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宝宝你看见了吗

裴野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半天，确认那真的是对的，而自己刚才放的位置是错的。
  “宝宝。”他扭头，面无表情，“你看见了吗。”
  沈渺窝在沙发里，笑得眼睛都弯了，“输给七岁，很出色的成绩。”
  “那是我让着他。”
  沈渺：……
  夜深了。
  拼图完成了大半，星空在地毯上铺开一角，安安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皮开始打架，但他不肯停，手指还在一片一片地找。
  沈渺没有催他。
  她搬了个坐垫，坐在地毯边上，安静地陪着。裴野靠在沙发里，也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拼图清脆的咔嗒声，一下，又一下。
  最后一片落下去的时候，安安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掰下了拼图左下角的一块，攥在手心，把剩下的部分仔细推平，才仰起脸，看向沈渺。
  “睡书房也可以。”他忽然说。
  声音很轻，有点哑，像一台很久没用过的机器。
  沈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她说话。主动地。
  她想起汪筝说的，别露出惊讶的样子。
  “为什么睡书房？”她用最平常的语气问。
  “我占的地方小。”安安说，“弟弟来了，要住这个房间。”
  原来都知道了。
  医院里那一晚，他大概什么都听见了。
  小孩低着头，手指抠着霸王龙掉漆的爪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挪：“有了弟弟，妈妈就……就不需要我了。我说话慢。弟弟会快。”
  他说完，把下巴抵在恐龙脑袋上，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随时准备从任何一个地方消失。
  沈渺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
  她从地毯上挪过去，在安安面前盘腿坐下，让自己的视线跟他齐平。
  “安安，阿姨跟你讲个秘密。”她说，“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小孩的眼睛动了一下，从恐龙的头顶上抬起来。
  “阿姨小时候，也一直怕被送走。”沈渺说，“真的，怕了很多年。每次到了一个新家，我都不敢把行李打开，就放在门边上，想着人家什么时候不要我，我拎起来就走，不给人添麻烦。”
  “后来我数过，被送回去，一共十一次。”
  “第十一次之后，我不数了。”
  安安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
  “你知道为什么后来不怕了吗？”
  小孩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因为我后来明白了一件事。”沈渺伸出手，把他攥着的那片拼图，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毯上，“怕，是没有用的。一个人要不要留下，从来都轮不到别人决定，得自己长出根来。”
  “你看这片拼图。”她指着那一小块星空，“一千片里，就这一片，长这个样子。整幅图，少了它，就永远缺一个角，拼一万年都拼不完。”
  “妈妈的心，也是拼图。”
  “弟弟是新的那片，你是……”
  她把那片拼图推回安安手心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左下角。第一片。最先拼上去的那一片。”
  “拼图多了新片，图会变大。”她看着他，“但是第一片，永远只有一个位置，谁也替不了。”
  客厅里很静。
  星空投影灯在墙上转，一圈一圈，把整片银河洒在这个七岁小孩的脸上。
  安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一小块深蓝。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钻进被子，把那片拼图端端正正放在了枕头边上，跟霸王龙并排。
  他躺好，闭着眼，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睡这里。书房，不用。”
  “好。”沈渺替他掖好被角，“晚安，安安。”
  被子里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钟，一只小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很轻很轻地，勾住了她的袖口。
  勾了一下，又飞快地松开了。
  像一颗星星在夜里眨了一下眼。
  沈渺坐在地毯上没动，一直到小孩的呼吸变得绵长，才慢慢把袖子从那只手旁边抽出来。
  她一抬头，裴野站在客厅的阴影里，靠着墙，不知道站了多久。
  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
  ……
  当夜。
  沈渺睁着眼睛，她知道裴野没睡。
  白天在医院走廊上，医生说出怀孕那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脑袋有那么几秒钟，是空白的。
  再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想得五脏六腑都发钝。
  那个孩子走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病床上数了一夜天花板。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她赢了。
  一滴都没哭。
  白天，安安把那片左下角的拼图放在枕头边上的样子，汪筝摸着小腹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句一句，全在黑暗里回来了。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可是胸口贴着的那具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裴野的手掌覆上来，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一层睡裙，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什么都没问。
  他就那么覆着，像捂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看不见的伤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无声的。
  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臂上。
  裴野感觉到了，把人往怀里又收紧了一寸，收紧得小心翼翼，像收拢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哑得不像他。
  “想哭就哭出声。”
  他说，“这屋里没有别人，就我们俩，谁也不亏。”
  沈渺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
  “疼的时候，别一个人扛。”
  裴野的嘴唇贴着她的发顶，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我皮糙肉厚，借你抓。”
  黑暗里，那面胸腔里的鼓，敲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沈渺把脸埋进他的臂弯，张了张嘴。
  可能有些伤口一直都在，但最起码，有人能陪着她一起疗愈。
  ……
  第二天一早五点，沈渺和裴野一起坐上了去国外的飞机，她们要去见厉靳言最后见过的人。
  十三个小时的航程。
  头等舱的灯调暗之后，整架飞机像一尾安静的鲸，游在夜航线上。
  沈渺睡不着，翻看陈林发来的资料。
  裴野从盥洗室回来，在她身边坐下，瞥了一眼她摊开的平板。
  “薇拉·奥尔洛娃的底细，我给你补三条。”他说，“文件上没有的。”
  “讲。”
  “第一，她这俱乐部，明面是场子，底下过账。这行里立足的女人，没一个干净的，也没一个蠢的。”
  “第二，她跟我认识六年，逢场作戏的调戏，你当没看见就行。你越接茬，她越来劲。”
  “第三。”裴野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一点，“她这条命，一半是厉靳言救的。五年前她被人下了套，货和账都在船上，是姓厉的顶着雷把她捞出来的。”
  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问题。”沈渺把平板合上，“你觉得我哪里能帮上你。”
  裴野睁开眼，侧头看她。
  “赌场里最厉害的，从来都非换牌的手，也非算牌的脑子。”他说，“是坐在灯底下看牌的人。你比我眼睛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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