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姐姐，你记得我？”

沈峤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还穿着台上那件白衬衫，只是灰色开衫被她搭在臂弯上，马尾比刚才更松了一些，垂在肩侧，手里提着电脑包。

走廊的光线很暗，但他看得清她的五官——褪去了台上演讲时那种刀锋般的锐利，在昏暗里显得沉静而清冷，像一泓深水。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贺子秋。”她先开口。

声音更轻了、更近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熟稔，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而不是将近十年。

贺子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和她重逢时的可能，也许会在学校的走廊里偶然撞见，他可以说“你好，我是贺子秋，你还记得我吗？”

也许会在某个公开场合远远看到她，他坐在台下，她坐在台上，中间隔着很多人，他连上前打招呼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从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她就站在他面前，在昏暗的走廊里，在全校人都散尽了的安静角落里，用一种温和亲近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姐姐，你记得我？”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赶忙补了一句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得“你刚刚的发言真好。”

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出有没有红。

但他拿手腕擦汗的动作出卖了他。那个动作很小，只是手腕蹭过裤缝时停了一瞬，但沈峤烟显然看到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没有追问。

“当然记得，子秋弟弟你在三班？”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像在聊家常，但问的内容绝对是了解过的。

贺子秋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

“是我在三班和凌霄一个班，就是刚才坐自己旁边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说完他立刻意识到她可能不知道凌霄是谁，又赶紧补了一句。

“凌霄是我从石坂村来到这里住一起的大哥、也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峤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的情况我都了解。”

贺子秋愣住了，短暂的沉默过后他问“姐姐你怎么什么知道？”

声音里带着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惊讶。

沈峤烟的回答很轻很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笑意“你是我特别资助的孩子，我自然知道。”

你是我特别资助的孩子。

这句话在贺子秋的脑子里停留了很久。

耳根更热了，这话好像在说他在她那里有一个专属的档案编号，“特殊”是一个不需要和别人共享的身份。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随口说出来的还是经过了措辞的挑选，但他知道自己在听到它的那一瞬，胸腔里某个位置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比听完她整场演讲还重。

“而且我不是说了我们会见面吗？”沈峤烟伸出手揉了揉贺子秋的头，露出一如既往温和好相处的微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贺子秋在沈峤烟的手搭上的一瞬间，他就乖乖的低下了头。

“姐姐，我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贺子秋话一出口就想把它吞回去。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手指又下意识地攥紧了校服裤子的侧缝。

他刚才说了什么？姐姐，我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没有铺垫！没有过渡！甚至没有先问问她方不方便。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那双刷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球鞋，鞋尖不自觉地往地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不是...我是说，方便的话——”他笨拙地补救，声音越来越低“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是……”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把手伸进了口袋。

那只手在裤兜里摸了好一阵，掏出来的不是时下最新款的手机，而是一部半旧的诺基亚直板机。

外壳是深蓝色的，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塑料。

屏幕是黑白屏，带着使用多年后无可避免的细小划痕，按键上的数字有几个已经被按得掉了漆。

他拿着这部手机的手微微往回缩了一下，指节不自觉地弯起来，像是想把手机藏进掌心里。

但走廊就这么大，两个人之间就三步的距离，她肯定已经看到了。

事实上，沈峤烟在昏暗的光线里早已将他拿出的手机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种早已淘汰的型号，她只在基金会的走访照片里见过。

贺子秋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手里握着的是怎样一件“古董”。

他的手指在那部老旧手机冰凉的塑料壳上微微收紧，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重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声音也尽力稳住了，但开口时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这部手机，是李爸给我买的二手的。很旧，但是能打电话也能发短信。我平时用得很少，话费我自己会付。”

他停了一下，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不会打扰姐姐的，真的。就是……就是偶尔，如果学习上有问题想问你的话——”

他说到“偶尔”两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在找借口。学习上的问题可以在学校问，可以去办公室找老师，可以等到第二天课间。

他偏偏要在今晚、在走廊里、在她面前，问她能不能加联系方式。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但他知道自己不想等,不想再像上次那样，没有办法和姐姐联系，将近十年只有寥寥几封信。

他举着那部诺基亚的姿势很端正，这是一件郑重的事。

粗糙的指腹轻轻按在数字键上，等着她的回答。

沈峤烟看着那部诺基亚。

她的目光只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提起自己手里的电脑包，动作自然地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电脑包旁边露出一角——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感应到动作自动亮起，短暂地照亮了她放在包侧的手指。

那部手机和他手里的诺基亚放在同一个画面里，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时代的技术代差。

她拉上电脑包的拉链，重新提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联系方式先不急。”

她的目光从他手中的诺基亚移到他的脸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明天中午午休，来一班找我，有个东西给你。”

贺子秋的手还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愣了一拍。

“给……给我？”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什么东西？姐姐，你不用再给我东西了，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明天来就知道了。”沈峤烟没有给他追问的余地，语气依然温和，但话尾收得很利落，显然不打算在走廊里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她拎着电脑包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笃定。

走到他身侧时她放慢了脚步，没有停下，只是侧过头，几缕微卷的碎发从耳际滑落，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子秋弟弟，明天午休，别忘了。”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贺子秋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部老旧的诺基亚，屏幕早已自动熄灭，只剩下一小块深蓝色的塑料壳安静地贴在他掌心。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那个磨掉漆的边角时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礼堂侧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旁边墙上贴着新生代表发言的海报，她的名字印在上面。

他伸出手，在“沈峤烟”三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揣进口袋，低着头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去。


　　https://www.lvsevvx.cc/books/41189/41189208/4995496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lvsevvx.cc。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lvse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