进去之后,你在门外守着,别走远,也别进来。"
  "明白。"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明珠闪身入内。
  暖阁里燃着安息香,帐幔低垂。
  守夜的丫鬟瘫在地铺上,睡得很沉。
  拔步床上,安国公夫人侧躺着,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哪怕在梦里,她似乎也是累的。
  明珠站在床前,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离得这么近地看,那眉眼就更像了。
  眉骨的走势,眼窝的形状,连睡着时抿唇的那点固执,都和谢十七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收敛心神,先取出一枚金针,在夫人耳后的安眠穴上轻轻刺入半分——这一针下去,便是打雷也不会醒。
  然后她搭上了夫人的脉。
  三指落定,她的眉心一点一点地蹙了起来。
  脉象浮在面上的,是血虚,是寒滞,是亏虚——和二十多年来所有大夫诊断的一模一样。
  可她以灵力往脉底一探,那点熟悉的滞涩感,赫然盘踞在根本之处。
  藏得极深,分量极轻,一点一点,日积月累。
  明珠睁开眼,取出火折子,借着一点微光,轻轻翻开夫人的眼睑看了看,又查看了她的指甲和舌根。
  指甲的月牙白边沿,有一圈几乎看不出来的淡青色。
  火折子熄灭,黑暗里,明珠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病。
  是毒。
  而且是下了至少十几年、专为"养病"之人量身打造的毒——毒发之相,就是"血虚生寒",就是"亏虚"。
  这世上能把毒下成这样的,不多。
  更让她心底发沉的是这毒的路数——邪性、阴损、非蛊非药,她前不久,刚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一模一样的路数。
  明珠把这个念头死死压回心底,拔出金针,又替夫人掖了掖被角。
  来日方长。
  有些账,得一笔一笔地算。
  她退出门外,冲谢云点了点头。
  两人原路退出,西角门外的暗影里,谢十七已经牵着马等了许久,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来,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确认她毫发无损,紧绷的肩线才松下来。
  回到昭文亲王府,明恒的书房还亮着灯。
  明珠一进屋,连茶都没顾上喝,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安国公夫人真的中毒了。"
  书房里,霎时一静。
  明恒握着卷宗的手停在半空。
  谢十七倏地抬眼。
  谢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见,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惊归惊,可细一想——
  合情合理。
  二十多年的"病"治不断根,越养越虚,若真是病,才是怪事。
  "可是……"谢云皱紧了眉头,百思不解,"那位苏姑娘,不是正在给夫人调理吗?她医术据说极好,夫人用了她的方子,气色眼见着好了不少。她若是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提?为什么不替夫人解毒?"
  明珠闻言,冷笑了一声。
  "因为她看出来了。"她说,"只是她不说。"
  谢云一愣:"郡主怎知她看出来了?"
  "适才我从夫人的脉象里面看出来的。"明珠慢悠悠地在椅子上坐下,,幽幽的说道,“有轻微的药物在压制毒性。压得不重,但足够让夫人的气色好上三分,让满府的人都夸苏神医妙手回春。"
  明恒的目光沉了下来:"她既然能压,是不是理解为她也能解毒?"
  "那就说不准了。能不能解毒只有她自己知道了。"明珠竖起一根手指,"但是她知情不报就很有问题。按照寻常的道理来说,她开的药里面都有压制毒素的成分了,就说明她也诊出了这毒的存在,身为医者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患者或者患者的家属吗?所以苏轻语说过安国公夫人中毒了吗?"
  谢云一怔,随后摇了摇头:“不曾说过。”只要苏轻语说过,他就一定会知道。
  谢云瞳孔一缩。“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你也要问她,不能问我。”明珠一耸肩,无奈的说道,“不过我猜的话,她应该是在权衡利弊吧!因为她也不知道这毒是什么人下给夫人的,她想要长久的和安国公府搞好关系,让安国公府卖她一个人情就该知道这毒是哪里来的,为何来的。若是下毒之人是安国公府的外在仇敌,那她肯定要将这个好处卖给安国公府的。若是安国公府里的内斗,那她更要权衡她帮哪一边对她来说更有利。再说了,真的一下子解毒了,她还找什么更好的理由这么频繁的去安国公府呢?”
  书房里落针可闻。
  谢云只觉得后颈一层白毛汗都起来了。
  他原先只当那苏姑娘是个有些本事的民间医女,如今听明珠这么一拆——好家伙,人家给夫人看的哪里是病,看的是安国公府满门的人心向背,算的是一鱼几吃的买卖账。
  "所以夫人的毒……"明恒缓缓开口,"原本咱们管也是可以的,但是现在加了一个苏轻语在里面搅合,总觉得她会坏事。"
  “她自然是想权衡利弊再行动的。”明珠点了点头,“但是我们可以直接朝病人自己下手。毕竟中毒的是夫人,没有哪一个患者是喜欢自己被医生欺瞒的!”
  “所以你是准备将这件事情直接透露给夫人?”谢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倒也是一条路子啊!
  “当然。这事情肯定是要让夫人这个当事人自己知道啊。”明珠笑了起来,狡猾的像一只狐狸一样,“她是安国公府的女主人,又是谢十七的亲生母亲,她该知道一些事情了!”
  明珠相信安国公府的夫人又是出身王氏的嫡女,经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情,她自己不该是被培养在温室里面的娇花……
  “所以这位王夫人到底自己能不能立起来?”明珠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是看向谢云的。
  这里最了解王夫人的一定是谢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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