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主攻方向

五月二十四日。夜。十一点零五分。

水原。

第八集团军司令部设在水原市郊一座日据时代的旧建筑里。混凝土结构，两层楼，外墙刷了深绿色的迷彩涂料，一楼的窗户全部用沙袋封死，二楼的窗户只留了射击孔大小的缝隙。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吉普车和四辆通讯车，天线密密麻麻地竖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两名宪兵在大门口站岗，钢盔擦得发亮，枪刺上反射着门廊灯泡的黄光。

二楼的作战室灯火通明。

六盏工业日光灯把这间打通了三个房间的大厅照得惨白。正面整面墙挂着一幅三米宽的朝鲜半岛军事态势图，比例尺二十五万分之一，用红蓝两色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红色代表敌军，蓝色代表联合国军。红色的箭头和圆圈集中在前线北侧，从西到东铺了一整排，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绳索。

地图下面是一张长条会议桌，摊满了航空侦察照片、情报简报、电文副本和标注了坐标的地形分析图。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五六个咖啡杯东一个西一个摆着，有的已经凉透了，液面上结了一层棕色的薄膜。烟草和咖啡的味道搅在一起，充斥着整个房间。

詹姆斯·范佛里特中将坐在长桌正中的位置上。

他今年五十九岁。身材高大，肩膀很宽，坐在椅子里像一块方正的石头。头发花白，剪得极短，露出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头皮。脸上的皱纹又深又硬，尤其是眉心的两道竖纹和嘴角往下拉的那两条，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几十年的岩壁。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几乎透明，但看人的时候，目光硬得像淬过火的钢钉。

他一个多月前接替李奇微出任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李奇微升去了东京接任远东军总司令，他从华盛顿飞过来接手这条战线。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已经跑遍了前线每一个军、每一个师的指挥所，亲自走过了每一处关键阵地。他蹲过散兵坑，啃过C口粮，在前沿观察所里被迫击炮轰过两次。他对这条战线的了解，不比在这里打了一年的任何一个参谋差。

此刻，作战室里坐着八个人。参谋长，情报处长，作战处长，后勤处长，炮兵指挥官，空军联络官，还有两个副参谋长。所有人的面前都摊着文件和笔记本，有几个人的眼睛已经发红了，咖啡在这个时间点已经不太管用了。

情报处长第一个汇报。他是个上校，四十五六岁的年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语速很快。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拿起一根指挥棒。

"过去四十八小时，航空侦察在西线发现了大规模的敌军异动。"

指挥棒点在汉江以北的山区。

"这一带的山区，白天几乎看不到任何军事活动的迹象。伪装做得非常好。但是夜间低空侦察拍到了大量的灯火管制车辆和行军纵队。方向一致，全部朝南。规模很大，我们估计至少有三到四个军的兵力正在向前线运动。"

指挥棒从汉城划到金谷里，又从金谷里往东划了一段。

"同时，西线汉江北岸的敌军炮兵阵地有显著增加。过去十天内，航空照片判读专家确认新增了至少十四个炮兵阵地，口径从七十六毫米野炮到一百二十二毫米榴弹炮都有。全部经过了精心伪装，有些甚至把炮位挖进了山洞里，只露出炮管的射击口。如果不是逐帧比对新旧照片，几乎不可能发现。"

他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结合前线各师的巡逻接触报告和近期俘虏的审讯结果，情报部门的判断是：敌军正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进攻行动。主攻方向最可能在西线。

发起时间，未来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之内。"

情报处长说完，没有回座位，站在地图旁边等着。

范佛里特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作战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同意情报部门的判断。西线是主攻方向。这跟我自己掌握的情况一致。"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面。情报处长把指挥棒递给了他。范佛里特接过来，没有立刻指地图，而是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

"但是，不要犯一个错误。"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西线是主攻，不等于中线和东线不会动。敌人打仗的规律，我已经看了四次了。他们喜欢用一只手攥紧你的领子，另一只手捅你的肋巴。西线是领子，中线和东线是肋巴。两边都会挨打。"

他转过身去，把指挥棒点在了中线和东线的位置上。"中线和东线的最新情况。"

作战处长翻开一个红色封面的文件夹。他比情报处长年轻几岁，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的。

"中线和东线的前沿没有异常。各师的巡逻报告显示，当面敌军的活动频率跟过去两周基本持平。没有发现大规模的兵力调动迹象。"

他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但是后方出了一些问题。"

范佛里特回过头来看他。

"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中线和东线的后方地区发生了五起袭击事件。"作战处长逐条念了出来。"第一起：洪川以北的二十四号公路上，一个运输车队遭到伏击。损失十辆车，其中包括两辆装甲车。车队人员伤亡过半，少数逃脱。第二起：横城以东二十公里处，一座公路桥梁被炸毁，目前正在抢修。第三起和第四起是通讯线路遭到破坏，洪川到前线的一条有线电话线被剪断了两次，修好了又被剪。第五起：一处补给站的油料堆放点被纵火焚烧，损失了大约五千加仑柴油。"

范佛里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人干的？有判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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