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那预言到来的弥赛亚
骑士把礼服一件一件地剥下来。
甘瑟没有反抗。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前，但他顺从地配合着圣殿骑士的动作，抬起手臂，侧过肩膀，让对方把外袍从肩头褪下去。
白色内衬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从甘瑟的手臂上滑落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尘埃。
在晨光中浮游了一瞬，然后散开。
很快，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内衣，肩胛骨在布料下清晰地凸出来，锁骨上方的凹陷被风灌得微微发颤。
手臂上审讯时绳索留下的青紫色的旧伤痕迹暴露在晨光中，还没有完全消退。
当众剥衣的行为，在艾尔登诺斯，既是象征彻底剥离他的神职身份，也是一种略带情色意味的羞辱。
女性神职人员受刑时，通常只剃发、鞭刑、游行，不会经历这一环节。但男性神职人员不同，不仅要承受相应的刑罚，还会被完全剥光，再戴上绘着恶魔的纸尖帽，打着“异端”的名号游街示众，彻底打破他往日受人尊敬的形象。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羞辱，或者说摧毁。
很快，圣殿骑士把手伸向最后的内衬衣摆。
就在这时，站在最前排的一个老妇人，她高呼一声：“天主在上！”随后低下头，闭上了眼睛，把双手合在胸前，开始无声地祷告。
她身边的年轻男人看见了，愣了一下，也低下了头。
再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低下头，扛着扁担的挑夫低下头，拄着拐杖的老人低下头，从学者山赶来的学生低下头，穿着旧袍子的底层修士低下头……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像是风吹过麦田，无数的麦穗朝同一个方向倒伏。
没有人组织与号召，广场上聚集的数千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他们闭上了眼睛，把双手合在胸前，低下头，向天祷告。
有几位枢机大主教也闭上眼开始祷告。百人枢机团里的其他枢机主教见状更是纷纷效仿，闭上眼睛加入其中。
圣殿骑士的手不禁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格尼丝，头盔缝隙中的眼睛露出不忍的神色。
阿格尼丝站在审判席后面，神色坚定，嘴唇紧紧抿着，并未言语。
大枢机不发话，圣殿骑士们自然不敢擅自行动，只能继续着之前的命令。
很快，甘瑟站在晨光中，赤裸着上身，风从广场上灌过来，把他瘦削的身体吹得微微发颤。
他戴着那顶画满魔鬼的高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广场上没有人看。
数千人闭着眼睛，低着头，双手合十。祷告的声音并不整齐，断断续续，此起彼伏。却比任何声音与口号都要更加有力。
甘瑟也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
他没有穿衣服，但他不觉得寒冷。
他没有尊严，但他不觉得被羞辱。
台下那数千双闭上的眼睛，比任何衣袍都更厚，比任何火都更暖。那些低垂的头颅，比任何冠冕都更贵重、更加庄严。
***
按照规矩，异端在被处刑之前要绕城一周，让所有市民都看到他的下场。
但今天的游行变得格外困难，民众们几乎挤满了街道，寸步难行。
圣殿骑士在前面开路，甘瑟被夹在中间，身后跟着几名持戟的卫兵。他们沿着广场边缘的街道走，走过东区的窄巷，走过市集的空地，走过教堂门口的石阶……
终于，又回到了教皇广场。
阿格尼丝站在木柱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看着甘瑟走过来，看着他在木柱前站定，看着圣殿骑士把他重新绑上去。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目光在他赤裸的肩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最后一次。撤回你的主张，我可以下令将火刑减为终身监禁。”
甘瑟靠在木柱上，仰起头来看着她，轻轻地笑了笑。
“绝不。我已决心为信仰、为真理而死。愿上帝保佑你，阿格尼丝主教。”
阿格尼丝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天主见证，我也愿为我的信仰而战。”
然后她转身离去。
甘瑟闭上眼睛。
“西尔万大公，宣布判决吧。”阿格尼丝冷声道。
审判台另一端的西尔万表情很难看地站了起来。
由于教会不能手染鲜血，因此死刑都会由教会交予现任的世俗统治者执行。
日后在中庭的历史上，也会记载是大公西尔万亲手处决了甘瑟。
西尔万简直是有苦难言。
但这是他向教会投诚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区区名声，算不了什么。等他成为了中庭真正的统治者，这些都不重要……叹息一声过后，西尔万摆了摆手。
“点火吧。”
圣殿骑士拿着火把走向柴堆。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跪下来痛哭流涕，有人在大声喊着“不要”。
可惜圣殿骑士的防线纹丝不动，没有人能够靠近。
甘瑟靠在木柱上，仰着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鸽子从光耀圣殿的尖顶旁边飞过去，翅膀在晨光中闪着灰白色的光。
如果这时候特罗岑在台下，大概会骂他一句“蠢货”。
换作往常，甘瑟一定要先向天主告罪，然后向特罗岑解释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和必要性……但是今天，甘瑟忽然有点只是想单纯的骂回去。
“你才是蠢货！胆小的家伙，永远龟缩在城堡里吧！”
甘瑟想。
他想，天主一定可以理解他的莽撞，但他也衷心的希望，天主可以原谅那些软弱的人。
无论是特罗岑，还是其他人，都一样。
火焰从脚下腾起，浓烟向上翻涌。
即便甘瑟脚上还带着封锁魔力的镣铐，想烧死一位圣职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此，这火焰并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圣焰”——由光与火系祷言催动的特殊火焰，威力极强，且一旦燃起，用一般的手段几乎无法扑灭。
很快，火舌舔着甘瑟的脚踝，舔着他的小腿，热浪涌上来，把他的内衣边缘烤得卷曲发黄。浓烟向上翻涌，灰黑色的，带着油脂燃烧的焦味，把广场上方的天空遮去了一角。
甘瑟的神色很平静。
他开始大声地念诵圣诗：
“O Vera Lux, miserere mei.（哦，真正的光，求你垂怜我。）”
“O Vera Lux, miserere mei.（哦，真正的光，求你垂怜我。）”
“Quae per Angelos tuos mundum illuminas——（你藉众天使照亮世间——）”①
念完了一遍，甘瑟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始念第二遍，一股狂风从东方吹过，浓烟瞬间灌入了他的喉咙。
尽管他的嘴唇还在翕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了。
烟气灼烧着他的呼吸道，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嘶声。很快，他的头微微垂了下来，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前。
“天啊！那是什么？！”摸鱼的塞西莉亚惊呼。
就在这时，天空没有任何征兆，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无尽的光辉从天而降！
那道光柱笔直地落在火刑台上，落在甘瑟身上，把正在燃烧的火焰从中间劈开。火舌被从中间截断，向两侧翻卷开去，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剑斩断了根。
浓烟被光柱驱散，翻涌着向四周退去。甘瑟的身体从木柱上滑下来，跪倒在光柱中央，身上还残留着火焰烧过的痕迹，但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是……是创世神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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