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既然有人跟随

古香樟树的阴影极其浓密，将大雄宝殿前的暑气隔绝在外。

顾南溪好不容易止住笑，她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水汽。她看着眼前这座极其庄严的“云林禅寺”牌匾，那种高高在上、充满神秘感的滤镜已经在赵书尧的三言两语中荡然无存。

“照你这么说，这地方其实就是一本极其厚重的封建社会职场求生指南。”顾南溪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绕着香樟树粗壮的树干走了一小段，“老和尚为了生存，强行帮皇帝圆场；大臣为了前途，绞尽脑汁递小抄。全都是极其无奈的妥协。”

赵书尧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身体重心落在左脚上。他看着顾南溪极其通透的反应，刚准备点头赞同，脑海中的信息处理机制却在这一秒骤然启动。

视觉神经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地面的变化。

原本属于他们两人站立的树荫边缘，极其突兀地多出了三四道不规则的暗影。同时，空气中极其轻微地传来了一阵衣物摩擦声和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头。

他目光平视前方，视线极其自然地穿过顾南溪的肩膀，落在右侧的石板路上。

判断瞬间形成：有人在旁边听了很久。而且，不仅没有因为他们刚才“大逆不道”的言论而走开，反而凑得更近了。

决策：公共场合的闲聊，不涉及隐私。既然对方有极其强烈的求知欲，那就顺水推舟，就当是极其日常的知识普及。

赵书尧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变。他侧过身，极其从容地将视线投向那几道暗影的源头。

三个穿着极其休闲的游客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穿着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他旁边跟着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年轻小伙，手里正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界面停留在备忘录上。后面还站着一个戴着遮阳帽的老者，双手拄着一根极其普通的木质手杖。

接触到赵书尧的目光，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极其抱歉地笑了笑。

“小伙子，打扰了。”中年男人极其客气地点了点头，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交谈的距离，“刚才我们在旁边，无意间听到了你讲解这块牌匾的来历。实在是不好意思，没忍住就多听了一会儿。”

顾南溪也转过身。她看着这几个人，眼中没有惊讶。以赵书尧刚才那种极其生动、极具画面感的解说方式，放在任何一个景区，绝对能瞬间抢走所有持证导游的饭碗。

赵书尧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没事。这地方本来就是让人看的。几句话而已，听就听了。”

中年男人见赵书尧并不反感，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我这一路走过来，其实也跟了好几个旅行团，听了不少旅游解说员在解读这些殿宇。”中年男人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极其感慨地指了指远处的导游队伍，“感觉他们全都是同一套说辞。不是菩萨托梦，就是皇帝极其虔诚地求雨显灵。听着就跟神话故事一样。”

中年男人话锋一转，目光极其明亮地看着赵书尧：“但是听你解说，却完全不是这样。你讲的这些，极其有生活气息，逻辑也极其严密。就像是……当时你就站在那个大殿里，亲眼看着康熙写错字一样。请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啊？”

这个问题一出，那个背双肩包的年轻小伙也极其期待地抬起头，手指在屏幕上悬停，随时准备记录。

赵书尧轻笑出声。他没有摆出极其高深的学术架子，而是用极其平和的语调开始拆解这背后的逻辑。

“这还不简单吗。”赵书尧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看看地方志，再看看那些经历过这些事的人留下的随笔和私人日记，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抛出极具颠覆性的史料筛选法则。

“你们平时听到的那些解说，或者是网上看到的很多文章，他们的资料来源极其单一，基本都脱胎于《清实录》或者是官方修撰的正史。但你要知道，官方正史是极其讲究脸面的。那是帝王将相用来粉饰自己、标榜极其光辉形象的‘年度总结报告’。”

赵书尧极其生动地打了个比方：“康熙写错字这种极其丢脸的事，史官敢往上写吗？他今天写了，明天全家就得去宁古塔吹冷风。所以官方记载里，这叫‘皇上圣明，赐名云林’。”

听众们极其默契地笑了起来。老者拄着拐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但私人随笔和地方志不一样。”赵书尧继续推进，“当时在场的大臣，或者杭州本地的文人，他们回到家，关起门来写日记。他们会极其兴奋地把今天皇上如何出丑、高士奇如何救场，极其详细地记录下来，当成吹嘘的谈资。这些东西，才是极其真实、未经过滤的底层代码。”

赵书尧极其严谨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我刚才讲的这些，因为带有极强的私人主观色彩，可能在细节上有微小的错误。但从事件的逻辑和发展走向来看，大概率是真实的。”

中年男人极其认同地频频点头。

“这个肯定。”中年男人深有感触，“那些导游也不一定说的全都是真实的，很多也都是民间传说和野史拼凑在一起的。为了吸引游客，什么极其夸张的段子都敢往外说。”

他重新审视了一下赵书尧极其年轻的面容。

“但是你能极其耐心地去翻那些枯燥的地方志和私人笔记。甚至能从中提炼出极其有趣的细节。看来，你是一个极其喜欢读书、且研究极深的人。”

赵书尧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极其随意地交叠在身前。他没有接下这份过高的赞誉。

“其实也没有您说得这么夸张。”赵书尧极其坦荡地笑了笑，“就是没事的时候随便看看，查资料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些有趣的边角料了。这不值得炫耀，充其量就是极其无聊时候的消遣。”

听到这个极其谦虚的回答，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小伙忍不住开口了。

“看你年纪也不大，应该还是学生吧？”小伙子极其好奇地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赵书尧极其平静地给出答案。

“我是学历史的。”赵书尧指了指脚下的石板路，“刚才讲的这些，从年代划分上来说，也属于我极其熟悉的专业研究范围之内吧。”

听到这个极其明确的身份确认。

空气中极其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中年男人极其明显地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极其博学的古文爱好者，完全没想到竟然碰到了科班出身的正规军。

“原来是极其专业的历史系高材生！”中年男人极其惊喜地感叹，随即紧接着追问，“那既然你是学历史的，你主要研究的是哪一个朝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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