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哥，你出息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贺子秋是全班第一个把书包收拾好的人。

凌霄还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往笔袋里装笔，余光瞥见他蹭地站起来，淡淡说了句“急什么”。

贺子秋没应，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脚步已经往门口迈了。

凌霄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穿过放学时拥挤的街道，沿着梧桐树荫往面馆方向走。

贺子秋走得比平时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凌霄走在他旁边，一路上什么都没问，只是在过马路时伸手拽了他一把——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窜出来，贺子秋压根没注意到。

“看路。”凌霄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

贺子秋“嗯”了一声，放慢了半步，但手还是没从口袋里拿出来。

回到家时，李海潮正在灶台前准备晚市的备料。

大锅里炖着牛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从厨房一直飘到街面上。

他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地喊了句“回来啦？桌上有西瓜，刚切的”。

贺子秋应了一声，但没有去拿西瓜。

他径直走到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个白色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正中央。

纸袋被他抱了一路，边缘已经微微发皱，但封口的胶带还完好无损。

凌霄跟在他后面进来，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门框上慢慢喝。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白色纸袋上，然后又移到贺子秋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李尖尖！”贺子秋朝楼上喊了一声。

李尖尖从楼上跑下来，辫子还是只扎了一半，另一半头发披散在肩上，穿着那双踩得吧唧响的兔子拖鞋。

她跑到楼梯拐角处就看到了茶几上的白色纸袋，脚步猛地停住，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冲到纸袋前又急刹车。

“这就是沈姐姐给你的？我看看！”

贺子秋宝贝似的叮嘱“你小心点儿，别给我弄坏了！”

李尖尖伸出手，嘴上大大咧咧的说着“不会的！”但动作还是比以往都轻。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纸袋的封口，把里面的手机包装盒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盒子是纯白色的，上面印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标志，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

李尖尖倒退三步，深吸一口气尖叫“最新款的！苹果的手机！”

这个声音大的不仅响彻李家，左邻右舍都张望着发生什么事了。

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瞬间停下，李海潮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

“尖尖，别那么大声，吵到邻居了。”

说完就看见了让女儿尖叫的罪魁祸首，他看到茶几上的白色纸盒，愣了一下。

然后立马把灶台上的火关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好几秒。

他的表情有些郑重“子秋啊——这个手机也太贵重了，你不应该收下的——”

“我原本也是不想收的，但是姐姐说这个是我的升学礼物，方便联系我，我才收下来的。”贺子秋的声音很轻。

“那行，子秋你自己有分寸就行。”李海潮揉了一下贺子秋的脑袋，又恢复到了平常乐呵呵的模样。

说完他拿起锅铲回了厨房，灶火映着他的侧脸，油锅重新滋啦滋啦地响起来。

李尖尖蹲在茶几前，对着包装盒端详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崇拜。

“小哥，这个沈姐姐也太壕了！”

“那当然，姐姐可厉害了，她让我和你说如果你们找不到我就联系她。”

“可是我们怎么联系？”李尖尖挠挠脑袋。

凌霄靠在门框上，放下水杯，淡淡地说了句“笨呐！贺子秋肯定有这位恩人的电话号码。”

他的目光从茶几上的白色纸盒扫到贺子秋脸上，停了一瞬。

“那小哥你快把号码给我们，我们都要存一下，这个沈姐姐可是大人物！”

“那当然！”贺子秋微微抬头，小表情可骄傲了，手上也努力翻找沈峤烟的手机号。

他以前没有用过触屏手机，很是生疏。

“哇塞！小哥你真的出息了。”李尖尖羡慕的看着眼前的新玩意。

手上一刻不停歇的保存号码，还把凌霄和李海潮的手机抢过，也储存好。

凌和平下班回来时，李尖尖还蹲在茶几前对着包装盒正反两面反复端详，仿佛在研究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嘴上也在嚷嚷着、求着贺子秋给他玩一会儿这个梦寐以求的触屏手机。

凌和平换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的东西，又看了看围在茶几前的三个孩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嗬！这就是昨晚说的那个礼物？最新款的！这可是好东西！”

他在茶几旁蹲下来，把那个白色纸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回去，转头看向贺子秋。

他说话的语气忽然变得比平时低了几分，里面夹着严肃和郑重。

“子秋”他把手放在贺子秋的肩膀上，那只手掌宽厚粗糙，压得贺子秋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

“人家沈小姐这些年对你是真上心。从你还在石板村的时候就开始资助你，现在你上高中了，人家还惦记着给你换手机，咱家虽穷，但恩情从来不欠。”

“这份心意你先记在心里，等你有能力了，再回报人家。”

贺子秋狠狠的点点头，很坚定的说出“我一定会的”。

然后他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

他开口语气沉稳“李爸，凌爸，我知道。我会还的——不能只是简单的还钱。她资助了我这么多年，从我还在田埂上背猪草的一直到现在。”

“我以后会报答她，我说到做到！”

“哎呀！好孩子我们相信你。”凌和平鼓励的拍拍贺子秋的后背。

人还没坐稳，李尖尖就要去了他的手机“凌爸，那个沈姐姐说我们如果找不到小哥就给她打电话，家里就剩你没有保存号码了。”

“好，那小尖尖给我保存一下。”

“ok”李尖尖熟能生巧，速度很快。

李海潮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炒好的青菜，放在餐桌上，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行了，都洗手吃饭。”

“改天看子秋能不能把人家姑娘请来，咱当面谢。”

晚饭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李海潮做了比平时多两个菜，一盘红烧鸡块和一盘糖醋排骨同时上了桌。

“刚刚听子秋说那个是升学礼物，我也没什么送你们两兄弟，就多做两个菜，来来来，今天是我们凌霄和子秋的高中升学宴！”

“举杯！”看到这么多好吃的李尖尖是最开心的一个。

贺子秋坐在这一片热闹里，低头扒饭。

李爸的红烧鸡块还是老味道，凌爸的大嗓门震得吊灯都在微微晃，尖尖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说沈姐姐要不要来家里吃饭。

他把新手机放在裤子口袋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手机壳微微发着热——也许不是手机在发热，是他自己的体温传过去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被李海潮从石坂村接到海城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饭桌，也是这样的吵闹，他端着一碗热汤，手抖得差点洒出来。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来寄人篱下的学习，后来才知道是回家了。

贺子秋收拾完残局就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把新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和那部旧诺基亚并排摆在一起。

一部是崭新的，屏幕在黑暗中感应到动作自动亮起。

一部是老旧的，边角掉漆，按键磨损，屏幕上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

两部手机之间隔了整整一个时代的技术代差，也隔了从石板村到海城一中这段崎岖的路。

他把新手机拿起来，点开通讯录。

这次的联系人不再只有姐姐一个人，还有李爸、凌爸、李尖尖和凌霄。

一家人整整齐齐！

贺子秋打开姐姐的短信界面开始编辑信息，打了两个字删掉，打了半行又删掉，反复好几次之后最终只发了很简单的一行——姐姐，我到家了。今天的晚饭庆祝我们上一中很好吃，李爸还说想要邀请你来家里做客。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片刻。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拿起《怦然心动》吃力地看着原文。

不断摸索文意，手机这时震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立刻就抓起了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姐姐——有机会我会去的，早点休息小秋。

很简短，但是能收到回复就已经让他很高兴了。

贺子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紧张的回复——晚安，姐姐。

整栋楼渐渐安静下来。

凌霄的房间里灯早就灭了，李尖尖的房间里偶尔传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梦话。

贺子秋也拉了台灯，躺回床上。

窗外夜色已深，街道安静空旷，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他把手搭在枕头旁边，指尖刚好能碰到新手机光滑的屏幕，缓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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