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有得有失有欠有还,火不是那么好放的!
书记官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了。
鲍德望向窗外,博斯普鲁斯海峡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他对身边的侍从说:“去把周瑜叫来。”
周瑜来的时候,鲍德温正坐在案后翻一本账册。
鲍德温把账册合上,搁在架子上,抬起头来看着周瑜。“先生来了。坐。请做”
周瑜在案前站定。“陛下您找我什么事?”
鲍德温把案面上那张羊皮纸拿起来,递给周瑜。
周瑜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拉丁文,字迹工整,是鲍德温自己写的。
写的是周瑜在围城期间做的事——算潮汐,算风,算火攻,把尼西亚人的水军烧了,保住了君士坦丁堡。末尾加了一个词——“英雄”。
周瑜把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回案面。
“这是?”
“朕写的。”
“写给谁看?”
“写给城里的人看。写给威尼斯人看,写给热那亚人看,写给希腊人看,写给拉丁人看。
写给所有人看。朕让他们知道,城保住了,不是因为朕,不是因为约翰,是因为你。”
周瑜把那张纸从案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周瑜把纸搁回案面,看着鲍德温。“谢谢陛下的好意,可这件事情很复杂。从不同的角度看会有不同的看法!
陛下您因为君士坦丁堡守住了感谢我,可那是损失惨重人可不会感谢我,他们巴不得我被暗杀呢!”
鲍德温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在暗处发出一声闷响。“谁会捅你?”
“威尼斯人。尼西亚人的船烧了,威尼斯人的船也烧了。威尼斯人的货烧了,尼科洛的仓库烧了。
尼科洛的铺子还在,但货没了。货没了,买卖就断了。买卖断了,就有人没活干了。
没活干的人,会来找我。找我,不是来谢我的。”
鲍德温听了这话很是不以为然。
“朕写这张纸,是为了让你在城里站稳。站稳了,你才能管路。管路,才能通商路。商路通了,大家都有好处。”
周瑜把两只手搁在案面上,手指微微张开。“你写这张纸,是为了让城里的人知道城保住了。
城保住了,就有人心。有人心,就有人听你的话。
有人听你的话,你就稳了。你稳了,腓特烈就认你。腓特烈认了你,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大家都有好处。”
周瑜把手从案面上收回来,搁在身侧,“但你把那张纸贴出去,城里的人都知道是我放的火。
知道是我放的火,就有人恨我。恨我的人,会来找我。找我的时候,你保不住我。”
鲍德温把空杯搁回桌面,搁得很正。“朕保得住你。”
“你保不住。你手里有一百六十个骑士,但骑士不会天天跟着我。
我每天要去码头,去城门,去账房,去集市。
去的地方多,走的路长。走的路长,就有人能靠近我。靠近我,就能捅我。”
鲍德温勾了勾嘴角。“先生,你怕了?”
周瑜听了这话,噗嗤笑出声来。“我敢作敢当,陛下想贴出去那就贴吧!
贴出去之后,我小心点。小心点,就不容易被捅。”
周瑜干脆利落的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陛下您要清楚贴出去了,城里的人就知道城是谁保住的。知道了,就有人来找我。”
周瑜跨出门槛,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那张纸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城里就有人开始议论了。
集市上,一个卖鱼的摊主把鱼从木盆里捞出来,搁在案板上,用刀刮鳞。
他旁边卖菜的妇人把菜筐往他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你听说了?皇宫门口贴了一张纸,说城是周瑜保住的。”
卖鱼的把鱼翻了个面,继续刮鳞。“听说了。周瑜是谁?”
妇人把菜筐又挪了挪:“腓特烈的人。大顺来的。围城的时候,他算了一手,把尼西亚人的船烧了。船烧了,水军上不了岸。水军上不了岸,城就保住了。”
卖鱼的把刮好的鱼搁在一边,拿起另一条。“那他是英雄。”妇人把菜筐搬回原位:“英雄。但有人不这么看。”
码头上的茶馆里,几个威尼斯的水手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面前搁着半壶凉茶和几只空杯。
一个年轻的水手把杯子拿起来,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周瑜。腓特烈的人。他放火烧了我们的船。船烧了,货没了。货没了,尼科洛的仓库关了。仓库关了,我们没活干了。”
旁边一个年长的水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火是尼科洛放的。尼科洛泼的油。尼科洛点的火。火烧了尼西亚人的船,也烧了我们的船。尼科洛赔了买卖,我们赔了工。赔了工,就没人给我们发工钱了。”
年轻的水手把杯子搁回桌面,搁得很重。“那周瑜就是英雄了?”
年长的水手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城保住了,他就是英雄。城保住了,码头还在。
码头还在,船就还会来。船来了,货就还会来。货来了,我们就有活干了。有活干了,就有工钱了。有工钱了,就不用在这儿磕杯子了。”
年轻的水手把杯子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杯底。杯底什么也没有。他把杯子搁回桌面,没有再问。
周瑜是在第二天上午遇刺的。
那天上午,他从账房出来,往码头走。他要去看看孙策的营扎得怎么样了,海墙内侧那片空地够不够跑马,粮草堆在什么地方,水源离营帐多远。
他沿着海墙内侧的通道走,一侧是海墙的墙根,一侧是威尼斯人的仓库。
仓库烧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立着,墙面上全是烟熏的黑印。他走过仓库门口的时候,门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件粗布短袍,袖口磨得起毛,腰间系着一条麻绳,麻绳上别着一把短刀。
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发红,颧骨上有一道旧疤,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是威尼斯人,是尼科洛手下的卸货工,叫马泰奥。
他在尼科洛的仓库里干了七年。火烧的那天晚上,他站在码头上,看着仓库烧了。他站了一整夜,没有哭,也没有喊。他站到天亮,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天。三天里,他在城里转,从码头转到集市,从集市转到皇宫,从皇宫转回码头。
他转了三天,转到一个地方,停住了。那个地方是海墙内侧的通道,那条通道他走过无数次。
他停下来,站在通道口,看着仓库烧焦的门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通道里面走。
他走了几步,看到一个穿深灰色短袍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正往通道深处走。他认出了那件短袍,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在码头上见过那个背影,在仓库门口见过那个背影,在约翰的账房外面见过那个背影。
他站住了。他的手从腰间的麻绳上滑下去,摸到了那把短刀的刀柄。
他把刀从麻绳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背影后面,把刀举起来,捅了下去。
周瑜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先是麻。
麻从后背往两边扩散,扩到肩膀,扩到腰,扩到腿。
他的腿软了,膝盖弯了,他往前扑了一步,手扶住海墙的墙根。
墙根是石头的,石头表面粗粝,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粗粝的颗粒硌着皮肤。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短袍上洇出一片深色。
那片深色从后背漫到腰,从腰漫到袍角,把袍角染成暗红。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马泰奥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
刀刃上沾着血,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滴在石板地上,一滴一滴的。
马泰奥的手在抖,刀在抖,嘴唇也在抖。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跑。他站在那里,看着周瑜,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周瑜靠在墙根上,把后背贴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凉意透进袍子,透进皮肤,渗到伤口里。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你是尼科洛的人。”
马泰奥的嘴唇动了一下。“尼科洛的仓库烧了。货烧了。船烧了。十七年的买卖没了。”
周瑜把身体往墙根上靠了靠。血还在流,流过袍角,滴在石板地上,滴出一小片暗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暗红,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马泰奥脸上。“火是尼科洛放的。尼科洛泼的油。尼科洛点的火。火烧了你们的船,也烧了尼西亚人的船。
尼西亚人的船烧了,水军上不了岸。水军上不了岸,城就保住了。
城保住了,你还在。你还在,尼科洛还在。尼科洛的铺子还在。铺子还在,买卖就还在。”
马泰奥把刀从手里松下来,刀掉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仓库的门框上。
门框烧焦了,撞上去的时候,黑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拍,也没有躲。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尼科洛的铺子还在。但尼科洛的货没了。
货没了,铺子就空了。铺子空了,买卖就断了。买卖断了,我就没活干了。没活干,我就没饭吃了。”
周瑜把身体从墙根上直起来。他站直了,把短袍的袍角拎起来,看了一眼。
袍角全是血,沉甸甸的。他把袍角放回去,看着马泰奥。
“你捅了我一刀。我流了血。我流了血,约翰的城保住了。约翰的城保住了,商路就通了。
商路通了,尼科洛的铺子就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你就有活干了。有活干了,你就有饭吃了。”
他停了一下,把身体往通道外面挪了一步。血还在流,滴在石板地上,滴出一小串暗红的点。
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住了。他侧过头来,看着马泰奥。“你回去告诉尼科洛——他的茶,我喝了。茶不错。”
他走出通道,走到码头上。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喊号子。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拦他。
他走到孙策的营帐前面,站在帐帘外面。帐帘掀开了,孙策走出来。
孙策看到他袍角上的血,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把周瑜扶进帐里,让他在铺盖上躺下来。
周瑜躺下来,把后背贴在铺盖上,铺盖是羊毛的,比石头软。
他闭上眼睛,听着孙策在外面喊人,喊的是大顺话,喊的是“止血”“找大夫”“去通知王熙凤”。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王熙凤是在账房里听到消息的。
她正把君士坦丁堡的粮库账册翻到第三页,炭笔夹在指间。
孙策的传令兵冲进来,站在门口,喘着气:“周先生被刺了。在码头。血流了好多。”
王熙凤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她把炭笔搁在账册封面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她走到门口,侧过头来看了传令兵一眼。“谁刺的?”
“一个威尼斯人。尼科洛手下的卸货工。叫马泰奥。”
“人呢?”
“抓住了。孙将军让人绑了,搁在营帐外面。”
王熙凤跨出门槛,沿着廊道往码头的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但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收拢了一下,指节泛白。
她走到码头上的时候,孙策的营帐外面围了几个人。
湘云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布,布上沾着水。
黛玉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书没有翻开,手指按在书脊上。
宝钗从营帐里面走出来,袖子卷到肘部,手上沾着血。她看到王熙凤,站住了。“伤口在后背,不深。血是流得多,但没伤到要害。大夫已经来了,正在包扎。”
王熙凤在营帐门口站定。她看着宝钗手上的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帐帘上。
帐帘垂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大夫的声音,说的是希腊语。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周瑜躺在铺盖上,后背缠着白布。白布上洇出一片暗红,但血色比刚才淡了。
他的脸比平时白,嘴唇也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到王熙凤走进来,把目光转过来,落在她脸上。“你来了。”
“来了。”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王熙凤在铺盖旁边蹲下来,把袖中的帕子抽出来,蘸了蘸旁边铜盆里的水,在他额头上擦了擦。
周瑜的额头是凉的,帕子也是凉的。她把帕子翻了个面,又擦了一下。“你疼不疼?”
“不疼。麻。”
“麻就对了。麻了就不疼了。”王熙凤把帕子从额头上拿下来,叠好,搁在铜盆边缘。
她看着周瑜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刚才跟那个威尼斯人说了什么?”
周瑜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帐顶的横梁上。“我跟他说,火是尼科洛放的。尼科洛泼的油。
尼科洛点的火。火烧了他们的船,也烧了尼西亚人的船。
尼西亚人的船烧了,水军上不了岸。水军上不了岸,城就保住了。
城保住了,他还在。他还在,尼科洛还在。尼科洛的铺子还在。铺子还在,买卖就还在。”
王熙凤把帕子从铜盆边缘拿起来,又蘸了蘸水,在他额头上擦了一遍。“傻瓜你说这些话,他不会相信的,如果他能够听你说,他也不会去捅你了。”
周瑜勾了勾嘴角。“没关系的,我流了血,接下来的事情反而好做了!这血可不是白流的。”
王熙凤把帕子从额头上拿下来,叹气道“这不是在大顺,他们不配你去拿命博”。
凤姐蹲在铺盖旁边,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才健康几年呀!想想咱们的儿女吧,想想老太太吧!”
马泰奥被绑在营帐外面的一根木桩上。
他坐在石板地上,背靠着木桩,两只手被麻绳捆在桩上,捆得不紧,但解不开。
他的脸上有灰,有汗,有泪痕。泪痕从眼角拖到下巴,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白印子。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把短刀。刀掉在石板地上,刀刃上还沾着血,血已经干了,在刀面上结了一层暗红的壳。
王熙凤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脖颈露出来一截。
她站在马泰奥面前,挡住了日头,把一片阴影投在他身上。
马泰奥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叫马泰奥?”
马泰奥没有抬头。“是。”
“尼科洛手下干了几年?”
“七年。”
“卸什么货?”
“茶油、橄榄油、鱼油。也卸香料、皮毛、谷物。”
“你卸了七年货,尼科洛给你多少钱?”
马泰奥把目光从脚边的刀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一天三个铜板。够吃饭,够租房。”
“你捅了我男人。他流了血。因为他流了血你被绑在这里,对谁有好处?
尼科洛的铺子就没人卸货了。没人卸货,铺子就开不了。
而你呢?捅了鲍德温皇帝请客人,面临皇帝的惩罚。”
马泰奥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收拢了一下。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掌心全是老茧。
他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抬起头来,看着王熙凤。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尼科洛的仓库烧了。货烧了。船烧了。十七年的买卖没了。我没活干了。
没活干,我就没饭吃了。我没饭吃,我就活不成。”
王熙凤把身体往木桩旁边靠了靠。她站在马泰奥面前,挡住了日头,把一片阴影投在他身上。凤姐怒骂道:“真真是个糊涂虫,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一种工作,想吃饭你来找我呀!你的脑子怎么就不会转弯呢!
想想吧,你替尼科洛卸了七年货。你卸的茶油,你卸的橄榄油,威尼斯人吃了。你卸的鱼油,希腊人。这些人又没有死!
现在君士坦丁堡城保住了,码头就还在。
船就还会来。货就还会来。你怕啥,只要你还能够卸货害怕没有饭吃?”
马泰奥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搁在膝盖上。他看着王熙凤,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是他妻子?”
“是。”
“他流了血。你不恨我?”
王熙凤把身体从木桩旁边直起来。她看着马泰奥,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恨你。你真是个愚蠢的笨蛋,蠢到恨你让你提不起精神来!
也过来问你是想让你告诉我,是谁告诉你以后会没有饭吃?”
马泰奥被凤姐儿气势压倒,垂下来头,像是害怕对视凤姐的眼睛似的!嘟嘟囔囔的说着:“没有谁!是我自己决定的!”
凤姐儿噗嗤一笑 “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说的话吧,要不你低头干什么。放你,我不会出卖你的,知道了我也不会去报复。”
再说周瑜这头周瑜在营帐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偏院里的人轮流来看他。黛玉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书,坐在铺盖旁边的矮凳上,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念了一段。
念的是什么,周瑜没有听清,但他听出了那是《诗经》里的句子,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黛玉念完了,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你好好歇着。歇好了,再算账。”周瑜说:“好。”
宝钗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鸡汤,是湘云炖的。
宝钗把汤搁在矮桌上,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周瑜喝了,咽下去。“鸡汤是湘云炖的?”
宝钗说:“是。她炖了一上午。炖完了,让我端来。她说她要喂马,没空。”
周瑜笑了一声,笑得后背疼。宝钗把勺子搁回碗里,把碗搁在矮桌上。“你笑什么?”
周瑜说:“笑她喂马。她喂的是孙策的马。孙策的马是枣红色的,鬃毛上沾着灰。她喂了三天了,鬃毛还是灰的。”
宝钗把碗从矮桌上端起来,搁在膝盖上。“她喂马,你喝汤。喝完了,早点歇。”
探春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和一支炭笔。
她坐在铺盖旁边的矮凳上,把册子翻开,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面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她把册子推到周瑜面前。
周瑜看了一眼,册子上写的是“商路,码头到城门,第一段”。他用手指在页面上点了一下。“这一段,归我管。我管完了,你记。你记完了,给鲍德温看。他看了,认了。认了之后,腓特烈就认他。”
探春把册子从铺盖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你好好歇着。歇好了,再管路。”周瑜说:“好。”
拖雷来的时候,站在营帐门口,没有进来。
他穿了一件蒙古式的皮袍,袍角上沾着码头上的灰。他站在门口,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绣着鹰和花的布,展开来,朝周瑜的方向举了一下。
周瑜看着那块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拖雷脸上。“这是搞啥”
托雷把布收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
他的掌心里有一枚铜钱,是腓特烈在西西里铸的,钱面上有霍亨斯陶芬的鹰徽。
他把铜钱搁在周瑜的枕边,然后把手指收回来,搁在身侧。
周瑜看着那枚铜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铜钱从枕边拿起来,搁在掌心里。
铜钱是热的,被拖雷的掌心焐热的。他把铜钱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的字。
背面刻着一行拉丁文,他不认识,但他认识钱面上的鹰。他把铜钱收进枕边,抬起头来,看着拖雷。“你从西西里来?”拖雷点了点头。
再说孙策来的时候,偏院里的人刚散。
他在铺盖旁边坐下来,把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膝上。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发红,颧骨上的裂口已经结了痂。他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替那个威尼斯人算账。你替他算完了,他明白了。他明白了,就不会再捅你了。”
周瑜把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落在孙策脸上。“我替他算账。我算完了,他明白了。他明白了,就不捅我了。他不捅我了,城就保住了。城保住了,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大家都有好处。”
孙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搁在身侧。“你替他算账。你算完了,他明白了。他明白了,就不捅你了。那要是他不明白呢?”
周瑜把身体往铺盖上靠了靠,后背的伤口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又松开了。“他不明白,他就再来捅我。他再来捅我,我还是流血。我流了血,城保住了。城保住了,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大家都有好处。”
孙策把刀从身侧拿起来,挂回腰带上。“你替所有人算账。你算完了,所有人都明白了。所有人都明白了,就不捅你了。所有人都不捅你了,城就保住了。”他站起来,朝营帐门口走去。走到帘子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好好歇着。歇好了,再算账。”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周瑜躺在铺盖上,把目光从帘子上收回来,落在横梁上。横梁是木头的,被烟熏得发黑。他看着横梁,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是孙策的声音,说的是大顺话。他听见有人在笑,是湘云的声音。他听见有人在翻册子,是探春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呼了一口气。伤口还在疼,但疼得比昨天轻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外面的日头正在往西偏,把营帐里面照得忽明忽暗。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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