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七安的到来
苏家明大学毕业后,和七月在京都成婚。
婚礼办得很大,也很远。
是在一座临水的庄园里,宾客如云,一半是两家亲戚,一半是这些年攒下来的人情。
李浩从县城赶来,当伴郎,敬酒的时候红着脸,结结巴巴说"家明,七月,你们……你们可得白头到老"。
七月穿着婚纱,白得像一捧雪。
她挽着苏家明的手臂,笑得明亮而幸福,眉眼弯成两道月牙。
所有人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人提安生。
安生没来。她寄来了一张明信片,从很远的地方,邮戳上沾着一片海风。
上头只有一行字:
"家明,七月,祝你们。我很好,别担心。"
苏家明把那张明信片看了三遍,折好,塞进了西服内袋。
七月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挽着他的手,更紧了一点。
婚后的日子,像一条平静而宽大的河。
七月成了富太太,被照顾得妥帖体面。
陈阿姨从北京跟到了京都,周阿姨也来了,家里上上下下,一样不差。七月想去哪儿,车就在楼下等着;想吃什么,一个电话就有人张罗。
可她总觉得,这日子有点太静了。
苏家明偶尔会慢下脚步陪她。
陪她去京都的旧书店淘书,陪她在河边的堤岸上走,走到天擦黑,再回来。
但他全球的资产要打理。
苹果的股票、亚马逊的股票、英伟达、网易,还有那家越滚越大的百度,和那些写都写不完的稿约。
他常常飞来飞去,一个月里有半个月不在家。
七月不闹。她从来不会闹。
她只是偶尔,在深夜,苏家明还没回来的那些深夜,翻出床头那个铁盒子。
把安生寄来的明信片,一张一张,倒出来。
一张一张,数她去过的地方。
数到后来,她自己都记不清数过多少遍了。
可她还是会数。像某种执念,又像某种习惯,停不下来。
结婚两年后,七月生下一个男孩。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红红的一小团,皱巴巴的,哭声震天。
苏家明接过孩子,胳膊僵得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孩子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忽然就不哭了。
七月醒过来,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他抱着孩子,就笑了。
"起个名吧。"她说,声音软软的。
苏家明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东西,想了很久。
"苏安七。"
七月愣了一下。
"安"是安生的安,"七"是七月的七。这两个字拼在一起,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病房里静了几秒。
"好。"七月说,"就叫安七。"
她把孩子抱过去,搂进怀里,低头看着他。
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七月的眼眶,就那么悄悄地红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上。
苏家明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家里,安生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她活在孩子的名字里,活在每个月准时寄来的明信片里,活在七月床头那只铁盒子里,活在他西装内袋里。
而他能做的,只是给这个孩子,起了这么个名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人,挺不是东西的。
"苏安七"三个字,是他这辈子最自私、也最诚实的告白。
苏安七在富足安稳里长大。
他聪明,懂事,有父亲的沉稳,也带着母亲眉目里的温柔。
三岁能背诗,五岁能算两位数,街坊邻居见了,都要夸一句"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七月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接送幼儿园、报兴趣班、开家长会,一样不落。
苏家明回家的次数,因为孩子,渐渐多了起来。
他会蹲下来,陪安七拼积木。
会把他架在脖子上,满屋子转,逗得孩子咯咯笑。会给安七讲睡前故事,讲着讲着,孩子没睡,他自己先困了。
有一回,安七窝在他怀里,仰着小脸问:"爸爸,我的名字,是谁起的呀?"
苏家明摸了摸他的头:"爸爸起的。"
"那安七是什么意思呀?"
苏家明顿了顿,说:"安,是平安。七,是……一个很漂亮的数字。"
安七"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很快又去玩他的小车了。
一晃十二年。
安生的明信片,从中国寄到欧洲,从欧洲到美国,从美国到南半球,邮戳上的地名越来越远,字却永远是那几句:
"我很好,别担心。"
"七月,安七长高了吧。"
"家明,别老熬夜写稿。"
每一张,都只字不提她真正过得好不好。
七月和苏家明都明白,安生这性子,报喜不报忧,嘴里永远只有"我很好"。
可他们谁都没有戳破。
戳破了,又能怎么样呢?
安生是风。
风要往哪儿吹,从来由不得岸。
七月偶尔会想,安生这十二年,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生病了有没有人递杯热水。
刮风下雨,有没有一个屋檐。
过年的时候,是跟谁一起吃的饺子。
跨年倒数的那一刻,是站在哪个城市的广场上,跟哪群陌生人挤在一起。
想着想着,她就去开铁盒子。
那张明信片,从邮筒里一路飞来,翻山越岭,最后落进她手里,还带着一点不知道哪里的、若有若无的气味。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像海,又像沙,又像很远的某个黄昏。
反正不是京都的味道。
十二年后的除夕夜。
京都下了一场薄雪。
别墅里,红灯笼挂了一院。
陈阿姨在厨房张罗年夜饭,煎炒烹炸的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
周阿姨擦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
七月踩着凳子,正往门楣上挂一对新剪的窗花。
苏家明在书房,难得没忙,摊开一本旧书,看两行,又搁下。外头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很轻。三下。像怕惊动什么,又怕屋里的人听不见。
"安七,去开下门。"苏家明朝外喊了一声。
六岁的苏安七,蹬蹬蹬跑过去,踮起脚,够着门把手,"咔"地一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大姐姐。
她穿着一件旧旧的羽绒服,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头发上沾着几片没化的雪。脸被冻得通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雪里捡出来的玻璃珠。
她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眉眼弯弯,像个小太阳。
"你好,"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你就是我弟弟安七吗?我是你姐姐七安!"
安七愣在原地,仰着小脑袋,呆呆地看着这个不认识的姐姐。
客厅里,七月正举着窗花,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红纸"啪"地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也是一脸懵。
只有从书房走出来的苏家明,在看清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他扶住门框。
太像了。
太像安生了。
那眉眼,那笑,那说话时微微偏着头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三十年前,小城火警铃响起来的时候,那个举着石头、回眸一笑的丫头。
"你……"苏家明张了张嘴。
"我是七安。"女孩又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李七安。"
"我求了妈妈好久好久,妈妈才肯告诉我,爸爸住在这儿。"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双手捧着,递过来。
"这是妈妈让我带给你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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