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本书完
苏家明接过那封信。
像是揣了一路,上头没有收件人,只有两个字,是他的名字,笔迹潦草得厉害,他看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
他拆开信封。
安生的字,还是那么潦草,还是那么熟悉,熟悉得像这些年,那些明信片上的每一笔每一划,突然全都涌到了这一张纸上:
"家明:
很抱歉破坏你们的幸福生活。但七安,也是你的女儿。她现在懂事了,很想爸爸。就让她在你们那儿过年吧,年后她会回来的。
我这边很好。谢谢你一直让百度公司给我的银行卡打工资,工资还一年比一年高,能让我们娘俩生活得很好了。
我对不起七月。我就不去了,让七安去吧。"
信很短,短得像安生这个人,一辈子,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成了几行字。
没有"再见",没有"保重",没有落款。
可苏家明捏着那张纸,手却抖得厉害。
十二年。
他以为,这笔亏欠会一辈子埋着,埋在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直到七安敲响了他的门。
知道他一直在给她的卡里打钱,知道那笔钱一年比一年多,知道他用了最笨、最见不得光的方式,把她和女儿,远远地、悄悄地,护了整整十二年。
安生只是不说。
就像当年,她明知道七月也喜欢他,却硬是把自己的那句话,咽了六年。
"进来吧。"苏家明听见自己说,"外头冷。"
七安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看苏家明,又看看屋里的七月,眼睛里的那层水光,到底没掉下来。
她攥了攥衣角,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怯,又有点倔:
"爸爸。"
这一声,把整个屋子都喊静了。
七月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个和安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孩,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七安被雪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孩子。"她喊,声音很轻,很轻,"进屋吧。这儿……也是你的家。"
这个年,家里多了一个孩子。
"苏安七"和"李七安",一个"安七",一个"七安",像两个名字,被命运轻轻地对折了一下,叠在了一起。
头两天,安七还有点认生。他躲在七月身后,探出半颗脑袋,偷偷看这个新来的姐姐。
七安就逗他。她从包里掏出几个路上买的小玩意儿,一个草编的蚂蚱,一个会发光的玻璃球,摆在地上,冲安七招手。
"安七,过来,姐姐教你玩。"
安七看看七月,七月点点头。他这才蹭过去,蹲下,拿起那个玻璃球,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会亮!"他喊。
"对呀。"七安笑,"到了晚上,把灯关了,它还会发光,像星星一样。"
安七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形影不离了。
七安教安七折纸飞机,教他跳格子,教他认她路上拍的那些照片里的地名。
安七就追着她跑,姐姐长姐姐短,奶声奶气,喊得整个屋子都是笑声。
那笑声塞满了那栋大房子,塞得满满当当,连窗外的雪,都显得暖和了。
苏家明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两个孩子满屋子疯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城江边,也是这样热闹。
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嘴角就有点发僵。
他这一辈子,注定亏欠两个女人。
一个,他娶了,护着,却给不了全部的真心。
一个,他放了,念着,却隔着十二年的山水,和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深夜,鞭炮声渐渐稀了。
安七玩累了,早早睡了。七安也困了,被七月安排睡在客房,床头点着一盏小夜灯。
七月没睡。
她坐在卧室里,把床头那个铁盒子抱过来,打开。
十二年的明信片,全倒出来,铺了满满一床。
她一张一张,重新看过。
从拉萨,到巴黎,到纽约,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每一张的背面,都是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话。
"我很好,别担心。"
"我很好,别担心。"
"我很好,别担心。"
七月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安生这十二年,不是不要她,也不是不要这个家。
安生只是太清楚了,自己是个什么性子。
她要是回来,这个家,就再也不是现在这个家了。
所以她不回来。
所以她把七安送了回来,把自己,永远地,留在了风里。
七月抹掉眼泪,把那些明信片,一张一张,重新收进铁盒子。
然后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客房,推开门。
七安已经睡了,呼吸匀匀的。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层很薄的雪。
七月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看了很久。
最后,她俯下身,把七安轻轻地、轻轻地搂进怀里。
"以后,"她用气声说,"这里也是你家。"
苏家明站在门外,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进去。
他背靠着墙,仰起头,闭了闭眼。
开春以后,七安要走了。
安生信上说了,年后,她就回去。
苏家明开车送她去机场。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车里的广播,放着几首老歌,一首接一首。
后视镜里,七安看着窗外的京都,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这地方,一点一点全记进心里。
到了机场,苏家明陪她去取登机牌,办托运。
人很多,他走在前头,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
安检口前,七安停住了。
她背着那个鼓鼓的双肩包,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
"爸爸。"她喊。
苏家明"嗯"了一声。
"你会去看妈妈吗?"
这一问,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在他最软的那块地方。
苏家明蹲下来,和七安平视。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把落在她肩上的一根头发,轻轻拿掉。
他没有直接回答。
"回去告诉你妈妈,"
"就说……"
他顿了顿。
"这儿,永远有她的位置。七月欢迎她回家。"
七安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晃了晃。
她用力点了点头,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像极了安生,也像极了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小城江边,那个把红薯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的女孩。
"那我走了,爸爸。"
"去吧。"
七安转身,往安检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那挥手的样子,太像十二年前,安生站在月台上,火车开动的时候,久久不肯放下的那只手。
苏家明站在原地,也抬起手,挥了挥。
他一直挥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混进人流里,再也看不见了。
机场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一波接一波。
他站了很久。
风从门口灌进来,卷着早春的一点凉意,擦过他的脸。
他忽然就明白了,安生当年,为什么能走得那么决绝,一次头都不回。
因为回头,就走不了了。
而他,是岸。
岸能做的,只有等,只有记着,只有在风偶尔吹过的时候,轻轻应一声。
风,终究没有回头。
可它吹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记得它来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京都的天,晴得没有一丝云。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口袋里,还揣着那张明信片。
"我很好,别担心。"
他攥了攥,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笑了一下,对着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风没回答。
风只是吹过去,把这句话,吹散了,吹远了,吹进了那再也看不见的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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