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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大难临头的时候,盟友自然反目


瓦塔泽斯是在加里波利的宫殿里收到战报的。

信使从君士坦丁堡方向骑马赶回来,在宫门口滚下马鞍,跪在石板地上,膝盖磕出了血,但他没有喊疼。

他把战报举过头顶,瓦塔泽斯接过去,展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面上。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小亚细亚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尼西亚的各个要塞和港口。

他把手搁在地图边缘,手指按着君士坦丁堡的位置,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三百条船。拉利斯带了三百条船去,回来了几条?”

信使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回陛下,回来了十七条。都是小船,大船全烧了。”

瓦塔泽斯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十七条。三百条船,回来了十七条。”他停了一下,“米海尔呢?”

信使把头埋得更低:“米海尔殿下在营地里。

他没有上船。火是从铁链外面烧起来的,烧到铁链里面,烧到威尼斯人的码头。码头上的仓库烧了,货也烧了。

尼科洛的仓库烧得最厉害。他赔了十七年的买卖。”

瓦塔泽斯把战报从案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把战报折好,搁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爱琴海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蓝色的光,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渔网从水里提起来,网眼里挂着水珠,水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伊凡·阿森二世呢?”

“回陛下,保加利亚人撤了。烧完的那天晚上就撤了。贵族骑兵先走的,斯拉夫步兵跟在后面。

瓦拉几亚弓手把弓扔了,背着箭囊往北边跑。伊凡·阿森二世骑在马上,从烧焦的营地里走出去,没有回头。”

瓦塔泽斯把两只手搁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他撤了。他撤了,我们的陆军就断了一条腿。

陆军断了腿,水军又烧光了。君士坦丁堡打不下来了。”

信使跪在地上,没有接话。瓦塔泽斯把身体从窗前直起来,走到案前坐下。

他把战报从案角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面上。

他坐在暗处,没有点灯,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去把米海尔叫来。让他回来。君士坦丁堡的事,先放下。”

伊凡·阿森二世是在特尔诺沃的宫殿里收到战报的。

他骑了三天马,从色雷斯回到保加利亚。

路上没有停,只在驿站换了四次马。他走进宫殿的时候,靴子上还沾着烧焦的泥,袍角上还有火星烧出的小洞。

他把战报从袖中掏出来,搁在案面上,然后坐下来。

他面前摊着一幅巴尔干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保加利亚的疆域和各个诸侯的领地。

他看了战报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战报折好,搁在案角。

他坐在案后,面前的地图上,色雷斯那一块,他本来用炭笔画了一个圈,表示是他打下来的地盘。

现在那个圈还在,但圈里多了一道横线——是瓦塔泽斯画的。

瓦塔泽斯在战报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色雷斯归尼西亚。君士坦丁堡归尼西亚。保加利亚拿北边。这是当初说好的。”

伊凡·阿森二世把战报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搁在案角。

他坐在暗处,没有点灯,也没有开口。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当初说好的。当初说好的是君士坦丁堡谁打进去算谁的。现在船烧了,谁都打不进去。他就说归他。他以为他是谁?”

他把战报从案角拿起来,撕成两半,搁在案面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巴尔干山脉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山脊上有一排云,被风吹得往南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身边的书记官说:“去把贵族们叫来。朕要开会。”

米海尔回到加里波利的时候,瓦塔泽斯已经在宫殿里等他了。

米海尔站在案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

他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

瓦塔泽斯坐在案后,把战报从案角拿起来,搁在案面上。“三百条船,回来了十七条。你带去的兵,回来了多少?”

米海尔把两只手搁在身侧。“陆军回来了大半。水军没了。拉利斯的船队烧光了,他自己游上岸,现在在营地里养伤。”

瓦塔泽斯把战报折好,搁在案角。“你让大顺朝的人留在营地里住了二十天。你看了他的账,看了他的潮汐,看了他的火攻。你看完之后,照办了。办砸了。”

米海尔把两只手从身侧收回来,搁在案面上。“火不是他放的。是尼科洛放的。

尼科洛是威尼斯商人。威尼斯人跟尼西亚人有仇。

尼西亚人围了金角湾,堵了威尼斯人的码头。威尼斯人放火烧尼西亚人的船,合情合理。”

瓦塔泽斯把战报从案角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威尼斯人的码头也烧了。尼科洛的仓库烧了。

他赔了十七年的买卖。他赔了买卖,恨的是围城的人。

围城的人是我们的兵。我们的兵围了金角湾,堵了码头。

他的货出不去,仓库被火烧了。他恨我们,不恨约翰。他恨我们,就会去找约翰。他找约翰,约翰就知道火是谁放的。

约翰知道了,就会谢放火的人。放火的人,是周瑜。

周瑜帮了约翰。周瑜是你放进营地的。你把他放进来,让他看了二十天。

你看完之后,照办了。办砸了。君士坦丁堡没打下来,水军烧光了,保加利亚人撤了。尼西亚打不下君士坦丁堡。腓特烈会怎么想?”

米海尔把搁在案面上的手收回来,搁在身侧。“腓特烈会知道,火是我放的,船是我烧的。

他会知道,我打不下君士坦丁堡。他会知道,商路要通,得找别人。”

瓦塔泽斯把战报搁回案面,搁得很正。“找别人。找谁?找约翰?约翰手里有城,但他手里没有兵。

没有兵,城就是空的。城空了,约翰就是摆设。

腓特烈找约翰,不如找我们。我们手里有粮,有兵,有船。

船烧了,但粮还在,兵还在。腓特烈找我们,比找约翰有用。”

米海尔把身体往案前倾了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腓特烈找我们,要我们干什么?”

瓦塔泽斯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要我们不打君士坦丁堡。要我们让商路从尼西亚过。

商路从尼西亚过,尼西亚收税。收税,养兵。养了兵,再打君士坦丁堡。

打下来,腓特烈认我们。腓特烈认了我们,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大家都好。”

米海尔把身体从桌沿上直起来,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身侧。“那君士坦丁堡呢?”

瓦塔泽斯把战报从案面上拿起来,折好,搁在案角。“君士坦丁堡先放着。放着,不等于不要。

放着,等时机。时机到了,再打。打的时候,不能再有威尼斯人。

不能再有尼科洛。不能再有周瑜。不能再有火烧。要用兵,用实打实的兵。

用兵之前,先把商路养肥。商路肥了,兵就壮了。

兵壮了,城就破了。城破了,君士坦丁堡就是我们的。”

伊凡·阿森二世的会议开了三天。

贵族们坐在长桌两侧,各自穿着各自最体面的袍子,腰带上挂着剑,剑柄上刻着家族的纹章。

伊凡·阿森二世坐在长桌横头,面前摊着那幅巴尔干的地图。

他把战报上的话说了一遍——色雷斯归尼西亚,君士坦丁堡归尼西亚,保加利亚拿北边。

他说完之后,长桌两侧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老贵族开口了。

“陛下,当初说好的是君士坦丁堡谁打进去算谁的。现在船烧了,谁都打不进去。瓦塔泽斯就说归他。他以为他是谁?”

伊凡·阿森二世把手指搁在地图上,指尖点在色雷斯的位置。“他说归他。他说了不算。

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还在,约翰还在。他打不进去,就说归他。

他说归他,我们就认?我们不认。我们不认,他就得自己打。

他自己打,打不下来。打不下来,他就得求我们。

求我们,我们就跟他谈。谈的时候,君士坦丁堡归谁,再定。”

另一个贵族把酒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陛下,水军烧了,陆军断了补给。

我们撤了,尼西亚人也撤了。现在君士坦丁堡的围城解了。

解了之后,再围,得从头来。从头来,得重新集结。

重新集结,得重新征粮。征粮,得重新找钱。钱从哪来?”

伊凡·阿森二世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钱从商路来。商路从北边走,走保加利亚,不走尼西亚。

腓特烈要商路,商路从保加利亚过,保加利亚收税。

收税,养兵。养了兵,再打君士坦丁堡。打下来,腓特烈认我们。

腓特烈认了我们,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君士坦丁堡就是我们的。”

那个老贵族把酒杯搁回桌面,搁得很正。“腓特烈认我们?腓特烈是拉丁人。拉丁人跟拉丁人亲。

约翰是拉丁人。腓特烈帮约翰,不帮我们。”

伊凡·阿森二世把战报从案角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腓特烈帮约翰,是因为约翰手里有城。

约翰手里有城,但约翰手里没有兵。没有兵,城就是空的。

城空了,约翰就是摆设。腓特烈帮摆设,不如帮我们。我们手里有粮,有兵,有马。腓特烈帮我们,比帮约翰有用。”

那个老贵族没有再问。他把酒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喝完了,搁回去。

伊凡·阿森二世把战报搁回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巴尔干山脉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山脊上那排云还在,被风吹得往南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散会。明天再议。”

约翰是在那场大火之后的第七天死的。

他死的时候,坐在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尼基弗鲁斯那本希腊文账册。

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有一行数字,是他最后算的——粮库够吃到明年春天,军饷够发三个月,城墙修了十七处,布拉赫奈段的最大裂缝堵上了。

他把账册合上,搁在架子上,然后把空杯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

杯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圈浅淡的水渍。

他把杯子搁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东边海面上那排灰色的帐篷已经烧没了,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桩。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到案前坐下。

他把空杯从桌面上拿起来,又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杯底什么也没有。

他把杯子搁回桌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若弗鲁瓦进来的时候,看到约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

他走过去,想把账册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到案面上。

他的手碰到账册的时候,约翰没有动。他把账册取下来,搁在案面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约翰。

约翰的胸口没有起伏。若弗鲁瓦把账册搁回架上,把手伸到约翰的鼻子下面,等了一会儿。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身侧。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窗子听的:“陛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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