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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自己想去


散学之后第三天,承华殿的黑板还是空的。

林远没有出新题。他就留了那一道。

三天前,他走之前在黑板上写了最后一行字:

如何处置相权?

然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出门了。

门帘落下去的时候,五个皇子坐在各自位子上,盯着那行字,没有一个人动。

那是林远教课以来,承华殿最安静的一刻。

——

第一天,朱棡回了晋王府,把书房里所有闲杂人等赶出去,关门,坐下来,磨墨。

他脑子不慢。税法、利益链、信息垄断,这些他都能跟上。但偏偏这道题卡住了他。

废相?太激进,前有王安石的前车。不废?那拳头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划掉。又写,又划。

墨磨干了,重新加水。

到夜里,他盯着空白的纸发了很久的呆。

最后他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林远那个人真的很烦。每次讲到最关键的地方,偏偏不说。

——

第二天,朱樉换了个思路。

他觉得这种题找人商量更快,直接去拍了朱棡书房的门。

朱棡开了半扇门,看见是他,沉默了一息,把门关上了。

朱樉在门外愣了三秒。

“???”

他转头,去敲朱棣的门。

朱棣开了门,两人对视片刻,朱棣也把门关上了。

朱樉看着紧闭的两扇门,摸了摸后脑勺。

好,明白了。这种题各凭本事,谁也不帮谁。

他回自己屋里,坐下来,铺纸,提笔,写了一个大字:

兵。

写完,他盯着这个字,又盯了很久。

总觉得对了一半,但说不清差在哪里。

算了,明天再想。

他趴桌上睡着了,纸被胳膊压皱了一大块。

——

最难熬的是朱标。

他是五个人里面想得最深的,但也是五个人里面最卡壳的。

不是想不到答案。是想到太多答案,然后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否掉了。

废相——那六部谁统?政令谁中转?

分权——分给谁?分多少?分完之后谁来监督分权的那个人?

设内阁——

他在这里停住了。

那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两圈,转不下去。

他不是没读过史书。内阁这东西他知道,宋有参知政事,唐有政事堂,但大明?从来没有先例。

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半个时辰,最终停下来,叫了内侍备轿。

去奉天殿。

——

朱元璋在批奏折。

他每天的奏折从来不假手于人。一份一份亲自看,亲自批,这个习惯从洪武元年保持到现在,雷打不动。

朱标进来的时候,朱元璋头没抬。

“什么事。”

“父皇。”朱标在书案前站定,把话说得很直。“林先生留了一道题,儿臣想了三天,想不通,来请父皇——”

“想不通就继续想。”朱元璋翻了一页奏折,朱笔在上面划了一道。“咱没空。”

朱标没动。

“父皇见过林先生留的那道题。”

这次朱元璋抬了头。

他看着朱标。父子俩对视了两息。

朱元璋把朱笔搁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说。你卡在哪了。”

朱标把自己的思路说了一遍,从废相的弊端,到分权的悖论,再到内阁二字卡壳的地方。说完之后,他抬头,看着他父亲。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觉得咱知道答案?”

“……父皇听了林先生讲了这么多堂课——”

“咱知道。”朱元璋打断他。“但咱不告诉你。”

朱标愣了一下。

朱元璋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少见的耐性。

“标儿,你听林先生讲了多少天了?”

“二十余日。”

“二十多天,他说的那些东西,你听进去多少?”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朱元璋自己接了。

“七成。”他伸出七根手指,在朱标面前比了一下。“顶多七成。”

朱标皱眉。“儿臣——”

“不是你的问题。”朱元璋站起来,走到书案旁边,背对着朱标。“是所有人的问题。”

“你听别人讲,你能记住,能理解,能点头。但那是别人的东西。”他的手搭在书案边,声音压了下来。“你要把它变成你自己的东西——你得用你自己的脑子,从头把这条路趟一遍。”

“中间卡壳,那很好。卡壳说明你到了真正的关口。”

“咱要是这时候告诉你答案——”他转过身,看着朱标。“你会觉得'原来如此',然后记下来,然后这辈子都只知道这是答案,不知道为什么是答案。”

朱标站在原地,没说话。

“帝王学和四书五经不一样。”朱元璋走回座位,重新拿起朱笔。“四书五经,背了就是背了,背准了就能用。帝王学——”

他低下头,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没有停。

“只有你自己想通了那条路,遇到事的时候才能当场判断,当场拆解,当场应对。”

“你从咱这里拿了现成答案,下次遇到个新题——你还得来找咱。”

“咱死了之后呢?”

殿内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摆了一下。

朱标站了很久,没动。

他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在嗓子里转了一圈,没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父亲说的是对的。

他从小拜了多少名师,四书五经背了多少遍,《贞观政要》注了几十个批注——但今天林先生那道题卡住他的,偏偏是他那些名师从没碰过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默地接受了它。

“儿臣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朱元璋没抬头,开口了。

“等一下。”

朱标停步。

“经世学里的东西。”

朱元璋的声音压到了很低,低到只有这一间屋子能装下。

“出去半个字,是什么后果,你清楚吗?”

朱标的背脊绷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儿臣清楚。”

“不。”朱元璋的朱笔停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你不一定真的清楚。”

“林远讲的那些——相权、兵权、财权、道统垄断,哪一条不是直接戳在胡惟庸的肺管子上?”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些东西一个字漏出去,不是林远的问题,不是你们兄弟的问题。”

他把朱笔放下,不紧不慢。

“是满朝文官有了防备,有了准备,有了时间布局。”

“到那时候,咱想做的事——每一步都会有人提前堵在路上。”

朱标听完,沉默了两息,深深揖了一礼。

“儿臣遵旨。”

朱元璋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

“回去想你的题。”

朱标退出了奉天殿。

他走到廊下,站了片刻,腊月的冷风扑上来,把他脸上的热气逼退了一半。

他想起林远的那道题。

想起那行从没被说出口的答案。

他站在廊下,把两件事在脑子里并在一起,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然后他往回走,方向不是东宫,是承华殿。

他要再去看一眼那块黑板。

题目还在上面。

如何处置相权?

他在这行字面前站定,盯着它,一动不动。

宫灯的光打在粉笔字上,白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林远讲课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正式的课,是某天收拾黑板擦时随口丢过来的一句:

“所有的制度问题,最终都是人的问题。”

朱标的眼睛定住了。

他重新看那道题。

相权的问题,本质不是权,是握着这个权的那个人……

脑子里某一块东西,咔哒一声,开始松动了。

他没有立刻坐下来写。他就站在那里,让那个松动的东西自己再转几圈。

殿外,夜风灌进来,把门帘吹起了一角。

林远不知道此刻在哪里。

但朱标忽然意识到——

这道题留的时间,从一开始就算好了的。

三天。刚好够他在绕了一个大弯之后,自己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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