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黄沙吞没公路

雪线与沙海之间没有春天。远征车队在上午十点驶出最后一段冻土，车外温度仍是零下九度，两个小时后便升到三十八度，履带缝里的冰水来不及蒸干，已经被黄沙裹成坚硬泥壳。

工匠猫不得不让全队停车。寒地润滑脂在高温中迅速变稀，密封圈因冷热骤变出现裂纹，继续行驶会让主轴在沙里抱死，移动的家也会变成一排无法拖走的钢铁房屋。

胖子刚想点炉烧水，橘橘立刻用尾巴拍掉他的火钳。小猫的灼伤爪垫在干热里舒服了一些，仍记得北境教训，先爬上车顶确认四周没有能够追踪热源的古龙，才允许厨房打开遮热罩。

沙漠补给与北境完全相反。厚重肉汤会加重口渴，林夜把冻存冰河鱼肉切成薄丝，用少量盐和酸果汁腌出水分，再与泡发茸菇、碎仙人掌芯一同煮成清汤。

汤色近乎透明，表面只有几点浅金油花。百阳草的清苦被蜂蜜圆住，酸香从热气里先钻出来，鱼丝入口柔软，仙人掌芯随后释放清甜水分，让连续穿保温甲的人能够缓慢补回盐分，也避免一次灌入冷水引起胃痉挛。

猫饭只解决身体的一部分问题。冰牙龙甲在烈日下吸热，远征队必须拆除外层毛皮，将保温内衬改成通风网；林夜刀镡里的冰呪龙薄晶则承受第一次冷热冲击，隔热环没有开裂，说明北境升级至少能陪他们穿过这片极端地带。

林夜也没有因气温升高拆掉小腿的卸载护具。工匠猫将保温层换成透气衬带，灰白创面仍按时清创，单次接触八分钟的限制继续写在护甲侧面。

顾长明从伤员车转移到轮椅式承重架，左腿仍被医生严禁落地。他沿车辆阴影做被动屈伸，顾长风跟在旁边，没有伸手替他推车，只在滚轮前方一块沙石松动时用刀鞘将它拨开。

顾长风自己的左肩也只恢复到能够握住刀鞘。高位斩击和钩爪拉力仍被医生禁止，他将观察镜与轻型信号器固定在右侧，继续以一只手能完成的方式参与远征。

中午过后，公路从卫星图上消失。沙丘跨过护栏，十几米深的黄沙覆盖路面，只有间隔出现的高压电塔还指向西南，塔身下半部埋在沙中，看上去像一排从海里露出的桅杆。

许一鸣在沙丘背风面找到新鲜爪痕。痕迹有三趾，边缘被高温烧成暗红玻璃，附近散落着被切开的铁轨与车门，断口光滑，随后又留下反复摩擦形成的细密锯纹。

“大型兽龙种，尾部承担主要切割。”林夜捻起铁屑，“它在磨刃，前方工业带提供的钢材，可能已经成了领地资源。”

车队没有为了怪物改变目的地。水晶脉冲与电塔方向重合，工业废城本就位于世界航路上，他们要找出融合坐标，只能穿过这片被巨刃重塑的钢铁坟场。

下午三点，第一辆素材车突然向右倾斜。看似坚实的沙面下是一辆被掩埋的油罐车，车顶承受重量后塌陷，素材车右轮陷进空腔，后车若继续推进便会形成连环侧翻。

唐果通过钩爪测出两侧支点。她的肋骨仍不能承受回收冲击，便让工匠猫把钢索接进车载绞盘，自己只负责角度；两根索抓住电塔基座，第三根扣上埋在沙里的护栏，三点共同分担车辆重量。

陈野带工兵挖开油罐车周边。罐体里残存的燃料已经挥发大半，浓烈气味仍可能被一粒火星点燃，所有人关闭电动切割器，改用怪物骨铲一点点清出轮胎。

沙下忽然传来窸窣声，一群冠突龙幼体从车底钻出。它们把油罐空腔当成避热巢穴，成年个体紧随其后，厚冠撞向挖掘工兵，队伍若开枪便可能点燃残余油气。

林夜没有下令清巢。他让陈野驾驶盾车用盾隔开人群，胖子把鱼汤里的酸果皮撒向下风处，陌生气味引开幼体，成年冠突龙确认孩子离开后也跟着撤向沙丘。

生态冲突因此只付出一面凹陷盾牌。工兵重新覆盖油罐空腔，在路边插上红旗，后续车辆会绕行，林夜把“沙下旧车可能成为小型怪物巢穴”补进新地区第一条报告。

素材车刚被拖出，远处便驶来六辆焊着铁板的沙地卡车。车头挂着由齿轮与兽骨拼成的黑色旗帜，武装人员没有举枪，先用扩音器要求车队缴纳三成冷却液，换取通往废城的安全路线。

领头男人自称梁铎，是铁骸营的管理者。他们由滞留矿工、废料商和本地守备人员组成，融合后靠拆解工业城活下来，眼下控制着唯一没有被流沙掩埋的高架入口。

韩镇海给林夜开放军方通行权限，程岳也能用装甲车撞开路障。林夜没有立刻动用这两种力量，他先问冷却液用在哪里，梁铎身旁一名戴护目镜的女工程师低声回答：“东区水塔漏了，挖掘机和发电机都撑不过下午。”

梁铎冷眼看向她，随后报出更高交换价格。女工程师叫沈砾，她没有继续争辩，只把一张手绘图丢到沙地上，图上标着三处被切断的铁路和一条反复改变位置的红线。

“安全路线每天都变。”沈砾说，“那头怪物用尾巴磨铁，也会追着钢材储量移动。谁告诉你有永远安全的入口，谁就在拿别人的车试路。”

梁铎没有否认。他承认铁骸营会先派外来车队通过高风险区，根据怪物袭击位置修订自己的运输路线，在沙海里，一辆陌生车的损失比一整支营地断水更容易接受。

车队成员因这句话握住武器，林夜却让工匠猫搬出两桶旧冷却液。这些液体已经不适合移动工坊精密轴承，可以供普通挖掘机短期使用，交换条件是沈砾提供真实地形数据，并允许远征队自行选择路线。

梁铎收下交换，没有保证怪物不会出现。双方短暂合作里没有信任，只有各自清楚写明的需求，铁骸营也因此第一次发现，远征队愿意交易，却不会把判断权交给一张收费路票。

黄昏时，沙风卷开远处废城轮廓。断裂高炉、倾倒吊车和半埋列车堆成绵延数公里的黑色骨架，一道红光从建筑间横扫而过，紧接着传来钢铁被整齐切开的轰鸣。

沈砾看着那道红光，脸色变得难看。铁骸营昨天刚把一批装甲门运到东仓，今天怪物的活动线已经转向那里，梁铎却提前半天封锁消息，显然还有别的用途。

苏晚的坐标在终端上与废城中央重合，倒计时跳到十一天十六小时。北境冰晶尚未从车底完全融化，前方钢铁已经在黄沙里发红，远征队没有喘息太久，便驶向一座会用整片工业遗迹为怪物磨刀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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