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大晏这个国家，为什么能出这样的书、养这样的人？
讲完了“官渡之战”，其中有位被称作周助教的突然出声说：“三国写的是权谋，可权谋底下写的是人心。诸葛亮为什么累死在五丈原？因为他一个人扛了太多事。他明知道蜀汉国力不如魏国，可他还是六出祁山，你们说，他图什么？”
底下有人答：“图一个承诺。”
周助教说：“对！他对刘备许过诺，他就要做到！你们想想，你们有没有对谁许过诺？许了之后，有没有做到？”
辛使臣听到这里，把茶盏放下了。
他想起自己来大晏之前，玄澜国主跟他说的话：“你陪公主去，把和亲的事办成。”
他许了这个诺，可到了京城才知道，和亲的事没那么容易。
他一直在想办法，可办法想了一个又一个，一个都没成。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个六出祁山的诸葛亮：明知道难，可还得做。
朱代容坐在旁边，听得比辛使臣还认真。
她注意到厅里那些人听讲时的表情。
有蹙眉的，有点头的，有听到某一句忽然把茶盏搁下的，还有拿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什么的。
她想起自己在玄澜国时参加的那些文会。
王公大臣们聚在一起，说的都是“天下大势”、“治国安邦”，可说的和听的，谁也没有真正走心。
可这里不一样！
这些人听讲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手是动的，嘴是张着的。
仿佛他们不是在听一个故事，是在听自己的事。
周助教讲完了，高道成便请众人各抒己见。
一个穿灰衫的中年人站起来，说：“周兄方才说，费仲尤浑就在我们身边，我倒是觉得，费仲尤浑不只在身边，有时候就在我们自己身上，我在衙门里待了十几年，有时候明知道上头做的不对，可我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还是照着做了，做完了心里不安，可下一次还是照做，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费仲！”
这话多少有些自信了，可他这话说完，满厅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的秀才站起来，说：“我读到比干那段时，一直在想，比干明知纣王听不进去，为什么还要劝？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劝的不是纣王，是他自己。他得让自己知道，他尽力了。”
又一个穿绸衫的胖商人说：“我读《封神演义》，最佩服赵公明，他本事大，人又讲义气，可最后落了个惨死。我有时候想，做老实人是不是吃亏？可转头又想，要让我像申公豹那样活着，我宁可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可说的都不是什么高深的大道理，都是些自己的事、身边的事、心里的事。
辛使臣坐在那里，越听越坐不住。
他想起自己在玄澜国做鸿胪寺副使这些年，见过多少场面，说过多少场面话，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听一群人敞开了说真心话。
他心里有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大晏这个国家，为什么能出这样的书、养这样的人？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旁边朱代容开口了。
她声音不大，可出于尊重，满厅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她说：“本公主在我们国家也读过不少书，可我们读书，不，应该说是我们女子根本不可能读这些书的，我们只能读那些《女戒》就连话本也是禁止的，国内认为这些话本是不入流的，所以根本没有人敢这样交流，甚至像你们这样畅所欲言！就连民间的百姓也可以畅所欲言！”
这也是当时她来到大晏国之后看到一群人排队买书吃惊的原因。
如何能不吃惊呢，在同一个世界，不同的国家，另一个小国居然连言论的自由都没有，全国上下都被一股肃静的氛围笼罩着，时时刻刻呼吸困难，如何能不压抑呢？
公主的眸子暗了暗，接着又说道：“来了大晏之后，我读了《封神演义》，又读了《三国演义》，还去茶楼听了书。我发现，你们大晏人读书，不只是读书里的道理，还读书里的人心，你们会把书里的人跟自己比，跟身边的人比，会去讨论，会去反省，甚至反省之后引以为戒！你们读书，是在让自己、让周围的人、让这个国家更好！”
她说完，满厅静了一瞬，然后一个老儒生站起来，朝她拱了拱手，说：“公主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我们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明白自己是谁，我们讨论，也只是让国家更加好！”
朱代容幽幽叹了口气说：“可我在玄澜国，没人教我这样读书，所以我很是羡慕你们大晏国，不仅男子可以畅所欲言，就连女子也可！有时候我居然还能看到男女同席一块讨论剧情！”
可这样的机会别说男子了，她们这样的女子更是没机会接触到！
大晏国实在是开放，这让她有些后知后觉，一个国家的繁荣昌盛越能体现在百姓的日常面貌之中，当然这也离不开皇帝的开放与格局！
那老儒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辛使臣还在旁边呢，总不能贬低玄澜国，所以他只能弱弱的劝道：“那公主现在学，也不晚。”
朱代容苦笑，心里想着：但愿吧……
众人又聊了一阵，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高道成看了看天色，说：“今日差不多了，诸位的茶也凉了，要不改日再聚？”
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辛使臣和朱代容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公主留步”！
他们回过头，看见宋知有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在后面听了半日，这时候才出来。
朱代容说：“宋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知有说：“来了好一阵了，看你们聊得热闹，就没打断。”
“公主、辛大人可否赏脸与民女楼上一叙？”
公主和辛使臣没有推脱，跟着她上了二楼。
等上了二楼，二人才发现这大晏第一图书馆的名头还真不是吹的，这图书楼真是内有乾坤！
两人在二楼的雅间坐了下来。
宋知有在两人对面坐下问道：“今日这观书会，公主觉得怎么样？”
朱代容想了想，说：“我从前觉得，读书是为了知道更多的东西，今日才发现，读书是为了提升自己的认知和眼界，而且我还知道了一件事。”
宋知有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的问：“那公主现在知道了什么？”
朱代容说：“我知道了，我在玄澜国读的那些书，都是别人让我读的，而我自己真正想读的书，还没读到，看了《封神演义》之后我才知道自己需要读怎样的书。”
辛使臣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说话，忽然觉得，自己跟着公主来大晏这一趟，原本是为了办和亲的事，可办着办着，事情变了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把和亲的事办成，也不知道公主到底想不想办成。
可他忽然觉得，这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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