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讲究人

落地灯的光晕里，浮尘慢慢地转。
  汪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爽朗了一辈子的人，红起眼眶来，比谁都不忍看。
  “那怎么办。”她哑着嗓子，“就让我等？”
  “等的人是你，找的人是我。”
  裴野说。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划给陈林。
  “还有……”他抬眼看汪筝，“你觉不觉得巧？这边厉靳言刚断线，那边我前脚才把裴家董事会那锅汤泼了。老周背后那些人，掀不动我，就伸手去掀我身边的人。先动厉靳言，就因为他是我的兄弟，动他，等于打我的脸，逼我伸出手去接。”
  “这个局冲我来。”他说，“就该我去收。”
  汪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一句：“裴野……”
  “行了。”裴野别开脸，摆摆手，“肉麻的话省着，等姓厉的回来，你当面……”
  话没说完。
  汪筝扶着茶几的手一软，人往旁边一歪，直直地栽了下去。
  “汪筝！”
  裴野一个箭步过去，在她头磕到茶几角之前捞住了她。女人整个人软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一层冷汗。
  沈渺扑过来，探她鼻息，还有气，只是怎么叫都叫不应。
  裴野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叫救护车。”
  他打横抱起汪筝往外走，走到客厅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小孩。
  七岁，穿着恐龙图案的睡衣，怀里抱着一只掉了漆的霸王龙，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不哭，也不喊，就那么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种安静，比嚎啕大哭要重一百倍。
  ……
  医院的走廊灯白得晃眼。
  急救室门上的红灯灭了，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裴野和沈渺同时迎上去。
  “病人家属？”
  “朋友。她丈夫在国外。”裴野说，“有事跟我们说，我们担着。”
  医生点点头，看了眼病历：“过度疲劳，低血糖，加上强烈的情绪应激，导致的晕厥。人没大碍，输完液观察一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孕妇本人不知道吗？怀孕快一个多月了。这种身体状态和心理状态，再这么熬下去，大的小的都危险。”
  走廊里静了三秒。
  ……
  病房里，汪筝是半夜醒的。
  睁眼看见天花板上惨白的灯，愣了一会儿，然后一转头，看见裴野和沈渺一人占了一张折叠椅，谁都没走。
  “……我怎么了？”她嗓子哑得厉害。
  “怀孕了。”裴野言简意赅，“医生说你要再熬，就把自己和孩子一块儿熬没了。”
  汪筝怔住了。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小腹，摸到病号服单薄的布料，停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厉靳言这个混蛋。”她抹了把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人找不着了，还留了个种。他倒是会挑时候……”
  裴野把纸巾盒丢到她床上，“行了，哭两下得了，孕妇情绪激动对胎儿不好，医生说的。”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孕妇了。”
  “从你成为我兄弟遗孀预备役开始。”
  “呸呸呸！”汪筝抓起枕头砸他，“他好好的！他说过哪儿都不去！”
  砸完，她抱着枕头，眼圈又红了。
  沈渺在床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安安在我们那儿。你放心，我们带着。”
  “安安……”提到儿子，汪筝的神色变了变，挣扎着要坐起来，“他是不是看见了？”
  沈渺轻声说，“没哭，一直抱着他的恐龙。”
  汪筝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懂的，比谁都多。”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医生说他那个情况，聪明是真的聪明，就是世界跟他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他看什么都看得明白，就是不愿意，或者说不会，往外伸手。”
  “你们带我照顾他一天，等我出院，我列个单子给你们。”
  她开始口述，沈渺拿手机记。
  “吃饭，白米饭加青豆，别的菜可以有，但不能挨着饭摆，挨着他就不吃了。绿色蔬菜一律不碰，唯独青豆例外，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讲究。”
  “怕突然的响声，关门要扶着关，电视音量调到两格。”
  “睡前要拼图，拼不完不能睡，硬拉他会叫，让他自己拼完。”
  “恐龙谁都不许碰。他抱着睡那只，漆掉了也别提补一只新的，提了他就藏起来。”
  沈渺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到最后，汪筝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条。”她说，“他要是主动跟你们说话，你们别露出惊讶的样子。就当……就当一个普通小孩跟你们说话那样，回他。”
  “他上次主动开口，还是三个月前。”
  ……
  当晚，裴家的客房收拾出来了。
  准确说，是裴野连夜让人送来了一整套东西：儿童小床、恐龙玩偶一个系列、星空投影灯、加湿器、防撞条，送货的车跑了两趟，客厅堆得像开了个母婴旗舰店。
  “你确定这是照顾一个七岁小孩，”沈渺看着那座小山，“而非经营一所幼儿园？”
  “有备无患。”裴野撕着防撞条的背胶，蹲在床角比划，“这玩意儿贴哪儿？”
  安安站在门口，抱着他的霸王龙，看着这个陌生人蹲在一张属于他的小床边，笨手笨脚地跟一条胶较劲。
  他没说话，走进来，从他身边挤过去，爬上床，自己钻进了被子里。
  裴野：“……”
  被无视了。
  他这辈子见过的大场面不少，头一回被一个七岁小孩无声地划进了空气里。
  晚饭是家里阿姨做的，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安安坐在儿童椅上，面前摆了一只白瓷碗。沈渺照着单子，把青豆挑出来放在碗的右侧，跟米饭之间隔出两厘米的空隙，又把其他菜挪到桌子另一头。
  小孩拿起勺子，一勺饭，三粒豆，节奏精确得像钟摆。
  裴野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他碗里。
  安安停下勺子，看看鱼，看看裴野，然后端起碗，起身，走到桌子的最远端，坐下，继续吃。
  裴野举着筷子，半天没放下来。
  “……讲究人。”他认了。
  沈渺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饭后，安安在客厅拼图。
  一千片的星空，摊了半张地毯。他盘腿坐着，背挺得笔直，手指翻飞，一片一片，几乎不用试，拿起就放，放下就对。
  裴野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手痒了。
  “叔叔帮你拼天狼星那块区域？”
  安安没理他。
  裴野自顾自从碎片堆里挑出一片，刚要往星空的位置比划，一只小手伸过来，把那片从他指间抽走了。
  安安看了看那片拼图，又看了看图纸，然后把它放进了完全相反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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