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一壶普洱与指尖的温度

鲫鱼豆腐汤端上桌时，周悬刚把手机放下。

沈初夏把汤勺递给他：“林子杰打来的？”

“嗯。”

周悬盛了半碗汤，先把鱼刺挑干净放进小柚子的碗里，“老刘到院做了CTA，肾动脉下腹主动脉瘤，瘤壁有渗漏征象。血管外科赶得快，覆膜支架已经放上了，人送ICU观察。”

小柚子嘴里含着甜酒酿，抱着她的肾脏模型：“就是那个快吹爆的大气球补好了？”

“暂时打了补丁。”

周悬顺手把她插在模型上的葱叶扶正，“不过你这个阀门装在肾动脉上，等于把肾往死里憋。”

“外公，你别动，这是安全阀门！”

沈初夏坐下，看着爷孙俩抢一截葱叶，忍不住笑：“明天老干部局和市医学会有个退休老专家茶话会，在东湖老茶馆，你去不去？”

周悬夹了块鱼肉到她碗里：“一群老头子坐在一起说当年勇，有什么好去的。有那时间，我把阳台上的发财树剪剪。”

“齐老也去。”

沈初夏看着他，“他前天刚从省里过来，专门托人问你。当年你在协和的时候，齐老可没少替你说话。”

周悬筷子停了停。

齐耀东，省医大老内科主任。

当年PHAS-03药害事件刚露苗头，京城许多人装聋作哑，他是少数几个敢联名上书质疑新药安全性的老专家。

“行。”

周悬端起汤碗，“去听听那帮老家伙怎么骂现在的年轻医生。”

第二天清晨，东湖老茶馆临湖的几张八仙桌上，紫砂壶冒着热气。

清河二院前内科主任老林端着茶杯：“现在急诊一进门，血常规、生化、CT三件套。前天我带孙子去医院，那值班小年轻听诊器挂脖子上，直接开胸部CT。我问他为什么不听肺，他说听诊器没CT准，漏诊责任算谁的。”

齐耀东坐在主位，折扇搭在膝上：“也不能全怪孩子。科室考核、医患关系，都逼着他们把仪器当盾牌。盾牌拿久了，手上的功夫就生了。”

周悬推门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有些不是生了，是压根没练过。”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倒茶，“现在医学生实习忙着考研、写论文，规培忙着填表。指南背得比谁都熟，真让他们摸一摸病人的肚子，手先不知道该放哪儿。”

老林指着他笑：“齐老，您还不知道吧？这位昨天在红星菜市场，用一根小葱把清河急诊的小张训得回去写教案。”

齐耀东抬头：“小葱？”

周悬喝了口茶，把老刘腹主动脉瘤先兆破裂的经过说了一遍。

“小张脑子不慢，反应也快，就是太信标准流程。急腹症查反跳痛没错，但前提是你先用眼睛把不能按的东西排掉。”

周悬转着杯子，“腹主动脉瘤在皮下跳得清清楚楚，他还想深压。那一指头下去，病人未必还有机会进手术室。”

齐耀东把折扇放到桌上：“查体是诊断手段，也是医生的安全边界。仪器能测心率，测不出病人躺在检查床上时先看了医生几眼；CT能照病灶，照不出他开口前到底喘不喘。”

他看向周悬：“医生那只手摸上去，不光为了诊断，也是在告诉病人，你先别慌。周悬，你退下来了，清河这套东西能传下去吗？”

“我能教他们怎么查体。”

周悬看着杯口的茶叶，“至于会不会心疼病人，得他们自己长。”

里侧雅间忽然传来盘子落地声，接着有人喊：“老李！老李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几位老专家同时起身。

雅间门口已经围了人。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歪在椅边，脸色发紫，双手抓着脖子，喉咙里只有粗重的气声。

他面前倒着一盘蛋黄酥，桌上还有咬了一半的半块。

茶馆经理伸手去掐人中：“是不是心脏病？谁有速效救心丸？”

“手拿开。”

老林挡住他，“别往嘴里塞东西。”

周悬半跪到老人身边，先扶住他的肩，低头听口鼻气流，又看胸廓起伏。

老人眼睛还能跟着人动，想咳，咳不出来，也说不出完整字。

“刚才吃蛋黄酥了？”

周悬问旁边同伴。

同伴点头：“吃了一大口，正说话，突然就指脖子，然后这样了。”

“严重气道异物梗阻。”

周悬把经理手里的药推回去，“现在喂药就是添堵。人还有意识，先腹部冲击；如果他没意识，立刻放平，胸外按压，清可见异物。”

他对老林抬了抬手：“扶成站坐位，别压胸口。”

老林和另一位老人一左一右托住患者。

周悬站到患者身后，一手握拳，拇指侧抵在脐上、剑突下方，另一手包住拳头，向内向上快速冲击。

“一下。”

患者喉间挤出一点气声。

“两下。”

围观的人往后退，经理拿着手机报120，声音压低了。

第三下之后，老人猛地咳出一团混着唾液的蛋黄酥碎屑，随即弯腰咳嗽，胸口开始明显起伏。

脸上的青紫一点点退下去。

“别急着喝水。”

周悬扶他坐稳，拿纸巾接住残渣，“继续咳，能咳就是好事。120到了让他们听肺、测氧饱和度，老人窒息后要防误吸，最好去急诊观察。”

老人抓着他的袖口，咳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谢谢……”

“谢完先闭嘴。”

周悬把他的手放回扶手上，“以后吃黏、干、掉渣的东西别讲话。七十多岁了，吞咽反射比嘴慢。”

茶馆里这才有人小声议论，经理忙着把碎屑留给急救人员看，老林在旁边补充病史。

齐耀东走过来，看着周悬的手：“刚才要是只会等报告，第一反应大概是叫救护车、送去做喉镜。几分钟一耽误，人就没了。”

周悬端起已经凉了的普洱：“仪器有仪器的边界。医生要是连自己的手和耳朵都不信，还指望病人信什么？”

齐耀东重新拿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省医大最近有一批国际留学生交流项目，听说他们对清河二院的色标化包装和毒物网络很感兴趣。下周到清河。你这个退休老专家，到时候别躲着不见人。”

周悬挑眉：“留学生？”

“对，非洲、东南亚、南美都有。低资源地区急救培训，正好看你们清河这套。”

“那得让小果和林子杰头疼。”

周悬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一个退休老头，只负责买菜做饭。”

齐耀东看着他：“他们点名想听你讲床边查体。”

周悬低头看了眼袖口上沾的蛋黄酥渣，嫌弃地拍了拍。

“先让他们学会吃东西别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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