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碎镜

深夜十一点，覃氏集团总部顶层，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覃峤烟心情很好，好到让整栋楼的加班族都提前半小时下班。

如今这层楼里只剩下自己人，她斜倚在落地窗前的贵妃榻上，黑色丝质裙装的下摆垂落在羊绒地毯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蘸着红墨水，在面前的大幅人物关系图上缓缓游走，一旁的大屏上是杜城一行人在北江三中图书馆回放的画面。

周扬的名字被重重圈出，位于五角星的一个尖角。

他的“盟友”们赵磊、苏雯、陈浩、吴婷被一一分布在另外四个角上  五角星的核心是他们的审判者。而在所有线条交汇的最中心，是Artemis。

“主人，沈翊已经察觉有人进过他的画室。”秦凛站在她身侧，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他们也从那幅画开始了。”

覃峤烟轻笑一声，笔尖在“Artemis”上顿了顿，红墨水洇开一个妖异的圆斑。

“察觉才好啊。”她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浓郁的果香。

她看向窗外北江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她知道，现在的北江分局的里，那硕大的会议室肯定烟雾环绕。

“第三瓣花，该开了……”

——北江分局的会议室

空气里的烟味、咖啡馊味、汗味还有浓重的泡面味混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

杜城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根燃到过滤嘴的烟，烟丝被咬得参差不齐。

面前摊着两份档案，周扬和赵磊和各自的尸检报告。

两张朝气蓬勃的证件照，旁边贴着他们死后的现场照片，一张是栀子花坛里仰面的少年，一张是古籍区书架下跪姿的青年。

荒诞的对照，像某种恶趣味的拼贴艺术。

两个姿势，同一种骨骼语言：十指交扣，掌心相向，抵住胸口或下巴，头颅低垂，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神明赎罪。

赵磊的尸检报告也散落在一旁，直接死因是胸腹部及双下肢遭重物压砸，致创伤性窒息合并失血性休克。死者生前吸入或摄入白罂粟生物碱，处于深度镇静或意识模糊状态，他的眼睛针尖样瞳孔为典型阿片类中毒体征。

“忏悔...”杜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第三起了！”

蒋峰冲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气，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里攥着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蓝光映得他眼眶发青，像两团淤伤。

“城队！北江三中，美术教室！”蒋峰把平板拍在桌上，屏幕上的照片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照片里，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白色围裙，双膝跪地，上身挺直，双手在胸前十指交扣，抵于心口。

头颅微低，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右手腕被割开了，血顺着指尖滴下来，在手背上积成一小洼，然后顺着指缝流进胸前的围裙，把白色的布料染红。

而她的正前方，是一面碎裂的落地镜。

镜子从中心向外呈放射状龟裂，像一朵盛开的花。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个跪姿的人。

模样不是女孩，是一个清瘦的男孩，左眼的位置是一个血窟窿，右手软软垂着，像一段枯萎的藤蔓。

“陈默。”沈翊的声音从白板前传来，轻得像一缕烟，“被苏雯用画笔捅瞎左眼的男生。”

短短两分钟，李晗已经调出来了女孩，苏雯的完整档案。

杜城狠狠抓起外套，“走！”风风火火的带着队友出发。

一行人赶到北江三中的美术教室已经是半夜十二点。

学校深夜断电，整栋楼像沉在浓稠的黑暗里。警用手电的光柱切进来时，浮尘像无数受惊的虫豸在光束中疯狂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陈年颜料，和一种极其浓烈的、甜腻到近乎腐烂的香气。

像是有人把整罐蜂蜜倒进了一坛正在发酵的腐乳里，闻久了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苏雯跪在画架前。

那件沾满颜料的白色围裙，已经彻底从胸口到下摆，被血浸透成一幅抽象的红黑油画。

双膝间距与肩同宽，背部挺直，大腿与小腿呈精确的九十度，脚尖并拢，像一尊被卡尺量过、被模具浇铸出来的瓷像。右手腕垂在身侧，七道平行的切割创排列得近乎整齐，类似一把细齿梳狠狠梳过皮肉。

前六刀较浅，只是划破了表皮和真皮，最后一刀深达皮下，斜斜切入，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桡动脉。

血已经流尽了，顺着指尖滴下来的最后一滴在手背上积成暗褐色的小洼，然后干涸成一块地图形状的痂。

画架上的画也干了，那幅未完成的自画像，左脸被粗暴地涂改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陈默那个被霸凌到此生无缘绘画的男生。

左眼位置不是一个画出来的黑洞，而是画布被某种利器生生捅穿，边缘挂着凌乱的纤维和血色的钛白颜料，宛如一颗被活生生剜出来的眼球，顺着‘眼球’往外流着暗红色的泪，在画布上蜿蜒成河，滴落在满地铺陈的白色花瓣上。

沈翊一眼，就看出是曼陀罗，肥硕的白色花朵，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柔光，像无数张微张的嘴，吸食着血泊里的养分。

嗅闻后，又觉得不对劲，“不对...这不是曼陀罗的味道...”

杜城也凑近，画上钛白的颜色吸引着他，一靠近，浓烈的气味让他忍不住捂住口鼻。

“你们画家的颜料这么难闻？”

沈翊感到疑惑，扭头看向颜料盒里的钛白颜料管，接过蒋峰递来的手套，拧开后发现了管口的边缘沾着一点淡紫色的、半透明的碎屑，像切碎的洋葱鳞片，又像某种植物。黏液已经干涸，在金属管口结成一层薄薄的痂，在冷光下泛着诡异的紫褐色。

沈翊用指尖抹了一点，凑到鼻尖。

顷刻间，一股浓烈的甜香像一记重锤砸进他的鼻腔，直冲脑仁。

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紫色的光晕，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又像是有无数花穗在黑暗中同时爆裂，释放出浓稠的花粉。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画架才站稳，“这里面被掺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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