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周一清晨，沈清辞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公司。
她拍下白板上的关联链条图，打印出来夹入笔记本。随后将翡翠湾材料合同审批件、振新建材工商档案、潍城走访记录、姜念查到的股权质押凭证，所有纸质资料按时间顺序规整妥当，收入蓝色文件夹。封面贴上便签，字迹清晰：振新建材核查报告。
八点四十五分，陈敏到岗。
沈清辞端着咖啡站在她办公室门口，陈敏抬眼扫来。“进来。”
“陈总，翡翠湾项目的材料供应商，有一处风险需要向您汇报。”
“说。”
沈清辞将蓝色文件夹平放桌面，翻开首页的关联链条图。陈敏垂眸细看，沉默往后翻页，逐一核对工商档案、走访笔录、股权质押记录与周建国的关联信息，直至最后一页才抬眼。
“你是说，这家供应商和周明远的父亲有关联。”
“间接关联。振新建材法人王建国，名下另一家鑫源商贸，曾向周建国控股的小贷公司做股权质押。周建国即为振远建材持股30%的股东，也是周明远生父。”
“振远建材是什么。”
“赵家核心资金回流渠道之一。青山绿洲专案中，赵家借助振远建材流转大额工程款。”
陈敏合上文件夹，指尖轻叩封面两下。“你建议怎么处理。”
“将振新建材移出翡翠湾供应商名录。施工方举荐审核失职，要求其重新出具推荐函，对新报备供应商开展全面背景尽调。”
“施工方如果不同意呢。”
“合同第七条第三款明确约定，甲方拥有供应商最终审核决定权。合规有据，必须执行。”
陈敏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无讶异、无直白赞许，只剩笃定的确认。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当初需要她手把手指导、代写回避申请的新人。
“振新建材替换成谁。”
“选用恒远往期合作钢材供应商，资质齐全、履约稳定、报价公允。”
“你跟他们对接过了？”
“尚未对接。先向您汇报，获批后再启动沟通。”
陈敏将文件夹推回她面前。“去做吧。今日之内，书面报告发我邮箱。”
“好。”
沈清辞起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陈敏的声音。
“清辞。”
她驻足回头。
“你查周建国这件事，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顾深知情，股权质押线索由姜念协助核查。苏晚知晓大致情况，未参与排查。”
“周建国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清楚行踪。但其名下小贷公司、担保公司均正常存续，工商年报、税务申报无一异常。”
陈敏沉默数秒。“这件事严控知情范围。周建国不同于赵德明，无定罪记录、无在逃备案，对外身份是合规经营的民营企业家。没有实证前，核查可以继续，严禁对外泄露风声。”
“我清楚。”
“去吧。”
沈清辞走出办公室，立在走廊抬手推了推眼镜。走廊尽头窗户留着一道细缝，冬日冷风贯入室内，掠过后颈。她静静站了片刻，任由冷意清醒思绪，随后返回工位，开机撰写供应商风险核查报告。
十点半，她拨通施工方采购经理的电话。
“李经理，翡翠湾供应商资质审核，振新建材存在合规问题。”
“什么问题？”
“注册地址为空壳铺面、经营状态异常，且留存钢材质保资料不良记录。我方建议予以剔除。”
电话那头短暂停顿。“沈工，振新建材是长期合作供应商，过往供货没有出过纰漏。”
“2022年潍城体校训练馆项目，该司钢材质保书与实物参数不符，你是否知情？”
对方陷入沉默。
“除此之外，其法人关联企业，与恒远往期拉黑的违规分包商共用写字楼地址，疑点充足。我不赘述细节，建议你们重新举荐合规供应商，我方启动复审流程。”
“我先核实情况，稍后给你答复。”
“截止时间为本周五。翡翠湾合同下周一启动会签，供应商名单必须会前敲定。”
挂断电话，沈清辞在笔记本备注：施工方采购经理态度犹豫，持续跟进。
正午用餐时段，苏晚发来微.信追问进度。她逐一回复汇报结果，看到苏晚发来的拍桌表情包，没有再接话，扣下手机继续用餐。食堂今日的红烧排骨口感偏柴，味道寡淡，她吃了两块便停下，端走餐盘归还。
下午，顾深发来消息询问进展。
振新建材的事，陈敏怎么说。
她：同意剔除。正在跟施工方沟通。
他：需要我出面吗。
她：先不用。
他：好。
沈清辞看完消息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又亮起，新的消息弹出。
晚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回：随便。
他：没有这道菜。
她唇角微扬，没有回复。
周三全天，施工方未予答复。
沈清辞再度致电对接，此次接通的是施工方项目经理，对方以采购经理出差、周末返程为由推脱。她应声知晓，挂断电话，在笔记本周五截止日期下方，重重画了两道红线。
当日下午，她前往翡翠湾施工现场。
场地三通一平工程临近收尾，钢筋、水泥整齐堆放，工人集中搭建临时设施，现场施工节奏平缓。她站在围挡外，眺望平整一新的黄土地。冬日阳光稀薄，落在裸露的土层上，泛着一片惨白。
她抬手拍下一张现场照片，不做发送，仅存入相册归档。她打算从三通一平开始，全程记录翡翠湾项目样貌，直至最终交付。
返程途中，她路过潍城建材市场的那家钢材老店。店门敞开，店主坐在柜台后刷手机。她稍作迟疑，抬步走入店内。
“老板，还认识我吗。”
店主抬眼打量。“你是上次打听振新建材的审计。”
“对。我再确认一下，当年体校项目钢材质保书不符，最后怎么处置的。”
“还能怎么处理。补全质保资料，顺利通过验收，全程没出安全事故，自然无人追责。”店主放下手机，“你做审计的，这种行业潜规则应该见得多了。”
“见得多，但不代表默认接受。”
店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沈清辞道过谢，转身走出店铺。巷口穿堂风凛冽，她收紧大衣，在路边等候车辆。不远处，顾深的车缓缓停靠过来。他下午在潍城参会，跟进工地例会。
她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问到了？”
“没有新线索。当年只是补了资料，蒙混过了验收。”她扣好安全带，“施工方至今拖延答复，借口采购经理出差。”
“周五之前不答复，你打算怎么办。”
“发正式书面函件，明确告知振新建材不符合准入标准，限期完成供应商替换。”
他启动车辆。“我让法务提前备好模板。”
“不用，公司有标准制式函件。”
车辆驶出建材市场。潍城的街巷她尚未完全记熟，却已然生出熟悉感。上次走访的巷子、途经的老槐树、等候红灯的路口，一一掠过眼底。挡风玻璃上那道细微弧线清晰依旧，晴好日光落在上面，折出一道纤细亮白的线条。
“清辞。”
“嗯。”
“如果最后查实施工方有人收受好处、违规举荐，你打算怎么处理。”
“依规处置。涉嫌违法的移交法务，施工方违规的启动更换流程。”
“恒远已经换过一次施工方。”
“换过一次，不代表可以纵容二次违规。”
他不再开口，车厢陷入静默。车辆驶上高速，城郊枯黄的田野飞速后退。沈清辞微调座椅，闭眼休憩。暖光落在眼皮上，覆着一层温热的橙红。她并未入睡，心底思绪翻涌。
施工方一旦查实违规，项目大概率停工延期、成本上浮，公司高层、陈敏都会承压。但这些尚且次要。
她最怕的是，若此次核查草草收场，翡翠湾终将重蹈青山绿洲的覆辙。
周五上午，施工方终于给出明确答复。
采购经理亲自来电，语气较之此前更为谦和。“沈工，振新建材的问题我们内部研讨完毕，同意剔除名录。新的供应商资质名单，今日下午发送你邮箱。”
“好。收到后我方即刻启动资质复审。麻烦同步提交振新建材的撤销推荐函。”
“已经备好，和新资料一并发送。”
“感谢配合。”
挂断电话，沈清辞划掉笔记本上的红线，在旁侧打勾确认。随后登录邮箱，向陈敏提交专项汇报邮件，说明振新建材已完成剔除、施工方同意整改，新供应商名单待复审。
陈敏秒回：收到，持续跟进闭环。
沈清辞合上笔记本，背靠椅背。办公室窗户留着细缝，冷风渗入，拂过后颈，带着微凉的触感。她转动座椅望向窗外，历城冬日风势凛冽，街边行道树落尽叶片，光秃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她静静凝望片刻，眼底思绪沉淀。
手机轻轻震动，顾深消息弹出：晚上我妈叫吃饭，包饺子。
她回：好。
第二条消息随即而至：她问你绿萝带了吗。
沈清辞看向工位窗台，分株的绿萝黄叶尽褪，长势稳定，新根早已扎稳盆土。她回：带了。
下班时分，她抱起绿萝下楼。电梯里同事侧目问询，夸赞她养护得好。她轻声道谢，抱着绿植走出办公大楼。
顾深的车停靠在路边，她拉开后座车门，将绿萝安稳放置，再落座副驾。
“带上了。”
“我妈叮嘱，根系没长稳就别搬，怕折腾枯了。”
“长好了，上周就稳根了。”
他启动车辆。她靠着椅背平视前方，落日余晖铺满挡风玻璃，染透一片橘红。玻璃上的细弧线隐在光影里，化作一道浅浅暗影。
车辆驶过路口，她忽然开口：“施工方同意剔除振新建材了。”
“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上午。”
“翡翠湾供应商名单算是定了。”
“还没有，新名单需要逐一复审资质。”
“你来审。”
“嗯。”
车流入主干道，落日余晖缓缓褪去，橘红渐浅，转为灰蒙，最后沉作深蓝。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铺满路面。
“顾深。”
“嗯。”
“你说周建国，知不知道我在查他。”
他短暂停顿。“知或不知，都不影响你推进核查。”
她默然不语。车辆驶过最后一个路口，拐进老式家属院的巷子。楼栋每层的楼道灯尽数亮起，光线通透。她抱过后座的绿萝，顾深锁好车，两人并肩走入楼道。声控灯逐层亮起，脚步声在寂静的楼梯间层层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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