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一把小葱与致命的“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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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市红星菜市场一早就热闹起来。
鱼摊前的水泼了一地，酱香饼摊冒着热气，卖菜的三轮车堵在入口，铃铛声和吆喝声挤在一起。
周悬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夹克，左手拎着印有“清河二院”字样的蓝色无纺布袋，右手牵着小柚子。
小柚子今天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怀里还抱着昨天外公修好的肾脏模型。
“外公，我想吃甜酒酿。”
“早上吃甜的，牙不要了？”
周悬嘴上嫌弃，脚已经拐到摊前，“老板，一小碗，多桂花，少糖。”
摊主麻利地舀了一碗，又多放了两颗糯米圆子：“周医生，昨天我那口子还说在急诊科看见您了，您退休了比上班还忙。”
“闲得慌，去转转。”
周悬把酒酿递给小柚子，顺手把零钱塞进夹克口袋。
爷俩沿着蔬菜摊往前走，干货摊那边忽然乱了起来。
“刘老哥，你怎么了？”
“老刘！别捂着肚子啊，谁打个120！”
一个六十多岁的精瘦老汉蜷在塑料凳上，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双手按着肚脐偏左的位置，疼得说不出整句。
旁边的人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出主意，却没人敢上手。
“让让，我是二院医生！”
小张从人群外挤进来。
他今天调休，穿着运动卫衣，手里刚买的排骨往旁边摊上一放，蹲到老汉身边。
“大爷，能听见吗？哪儿疼？”
他摸了颈动脉，脉搏快而弱，立刻让人拨120，又让摊主腾出干净塑料布，把老汉平放到地上。
衣摆解开后，干瘦的腹部露出来。
“大爷，我给你查一下，疼就说。”
小张的掌心贴上去，刚往下压，老汉猛地惨叫，腹部肌肉绷紧。
急腹症几个方向在小张脑子里转了一圈：消化道穿孔？
急性腹膜炎？
肠梗阻？
他调整手势，准备继续试反跳痛。
“手抬高两公分。别用指尖，用指腹。”
小张停住，抬头看见周悬站在人群前，手里还拎着两条鲫鱼。
“周老师？”
周悬把小柚子的手交给旁边卖菜的大娘，走到摊边。
他没有先碰病人，而是从蔬菜筐里抽了一根带泥的小葱，横在小张眼前。
“看这根葱。葱白是实的，葱叶是空的。你刚才那一下，跟拿擀面杖往人肚子上杵有什么区别？”
小张脸一热：“周老师，我是在查反跳痛……”
“查反跳痛之前，先看清楚你按的是什么。”
周悬用葱白轻轻点在老汉脐周偏左那处隆起旁，“这个位置疼，脉搏快而弱，肚子上还有搏动包块。你再深压几次，就算不是你按破的，也足够让他疼到血压乱跳。这里没有手术室，没有备血，只有菜市场的水泥地。你要真想写病例讨论，别拿病人的肚子练手。”
小张顺着葱尖看过去，呼吸卡了一下。
老汉腹部那处隆起随着心跳往外顶，每一下都很清楚，位置浅得吓人。
“膨胀性搏动包块……”小张低声念出查体词，“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
“还没把书全还给老师。”
周悬把小葱放回菜筐，蹲下身，食指和中指指腹贴在隆起旁边，几乎没有下压，“摸，不要按。你是医生，不是揉面师傅。”
小张学着他的样子，把指腹轻轻贴上去。
一下一下的搏动从皮肤下传来，力度很大。
刚才那一下若再重些，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腹主动脉瘤是腹主动脉病理性扩张形成的高压血流腔，一旦破裂，出血速度极快。
菜市场里没有CTA，没有血管外科，没有输血科，连监护仪都没有。
“周老师，现在怎么办？”
“先让120报清河二院绿色通道，再给林子杰打电话。”
周悬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疑似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通知血管外科，手术室备台，血库准备交叉配血。你报给他，别报成肚子疼。”
“是。”
小张掏手机时差点按错号码，深吸一口气，才把现场情况和周悬的判断说清楚。
周悬转向干货摊老板娘：“别扶他坐起来，让他平躺。领口解开，裤腰松一点。老刘，闭眼，慢慢吸气，别说话，别用力。”
老汉疼得发抖，还是按他说的松开了拳头。
五分钟后，救护车停在菜市场门口。
林子杰带着平车冲进来，一看见周悬手里的鲫鱼，先把废话咽了回去。
“周老。”
“四个人平托，别让他自己使劲。腹部别受压。路上严密监测血压和意识，别一上车就大袋液体往里冲，把压力冲高了，血管外科得在车上骂人。”
林子杰点头：“已通知血管外科、麻醉科、手术室和血库。到院直接进杂交手术室评估，CTA能做就快做，扛不住就按破裂预案走。”
急救人员按要求固定、转运。
小张跟着平车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身对周悬鞠了一躬。
“谢谢周老师。要不是您，我今天就闯祸了。”
“回科里把这例写进教案。”
周悬拎起环保袋，“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查腹部像和面，你就去食堂揉一个月面团。”
“保证不犯！”
救护车远去，菜市场慢慢恢复了声音。
周悬回到蔬菜摊前，掏出两块钱递给摊主。
“老板，刚才那根葱我碰过，这把葱我要了。”
“周医生，一根葱还收什么钱。”
“一码归一码。”
周悬把小葱塞进袋子。
小柚子抱着肾脏模型，仰头问：“外公，刚才那个老爷爷肚子里，是不是有一个快吹爆的大气球？”
“差不多。”
周悬牵起她的小手往外走，“所以你以后玩气球也别吹太大。”
“吹太大就会啪一下爆掉！”
回到家，厨房里已经响起抽油烟机。
沈初夏系着围裙切姜丝，看见爷俩进门，目光落在那捆有些折损的小葱上。
“怎么买了这么多葱？家里还有。”
“今天用葱给小张上了一课。”
周悬换鞋进厨房，把鲫鱼递过去。
沈初夏接过袋子：“人家好不容易调休，你又教训学生？”
“他差点把一个腹主动脉瘤当急腹症往下按。我不说，明天他就得写检查，后天林子杰就得写报告。”
沈初夏把鱼放进盆里，回头看他：“那晚上鲫鱼豆腐汤？”
“多放葱花。”
“知道了，大医生。洗手去，小柚子在客厅等你呢。”
客厅里，小柚子把肾脏模型摆在电视柜旁，又小心地把一截葱叶插在“肾动脉”上，嘴里念念有词：“轻轻的，不能用力，不然啪一下，就没甜酒酿吃啦。”
周悬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去纠正她把葱插错了位置。
窗外秋阳落在客厅地板上，锅里的鲫鱼汤很快翻出白沫。
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抢救室警报，也没有开不完的会。
菜市场、厨房、孩子的手工模型和一碗加葱花的热汤，正是他愿意守着的清河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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