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让她看见伤痕
门锁弹开的瞬间，程昱音推门进去，热水迎面冲下来，浴室里的水汽扑在她脸上，视线被遮了片刻。
她没有停，抬手挡住水流，跨过门槛，第一眼看见的是倒在防滑垫旁边的金属扶手。
姜辞半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瓷砖，另一只手压在胸口，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泛着明显的青紫。
浴室顶灯被水汽蒙住，灯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了大片凹凸不平的皮肤。
程昱音的脚步停住了。
姜辞的上半身没有遮挡，后背从肩胛往下，连着侧胸的位置，全是深浅不一的植皮疤痕，部分皮肤颜色暗沉，边缘收缩变形，像一片多年无法褪去的灼痕。
那不是一处伤。
是整片身体都被火留下了痕迹。
程昱音站在水雾里，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姜辞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眼底的疲惫很快被冷意压住。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很低，喘息还没有平复，每个字都带着压抑。
程昱音没有回答，先蹲下去查看他的状态：“你现在不能继续淋水，先离开这里。”
“出去。”
“你脸色不对，嘴唇发紫，心率——”
“我让你出去。”
姜辞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动作刚起，胸口就再次收紧，他的肩膀短暂地僵住，手掌压在胸前，呼吸被截成几段。
程昱音伸手去扶他。
姜辞侧身避开，手臂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别碰我。”
程昱音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江书宇抱着岁岁站在走廊，孩子被他转过了身，只能看见墙壁和江书宇的肩膀。
“姜辞，先把人弄出来。”江书宇沉声说，“你的状态不适合待在里面。”
“我能处理。”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姜辞抬眼，冷冷看向门口：“江书宇，把岁岁带到客厅。”
“已经带开了。”
“那就出去。”
程昱音看着姜辞胸口剧烈起伏，伸手去够墙边的花洒开关，先把水流调小，随后蹲到他侧面，保持着没有接触到他的距离。
“我不碰你，你自己站起来。”
姜辞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刚才那阵胸闷还没有完全退下去，胸腔里像压着一块沉重的东西，吸进来的空气很浅，吐出去也很费力。
程昱音看见他垂下眼，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语气压低了一些。
“扶着墙，先坐到门口。”
“程警官，你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
她看着他，声音没有退让：“但你现在需要有人守着。”
姜辞抬起头，眼神冷得厉害：“这里没有你的责任。”
这句话落下来，程昱音没有立刻接。
她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那些伤痕，又迅速收回，像是不敢再看第二遍。
“今天下午宁之璐说的，都是真的。”
姜辞的眼神沉了沉：“她说了什么，和你没有关系。”
“她说你被承重梁砸中过。”
“她记错了。”
“她说你后背和侧胸有深度烧伤，还吸入了大量浓烟。”
姜辞抬手扶住墙，终于站了起来，腿却在起身后晃了一下。
程昱音立刻伸手，却在碰到他之前停住。
姜辞靠着墙站稳，胸前的疤痕随着呼吸起伏，牵扯出明显的紧绷感。他伸手从旁边扯过浴巾，遮住身体，动作很快，也很决绝。
“看够了吗？”
程昱音的手指蜷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姜辞盯着她：“闯进来，看我的身体，再用一副受了刺激的表情站在这里，程昱音，你觉得这样就能弥补什么？”
“我没有想弥补。”
“你已经在弥补了。”
他的语气并不高，却比斥责更让人无法接近：“从你开始替岁岁接送，从你搬到这里照顾生活，到现在擅自闯进我的浴室，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终于想起自己该做什么。”
程昱音站在他面前，脸色一点点变白。
姜辞抬手关掉水流，浴室里少了冲击声，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可你想做的，不代表我需要。”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姜辞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松动：“你只是看到了伤疤，觉得它足够严重，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应该愧疚，应该立刻把所有事情接过去。”
程昱音没有说话。
姜辞扶着墙，抬手去取挂在旁边的衣服，胸口却在这时再次传来闷痛。他的动作停住，眉心压下一道痕迹，指尖抓住衣架边缘，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程昱音看见他身形晃动，立刻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这一次，姜辞没能避开。
她的掌心贴到他湿冷的皮肤，隔着水汽，能清楚感受到他手臂上的颤抖。
“松手。”
“你站不稳。”
“我说松手。”
“你先坐下。”
姜辞抬眼看她，眼底压着怒意，可那股怒意没有立刻化成力道。他现在连推开她都需要调整呼吸。
程昱音没有趁机靠近，只让自己的手停在他手臂外侧，保持着最小的支撑。
“我扶你到门边，到了那里我就松手。”
“你没有资格安排我。”
“那你自己走。”
她松开一半，姜辞的身体随之晃了一下，肩膀撞到旁边的置物架，架上的沐浴用品滚落下来，砸在地面上。
程昱音重新扶住他。
姜辞闭了闭眼，呼吸沉重，终于没有再推开。
两个人走到浴室门口，程昱音始终没有碰他的后背，只托着他的手臂，避开那些颜色暗沉的疤痕。
门外的江书宇已经把轮椅推了过来，看到姜辞出来，他立即上前。
“坐下。”
姜辞抬手拒绝：“不用。”
“你现在不用，过一会儿就得躺地上。”
江书宇语气很重，目光却没有往他身上多停：“别逞强，时浅交代过，出现持续胸闷就必须停下。”
姜辞没有回应，握住轮椅扶手坐了下去。
程昱音站在旁边，目光落到他的胸口。浴巾遮住了大半身体，可肩侧和腰侧露出的痕迹依旧清晰。
她看见过案卷里的火灾照片，也看过医院的诊疗记录，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真正看清姜辞付出的代价。
四年前那场火里，他不是擦伤，不是短暂住院，更不是一句意外能够盖过去的疼痛。
他曾经差点死在里面。
她却只问过一句，为什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姜辞接过江书宇递来的干毛巾，擦了一下头发，语气恢复平稳：“把岁岁带去客厅。”
“他已经在客厅了。”
“让他别过来。”
江书宇看向程昱音：“你留下？”
程昱音点头：“我去拿衣服。”
姜辞抬眼：“不用你。”
“衣服在里面，离你最近。”
“我自己拿。”
他转动轮椅想回浴室，手臂刚抬起来，胸口就再次传来一阵压迫感，呼吸停了半拍。
程昱音立即按住轮椅扶手，没有碰他。
“先别动。”
姜辞看向她：“拿开。”
“等你缓过来。”
“程昱音。”
“你现在脸色很差。”
“拿开。”
他的声音已经冷下来，程昱音却没有让开。她没有抓住轮椅，也没有强行推他，只站在轮椅旁边，挡住了他再次进入浴室的方向。
“衣服我去拿，药箱也在外面，你先坐着。”
“我不需要你照顾。”
“那就当我在完成江书宇交代的事。”
姜辞眸色微沉。
程昱音转身进浴室，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衣物，视线再次扫过地面的水迹和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疤痕。
她没有停留，拿起干净的上衣和长裤，走回姜辞身边。
“衣服。”
姜辞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手穿上。湿透的皮肤被衣料擦过时，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程昱音伸手想帮他整理衣领，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姜辞察觉到了，淡淡开口：“不用装得这么小心。”
“我没有装。”
“那就别看。”
程昱音垂下眼：“我会尽量。”
“不是尽量。”
姜辞穿好衣服，抬眼看她：“是不要看。”
她站在那里，过了几秒才应声：“好。”
江书宇拿着药盒走过来，打开监测仪，看了看上面的数据。
“心率还在往上，先回床上，药按时吃。”
“知道。”
“浴室里的热水器关了没有？”江书宇问。
程昱音转身走回去，伸手按下墙边的总开关，又检查了一遍花洒和地面，确认没有继续漏水，才退出来。
热水设备停止运转，浴室里最后一阵水汽散开。
姜辞坐在轮椅里，脸色仍然苍白，抬手按住胸口，呼吸一下一下恢复平稳。
程昱音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再靠近。
姜辞抬头看她，声音很轻，也很冷：“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进我的房间。”
程昱音看着他，没有辩解：“知道了。”
“浴室也一样。”
“知道了。”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程昱音低声应下：“好。”
江书宇推着轮椅往主卧走，姜辞经过她身边时，衣摆擦过她的手背，程昱音没有抬手，也没有回头追上去。
浴室里的轰鸣声彻底停了，只剩下姜辞紊乱而微弱的心跳，在空旷的室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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