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请君仗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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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二门内院。
那园中庭树蓊郁,草木含香,游廊中软风送凉,本是一派清和景致。
却因人心牵绪,不免景随情移,满园清芬转瞬变味,一缕酸涩怅惘滋生,裹在风中微萦绕不散,内里更缠几分鄙恶邪趣,熏染得人心沉沉。
夏姑娘一听碧痕这话,立时便猜到了根底,但凡贾琮相干之事,夏姑娘都格外留意,更不用说他身边女人
这个晴雯是他的心腹丫鬟,据说从小就服侍他,生的又十分出色,贾家丫鬟中顶尖人物,听说很得贾琮宠爱。
这种出色的丫鬟,不仅是主子心腹,更是美色出众,收房入室早晚之事,旁人听了自也习以为常。
虽说自己听了这事,心里也不自在,只是自己算哪头的,旁人房里的事情,自己没名份管……
听说晴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宝玉自小养在老太太身边,自然熟悉这个丫头,这下流胚怕早就瞧上了,日常只能口水滴答,没胆量招惹。
如今晴雯做了琮哥儿小老婆,他便立刻炸了毛,做出这般下作嘴脸。
他这下贱脑子也不琢磨,琮哥儿收丫鬟入房,和二房八竿子打不着,也用他这般气恼,简直是可笑至极。
这下流好色玩意儿,还当自己是贾家的凤凰,府上但凡好看的女人,都要和他相干似的,只要旁人收了房,他便要气的半死。
爷们好色不算奇怪,但像他这般好色无耻,贪得无厌,虚伪下贱,痴心妄想,倒是天下少有,就跟她娘生块玉,还记的穿孔一样可笑。
夏姑娘心中有些酸楚,还有几分羡慕,竟还没个丫鬟有福气,想自己这般人物,一生只能和这下流东西混,不禁满腔郁气难以宣泄。
再看宝玉那副恶心嘴脸,心中不由恶意翻涌,找不到去处发泄,忍不住就想作践宝玉。
……
夏姑娘抬头看去,自己和碧痕说话,宝玉脚步夯声不停,已走到前头还几步,她连忙快走几步,赶到宝玉身后。
强自抑制心中厌恶,走近几步笑道:“二爷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刚入了西府,就一脸气冲冲的,哪个敢给二爷气受。”
宝玉见夏姑娘突然说话,心中有些惴惴不安,那日他们来看望彩霞,便是夏姑娘言语讥讽,让宝玉觉得无地自容,羞愤气恼欲死。
又因心中万分不甘,他才返回东路院发癫,原本想要装病娇羞一通,也如往日那般情形,讨得旁人一些怜爱,引来姊妹一番垂青。
他没想到时过境迁,在东路院深情闹腾,竟然如同缘木求鱼,这些人都是冷心肠,除了太太之外,无人上前关爱,当真半点清白皆无。
夏姐姐更是太过胡闹,一桶冷水便当头浇来,把整床褥子都湿透,还叫了两个陪嫁婆子,跳上床将自己按得不能动弹。
那两个婆子死鱼眼睛臭味,差点把宝玉熏死过去,但他的悲苦还不止于此。
夏姐姐竟趁自己难以动弹,做出极其狠心之事,拿了绣花针在自己虎口上,猛扎了十九针,痛的自己撕心裂肺,再也不敢继续装癫。
之后宝玉病了数日,与其说是低烧卧床,不过是说被吓出毛病,所以自从以后,宝玉见到夏姑娘,就觉心里发虚,双腿阵阵发软。
……
此时夏姑娘突然与他说话,即便是面色和缓,还带着动人的笑意,依旧让宝玉心惊肉跳。
夏姑娘见宝玉神情僵愣,目光中露出几分惧色,心中愈发生出鄙夷,自然猜出他的心思。
口中笑道:“上回二爷中邪发癫,我也是为保住二爷安危。
才会用那番驱邪手段,可一心为了二爷好,下回二爷若是再犯病,我保证用些轻巧手段,不让二爷多吃苦头便是。”
即便夏姑娘笑语相说,宝玉依旧心中发毛,想着这倒霉媳妇在旁,自己绝不能再发病,免得被她胡乱驱邪作践。
只是他这人最爱陶醉自怜,转念又想,便觉得夏姐姐这番做派,原来是事急从权,竟是一心为自己好,心中不免生出感动。
圆脸挤出笑容,说道:“姐姐说的是哪里话,你也是一心怜我爱我,当日才会这般做法,这是想救我的情意,我一定会牢记在心!”
夏姑娘一听这话,恶心的头皮发毛,胸腔里一阵抽搐,下意识便一耳光甩出,好在死死的忍住,口中那句‘下作东西’,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僵着脸皮,含糊说道:“你知道就好,我瞧你脸色难看,还没说是什么缘故呢?”
宝玉此时已放下戒心,当初贾母房中丫鬟,就数晴雯生的最好,宝玉惯在丫鬟上用心,自然早就有了觊觎。
后来晴雯跟了贾琮,当年还在西府之时,晴雯都在清芷斋中走动,宝玉极少单独遇到,后来入了东府之后,他更无机会招惹。
只是晴雯生的太美,宝玉心中贪婪之念,总也难以消磨,乍然听说晴雯奉茶入房,自然压抑不住心中嫉恨,不管不顾发作出来。
只是他入了西府之后,心中多少有些忌惮,只能死死压抑心中,如今听夏姑娘问起,且脸上神情关切,让宝玉生出倾诉冲动。
气愤说道:“姐姐不知内里底细,这府上里外行事,如今愈发潦草起来,我今日出门之时,听碧痕对我说起,好一桩粗野之事。
琮兄弟房里的晴雯,年纪还未满十六,竟被逼得入房侍寝,女儿家都是水做的,这般娇弱的年纪,怎做这狠心之事,实在也太惨了些……”
……
夏姑娘听到晴雯侍寝,虽很是妒忌羡慕,但听了宝玉这狗屁言辞,心中却大怒,不由得想搧他耳光,只是已入西府内院,只能死死忍住。
这下贱东西好生无耻,他哪是觉得此事粗野,只不过是那丫头给了琮哥儿,要是给他侍寝,怕年纪再小些,他也做禽兽之事。
这恶心下贱的东西,也不瞧瞧自己德性,猪猡一般的货色,却总想背后害琮哥儿,就凭他也配,要是不好生作践他,简直是天理不容!
不动声色说道:“贾家是世家大族,家大业大,老太太虽是尊贵人,家事千头万绪,总也有关照不到之处。
我出身小门小户,自然没太多见识,二爷乃是国公子弟,自然比我眼界远大,老太太又最宠爱二爷,家中那个子弟能相比。
二爷既看出哪里不妥,自和老太太说道才是,自己藏在心里憋屈,若是气坏了身子,老太太反而要心疼的……”
…………
宝玉一听这话,心中不由一片滚热,夏姐姐虽是个禄蠹,又是出身商贾之门,即便少了些见识,却能看出我好处,也当真是难得。
夏姐姐说的半点没错,老太太最疼爱的嫡孙,可不是就是自己,即便贾琮外头搞的热闹,老太太心中最在意,依旧还是自己。
不然自己已迁居东路院,只要因身子娇弱,患病在家休养,老太太怎都挂在心上,一旦得知自己痊愈,便巴巴叫自己去见面。
自从自己搬去了东路院,留老太太在西府,如今贾琮做了家主,老太太又上了年纪,自然日日被他蒙蔽。
不然怎会三天两头,允许他祸害府上丫鬟,但凡有点姿色的,就那老太太做伐子,都被他哄得奉茶入房。
贾琮既爱读圣贤书,又爱以翰林自居,他这般亵渎孝道,难道都是圣贤教的,可见所谓的圣贤,都是蛊惑人心,都是狗屁不通。
宝玉想到此处,忍不住心中激荡,笑道:“还是姐姐有见识,竟然能想到这一层,这府上的事不妥,在老太太跟前,我自己要说话的。”
夏姑娘一听这话,心中不由大乐,这东西不仅下流无耻,而且真是蠢的吃土,被自己哄了几句,就这般当真了,真是她娘的亲生儿子。
自己耍弄这种笨蛋,实在太过容易些,倒显得有些无趣,口中却说道:“二爷太过誉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什么见识。
不过人情世故,就事论事罢了,二爷要对老太太说话,是二爷自己的见识和主意,我可不敢插嘴多话。”
……
宝玉这人其实不傻,但他太过自诩清白,最喜标榜衔玉卓绝,惯于自怜自爱,最善自我感动,自然蒙蔽耳目,自坠愚昧之境。
夏姑娘挖坑盼他出丑,这番话不过事先撇清,以免他做出事情,反让自己牵扯进去。
但宝玉听了她这番话,心中却不尽欢喜,夏姐姐虽一身酸腐气,有时说话也很刻薄,终究还是钦佩自己。
她知道自己有一番见识,所以不敢对自己多说闲话,以免她自家先露怯,她虽行事禄蠹一些,倒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宝玉想到此处,心中愈发得意圆满,暗自欢喜的叹了口气,双手不由得背在身后,本想挺起胸膛,终究凸着肚腩,迈步走向荣庆堂。
他心里无限憧憬,若此刻姊妹们在堂,自己和老太太说一番肺腑之言,让姊妹们都能知晓,自己疼惜女儿的心肠,她们必定会感动。
宝玉但凡想到这些,泛起满腔和美快意,兴冲冲走到堂口,还没等丫鬟通报,便已掀掀帘入堂。
他正心绪柔媚激荡,一声婉转的“老太太”,正要脱口而出,却见王熙凤也在堂上,正笑眯眯看着他。
宝玉顿时浑身激灵,那略带撒娇的呼唤,瞬间咽回去一半,意气风发的肚腩,也下意识收腹内敛,神情尴尬局促,像个害羞小媳妇。
夏姑娘跟在后日入堂,向老太太和王夫人行礼,和凤姐、李纨招呼,言语举止落落大方,与宝玉的腼腆窝囊,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
王熙凤是个人精,方才宝玉入堂时,那半声满是娇气的老太太,听得她十分恶心,但他见自己在堂,瞬间便收敛大半。
便知宝玉是没胆的憨货,那日即便在东路院,这混账东西自己发癫,也要言语牵扯林妹妹,败坏家中姊妹闺名,实在可恶至极。
这东西就不该再进西府,免得再生出是非,也断了姑妈的念想,只是碍于老太太情面,不好当面赶他出门。
但他每回进西府,必要暗中作践一番,叫他坐立不自在,让这憨货多长记性,以后不敢轻易上门,却是必定要做的。
琮兄弟这等身份,自然不好出面理会,他又还没娶正房,他身边的那些丫头,碍于侧室身份,不好去和宝玉照面。
二妹妹虽有章法,必定是个闺阁姑娘,这种事自有自己来做,不然姑妈真当大房无人!
……
此时,宝玉入堂稍许,见堂中除了老太太、薛姨妈,便是大嫂子和自家太太,不见半个姊妹踪影,心中不免空落落的。
最近自己入府几次,除了大姐姐和三妹妹,其他姊妹都没见到,这未免也太凑巧,宝玉心中难免委屈。
忍不住问道:“老太太,往日这般时辰,姊妹们都到堂中请安,多半要坐在一起闲话,今日怎都不见人影。”
王熙凤一听这话,心中不禁冷笑,这下作的憨货,入内院有什么好心思,都是些不要脸念想,果然露出狐狸尾巴。
还未等贾母回话,王熙凤抢先笑道:“如今姊妹们挪回西府,不比以前住在东府,日常来见老太太,比以往便利许多。
并不是定在早上走动,有时在午后,有时在日落,一府内院才多大地方,不过走几步就到,并不拘在何时。
所以宝兄弟即便入府,可是不容易撞上,这也是在常理之中。”
宝玉听了心中憋屈,原本姊妹们住东府,自己没法迈过门槛,好不容易搬回西府,竟比以前还难见面。
上天真真无情无眼,自己这般怜惜女儿,又是衔玉而生之人,竟半点都不懂眷顾,只是一味践踏冷落……
却听王熙凤继续笑道:“如今姊妹们都大了,各自将皆及笄之年,自不能如小时随意,闺名礼数愈发要紧。
因荣庆堂常有外客,姊妹们都有教养婆子,常会在这附近走动,定能看到宝兄弟过来。
如今宝兄弟已成亲,眼看这就要为人之父,姊妹们还在闺阁中,日常自然要稍做回避,宝兄弟难以见到,这也是闺阁常礼。”
……
王熙凤这话说的有礼有节,说的如同闲话家常,乍听颇为温煦和气,细听却是不阴不阳,透着若隐若现的刻薄揶揄。
宝玉气的圆脸苍白,姊妹们竟这般狠心,但凡听说我入内院,竟都要故意避开,这简直岂有此理。
都是家里人害苦了我,本是清清白白的人,偏生逼着我去成亲,又摊上彩霞这桩事故,生生混了自己名节,成姊妹眼中污秽之人。
这一生的事业,就此付之东流,活着还有什么意趣,还不如那日离了这世间……
夏姑娘在旁听得心中暗乐,这凤辣子倒是精明,一眼看出下流胚的心思,说的话看似客气,其实很是阴毒,作践人可真不客气。
薛姨妈和李纨都是精明人,自然听出王熙凤话里意思,只相互装作喝茶闲话,就像没听见一般,彼此间泛着奇怪的默契。
贾母心中微微苦笑,上回林之孝家里回来传话,宝玉即便癫病发作,嘴里还牵扯林丫头,都是成亲的人,竟还不忘惦记别人。
即便贾母宠爱宝玉,也觉他言语极不妥当,林家续弦太太还在府上,要是这等闲话传回林家,两家可是要生嫌隙的。
自己虽让林之孝家的封口,但荣庆堂的言语话头,哪里能防住不外传的,林丫头必已得知事由,她心中岂有不气的。
瑶笙这回北上探亲,带了不少丫鬟婆子,知晓此事岂有不防范,怕是宝玉刚入内院,便有人去后西院传话。
凤丫头这话半点没错,以后宝玉再入内院,再想撞到林丫头,怕再也不能了,如此也罢,省的又闹出是非。
……
王熙凤见宝玉脸色难看,自己姑妈也一脸不爽利,心中越发得乐来趣,笑道:“宝兄弟日常不便见姊妹,这倒是也是无妨的。
总归到了岁末年光,家中分岁摆酒,多少还能见到以免,如今将入六月,再过半年就见着了。
毕竟姊妹们都还小,出阁还要一二年,也是时日方长的,只是出阁之后,彼此便不能再见了……”
王熙凤见宝玉脸色死灰,嘴角微微哆嗦,她却依旧胡乱扯淡,说的滔滔不绝,竟没停下意思。
笑道:“宝兄弟虽没见到姊妹们,但凡来的早一些,能见到另一桩热闹,方才晴雯向老太太奉茶,琮兄弟养了她多年,总算也入了房头。”
宝玉被王熙凤言辞揶揄,又是半年才能见到姊妹,又是姊妹出阁之后,便再也见不到了,激起他满腔悲愤,整个人都有些上头。
原本惧怕王熙凤的心思,此刻都有些被冲淡,竟泛起几分怂勇之气。
气呼呼说道:“我记得晴雯还不满十六,这等年纪就入房头,未免太娇嫩些,琮兄弟倒也舍得!”
……
夏姑娘听了这句话,乐得差点笑出声来,原担心凤辣子嘴巴厉害,会吓得窝囊废不敢提晴雯之事。
没想到这东西太过下贱,骨子里舍不去的痴心妄想,终究还是提了这桩事情,这下可真真好戏可瞧了。
当日平儿奉承入房之时,宝玉便熬不住酸楚,在荣庆堂多嘴多舌,早让王熙凤看透心思。
今日她故意提起晴雯,便是借话头来挖坑,狠狠作践宝玉一番,让他再长长记性,看他还有脸在入内院。
王熙凤笑道:“宝兄弟这话可不对,晴雯虽还没满十六岁,却已长结实了身子,不妨碍她伺候琮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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