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导师竟是个恋爱脑

沈幼棠也没有见过几个恋爱脑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可能会显得她的视野很狭窄。
做心理咨询所遇到的人群中，把生活过成一团乱麻的夫妻很多，其中不乏被出轨的一方。
有的人会拿自己请私人侦探拍摄的照片放在她的桌子上，并且说：“沈医生你帮我催眠一下，把这段记忆给删掉。”
也有人发现自己的丈夫在婚房里和小三滚了床单，第一反应并不是生气，而是来问她：“是不是因为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还有更离谱的。
有一个女性客户，她的丈夫在外面养了三个家庭，她硬是逼着自己记住小三、小四、小五等人的生日，并且在每年的重要节日里为他们准备礼物，理由是“这样他就可以不用那么担心了”。
沈幼棠听了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在办公室里吞下了三颗帮助消化的话梅。
恋爱脑这件事儿，并不跟学历有关，也不跟资产有关，更不跟相貌有关。
它只跟一个人有关，“觉得我能不能找到更好的”。
但说真的。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张婉仪会坐在这张椅子上。
即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即使有一天沈念娇忽然改变主意叫她一声姐姐，她也觉得比张教授发现丈夫出轨之后求学生给自己做心理疏导的概率要高一些。
张婉仪。
A大心理系最年轻的教授之一，江南张家的独生女，本科就读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之后又获得了常春藤盟校的临床心理学博士学位。
她在课堂上从不点名，但是阶梯教室总是人很多。
沈幼棠记得很清楚。
有一年的秋天，张婉仪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走进来，袖口挽到小臂，腕上戴着一只成色很好的玉镯，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整个人仿佛是从江南水墨画中走出来的冷色调。
这堂课的内容是关于“亲密关系中病态的依恋”。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就像在背诵一首没有押韵的诗一样。
台下的男生们都盯着她出神，而女生们则悄悄地把她的着装拍了下来。
当时沈幼棠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心里只有一句话——
“这样的女人，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被宠爱着的了。”
所以此刻。
当她看到张婉仪的眼眶里有红晕，眉心紧紧皱在一起的时候，在自己的对面坐下来，就像是一件突然之间就被摔碎了薄胎瓷器一样，她甚至有一秒钟的时间不敢去看。
张婉仪好像已经看穿了她沉默的原因。
她微微一笑，但是她的脸上有一层灰败的疲倦。
“难道说我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在感情上栽跟头吗？”
沈幼棠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老师，其实我一直认为你活的是一个教科书。”
“别说了。”
张婉仪摆了摆手，语气中多了一份苦涩的自我调侃。
“教科书也会出现错翻了页码的情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目光移到了桌上的那杯已经冷却下来的咖啡上面，然后才慢慢地开口说道：
“我们在认识的时候，他已经二十二岁了。我是他的研究生期间的助教。”
“他是我们系最帅的学生，身材瘦削而修长，一双大大的眼睛很清澈。笑的时候牙齿很白，整个人就像是一棵刚刚发芽的小树。”
“当时追我的女生有很多，但是没有一个在我心里留下印象。我认为在读书期间谈恋爱，是对自己前途造成影响的事情。”
沈幼棠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约我到学校后门吃一碗小馄饨。你信吗？当时我出国回来之后，吃过各种各样的米其林、怀石料理，但是那一碗六元的小馄饨，却让我觉得这个人很有烟火气。”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很低了。
“我家里面不答应。”
“尤其是我爸。他说那个孩子的目光很深，好像藏着一股子狠劲儿，生命就像一张纸一样脆弱，但是心灵却可以达到云端之上。”
“他越是反对，我就越发觉得我在为爱情做一件正确的事情。”
“我还跟爸爸说过，我要和他私奔到深圳去。那时候我认为我可以放下一切。”
沈幼棠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刮过一样。
她想到自己的妈妈。
另一个出自书香门第的家庭的女人，在当年不顾一切地嫁给沈承的时候，大概也是说同样的一句话。
什么都能放下。
最后放不下的是自己。
“后来怎么样？”沈幼棠小声问道。
“后来。”
张婉仪抬起头来，把眼睛里积攒下来的水分挤回去。
“后来爸爸偷偷给了一笔钱给他，说是结婚礼金，但是要他回老家把户口迁出去，在苏州摆一桌酒席，风光大婚娶我。”
“他收了钱。”
“我已经等了三年，他才娶了我。”
“在这三年中，我把自己所有的都搭进去去了。钱、人脉、最好的年纪。我以为熬过这个冬天之后，他就会上来找我的了。”
“他确实回头了。开始对我好，给我送花，接我下班，在我生日的时候包下整个餐厅。”
张婉仪扯了一下嘴角。
“我也就信了。信他浪子回头，信自己终于等到了。”
沈幼棠的指甲不自觉的  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这个故事最残忍的地方，不是离婚，也不是背叛。
而是一个女人用尽所有力气去救一个男人，最后发现自己连“救命恩人”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跳板。
一个被踩了一脚连谢谢都没说一声的跳板。
“老师。”
沈幼棠开口时，声音有点发紧。
“您有考虑过，和他摊牌吗？”
张婉仪摇头。
“摊了又怎么样？他有一百种方法解释这张照片。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他还会说这是客户发错给他的。”
“我要的不是真相。”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真相是什么啊，幼棠。我只是……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沈幼棠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最难治的病，从来不是抑郁、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甚至不是人格分裂。
是清醒的  爱着一个不值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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