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石怀青开门时，身上还系着围裙。
她视线先落在顾深身上，随即移向沈清辞怀里的绿萝，目光在翠绿叶片上停顿一瞬。“根长好了？”
“长好了。”沈清辞将花盆递上前，“土没压太实，按您说的来的。”
石怀青接过花盆，指尖轻轻拨开叶片，细看盆土状态，微微点头。她转身将绿萝摆上客厅窗台，原本的老盆绿萝静静立在一侧，藤蔓垂落舒展，长度是新盆的一倍。两盆绿植并排而立，大小错落，叶面皆是油亮温润的色泽。
“换鞋。饺子馅早就调好了。”
沈清辞换好鞋，走进厨房。案板上摆着一盆白菜猪肉馅，姜味清淡不冲。一旁摞着整齐的饺子皮，覆着湿布保湿，防止风干。石怀青洗净手站在案板前，抬手便开始包饺子，手法依旧利落娴熟。掌心摊平面皮，放入馅料对折捏合，褶子从右至左层层交错，规整有序。沈清辞旁观片刻，洗手拿起一张饺子皮。
“你的手比我稳。”石怀青再度开口，话语和上次一致，语气却褪去客套，只是平静陈述事实。
“习惯了。”
“做审计练出来的？”
“嗯。查账需要手稳，翻页太快，容易漏过关键数据。”
石怀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二人分工配合，一人擀皮、一人包制，默契远比上次纯熟。顾深在厨房外接电话，断断续续的工作话术飘进来，是暂列金、材料调价这类项目术语。石怀青听了几句，停下手中动作。
“他跟他爸一模一样，工作的事永远带回家里。”
沈清辞没有接话。
石怀青重新拿起面皮，缓缓说道：“他爸以前也这样，常年在书房画图到深夜，铺满一桌图纸。我端茶过去，他头都不抬。问他喝不喝，只说等一下。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催了。把茶水放在桌边，想起就喝，忘了便作罢。”石怀青捏合饺子褶，轻轻按压顶端，“他不是不上心家事，是一旦投入工作，就彻底沉进去，抽不出思绪。”
沈清辞指尖不停，手上动作愈发熟练。她包的饺子依旧不算挺立，却比上次规整许多，褶子均匀，馅料饱满不破皮。
“顾深随他。”
“随哪里？”
“沉进去就拔不出来。”石怀青放下擀面杖，拍掉掌心面粉，“他从小就这样。搭积木搭不完不吃饭，做题做不通不睡觉，如今工作也是这般性子。”
沈清辞默然听懂。
饺子下锅沸煮时，顾深挂断电话走进厨房。他扫过案板上整齐的饺子，淡淡开口：“够了。”
“你妈包得多。”沈清辞端过最后一盘饺子。
“你也包了。”
“我包的站不稳。”
“能站住就好。”
石怀青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她掀开锅盖，滚烫水汽扑面而来，朦胧了眉眼。她握勺轻搅锅底，防止饺子粘连。
“顾深，去拿醋。”
顾深取来三个小碟，倒好陈醋摆上餐桌。沈清辞逐一摆放碗筷，三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暖意弥散开来。石怀青率先落座，夹起一个咬开。
“咸了。”
顾深随即尝了一口。“不咸。”
“你口味偏重。”石怀青看向沈清辞，“你觉得咸吗。”
沈清辞品尝过后，应声作答：“刚好。”
“那就不咸。”石怀青又夹了一个，不再纠结咸淡。
吃到半途，石怀青忽然开口。“振新建材的事，处理了？”
沈清辞执筷的指尖微顿。“您怎么知道。”
“顾深上次提过一嘴。”石怀青喝了口清汤，“那家供应商有问题？”
“是空壳注册地址，钢材质保留存不良记录，还牵扯多层关联隐患，已经正式剔除供应商名录。”
“施工方配合？”
“初期犹豫推脱，后续已配合整改。”
石怀青轻轻点头。“你做事比他爸稳。他爸当年工地查出问题，只会一纸报告上交，常常无人过问。你不一样，懂得直接对接关键人，落地解决问题。”
沈清辞沉默不语。顾深安静夹饺蘸醋，神色如常。
用餐结束，沈清辞进厨房洗碗，石怀青留在一旁用干布擦拭碗碟。一人清洗、一人擦干，水流潺潺，厨房安静无声。收拾完最后一只碗，石怀青忽然开口。“你上次要的培养基我找出来了，放在阳台储物柜，走的时候记得带上。”
“好。”
“绿萝分株首月切勿施肥，新根未稳，施肥容易烧根枯死。”
“我记住了。”
石怀青收好碗柜，合上柜门。“走吧，天黑路滑，开车慢点。”
顾深拿着车钥匙从客厅走来。“妈，下周还包吗。”
“包，你们来就包。”
沈清辞走到窗台前，望着两盆并排的绿萝。老盆藤蔓修长垂落，新盆叶片稚嫩小巧，两盆绿植尽数朝着窗外生长。自然光穿透玻璃，清晰勾勒出叶片细密的叶脉。
“下周我来包。”沈清辞开口。
石怀青看她一眼。“行。”
下楼时，声控灯逐层亮起。沈清辞走在前，顾深紧随其后，手里提着装培养基的袋子。行至一楼，顾深忽然抬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肘。沈清辞回头，他随即松手，指尖示意台阶下方。地面结着薄冰，是日间融水夜间冻结而成。她稳步绕开，两人一同走出楼道。
室外冷风迎面袭来，沈清辞收紧大衣衣襟。
车内，沈清辞系好安全带。顾深启动车辆，暖风吹散车厢凉意。
“你妈说你像你爸，做事沉进去就出不来。”
“她跟你说这些？”
“嗯。还说她以前给你爸倒茶，你爸总说等一下，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顾深默然驱车驶出巷子，沿路路灯光影掠过挡风玻璃，一道道明暗交替。
“清辞。”
“嗯。”
“你也一样，沉进去就出不来。”
“什么。”
“审计、查账、揪出问题，一旦盯上就不会放手。”
她转头看向他。他目视前路，神色平淡，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淡弧度。她没有接话，转回视线望向前方。挡风玻璃那道细微弧线，在路灯光影里明明灭灭。
“出不来就出不来。”她轻声说。
顾深依旧沉默，唇角的弧度未曾消散。
回到住处，沈清辞先将培养基安置在阳台，随后去洗澡。等她出来，顾深正在书房对着电脑办公，指尖敲击键盘，屏幕上是翡翠湾项目进度报表。她立于门口静静看了几秒，没有打扰，转身走到客厅落座沙发，拿起手机。
苏晚发来消息：饺子吃了吗。
她回：吃了。
苏晚：好吃吗。
她：白菜猪肉，姜放得少。
苏晚：我问你好不好吃，没问什么馅。
她微微一顿，回了两字：好吃。
苏晚随即发来一个满意的表情包。
沈清辞放下手机。电视低音量播放着电视剧，无人细看。台灯光晕落在窗台的绿萝上，叶片油亮沉静。她望着叶片，想起石怀青那句评价——进去就出不来。
她早已沉了进去。翡翠湾的合同审核、供应商风险排查、周建国名下的担保公司、尚未梳理完毕的利益链条，桩桩件件，她都不愿半途收手。
顾深走出书房，看见她静坐发呆，迈步过来坐在她身侧。两人并肩沉默静坐，电视片尾曲旋律舒缓轻柔，窗外晚风轻拂玻璃，发出细碎轻响。
“顾深。”
“嗯。”
“下周去阿姨家，我包饺子。”
“好。”
“你帮我擀皮。”
“我不会擀。”
“学。”
他侧头看她。“好。”
沈清辞轻轻靠上他的肩头。他手臂搭在她肩头，指尖自然垂落，恰好贴上她的手背。两人没有相握，只是手背相触，静静相依。电视里播报着天气预报，明日多云转晴，气温零下三度至五度。她听着平稳的播报声，缓缓闭上双眼。
明日天气已知，往后世事难料。但眼下，先好好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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