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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河南汉子陈伟强死了


陈伟强的速度比他在溜冰场上快了十倍。

三步冲到高瘦黄毛面前,右拳直接砸在对方脸上。

隔着缠了好几层的外套,那一拳的力道还是砸得高瘦黄毛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钢管脱手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哐当哐当。

剩下四个人愣了一下。

也就愣了一秒。

矮胖黄毛先反应过来,挥着链条抽在陈伟强的后背上。

陈伟强闷哼了一声,转身一把拽住链条,猛地一扯,把矮胖黄毛整个人扯了过来,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矮胖黄毛脸朝下趴在地上,吐了一口酸水。

剩下的三个人一起上了。

钢管砸在陈伟强的肩膀上,陈伟强往后退了一步,肩膀上的工装立刻洇出一片深色。但他没倒。反手一拳,把那个拿钢管的人打得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伟强!”

刘小芳的声音炸开了。

李晨也想冲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就被陈伟强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别过来。

护好她。

最后两个黄毛同时扑上来,一个抱住了陈伟强的腰,一个抡起钢管往他腿上砸。

陈伟强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但反手就把抱他腰的那个人从背后翻了过来,摔在地上,一拳打在对方耳根上,打得那人翻了个白眼。

钢管又落下来了。

这次砸在背上。

陈伟强晃了一下,还是没倒。

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钢管,站起来,一步一步逼向最后那个黄毛。那黄毛吓得往后退,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别过来。”

陈伟强把钢管往地上一扔。

哐当一声,在空荡荡的溜冰场里回响了好几秒。

“滚。”

五个黄毛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狗尾巴草跑得最快,高跟鞋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李晨松了一口气。

刘小芳朝陈伟强跑过去,嘴里在骂。

“你疯了!五个人你也敢上!你以为你是什么,钢铁侠吗,你。”

她的话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了。

是看见了。

陈伟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个最矮的、一直没有出手的胖墩墩的黄毛,趁着所有人都在看陈伟强打别人的时候,悄悄绕到了他的侧面。

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东西,在彩灯下闪了一下。

一把弹簧刀。

刀身不长,最多十厘米。

但足够了。

刀整个没入了陈伟强的左腹,只露出刀柄,黑色的塑料刀柄。

“伟强?!”

刘小芳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陈伟强低头看着那截刀柄,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拔了出来。

刀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拔出一个塞得太紧的瓶塞。

血跟着刀身涌出来,在彩灯的照射下变成一种奇怪的紫黑色。顺着工装的拉链往下淌,流到裤子上,流到地上,流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伟强!!”

刘小芳扑上去,双手按住那个伤口。

但血从她的指缝里冒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

热乎乎的,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陈伟强低头看着她。眼神还是那种闷闷的、慢半拍的、像一头老黄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然后膝盖弯了。

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直地往后倒下去,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后脑勺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沉沉的,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地面。

李晨冲过去。

地上全是血。

陈伟强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还在闪的彩灯。红的,绿的,黄的。迪斯科还在放,没人去关。鼓点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催命。

“叫救护车!”

李晨的声音变了形,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谁去叫救护车!!”

没有人应。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全跑光了。

售票的胖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整个溜冰场空了,只剩下彩灯还在闪,迪斯科还在放,还有刘小芳抱着陈伟强,跪在地上,血把她的裤腿浸透了。

刘小芳不喊了。

也不哭了。

就跪在那里,两只手按在陈伟强的肚子上,像一尊雕塑。血还在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渗,但越来越慢了。不是因为按住了,是因为快流干了。

“救护车。”

“李晨,叫救护车。”

李晨跑向售票窗口,电话在里面,黄色的座机,转盘拨号的那种。手指按在转盘上,抖得拨了三遍才拨对。

“喂,塘厦128溜冰场,有人被捅了,刀伤,肚子上,流了好多血。”

放下电话跑回来的时候,陈伟强的眼睛还睁着。但眼神已经开始散了。

那种散不是闭上,是光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抽走,像有人把一颗灯泡慢慢拧灭。

刘小芳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然后抬头,看着李晨。

“还有心跳,很弱。”

迪斯科终于停了。

不知道是谁关的,也许是跳闸了。

整个溜冰场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渗下去,渗进那些被磨得发亮的水磨石纹路里,渗进这个城市的地底下。

刘小芳把陈伟强的头抱在怀里。他的头很重,比平时重得多。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串彩灯已经熄了,只剩下一个裸露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

“伟强。”

刘小芳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你别睡。你别睡。”

陈伟强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刘小芳看出来了。

那是他在笑。

这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在车间里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吃饭的时候只知道把菜往她碗里夹,从来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但每次她看他的时候,他就会这样笑一下。嘴角动一动,眼睛弯一弯,像一头被摸了一下鼻子的老黄牛。

“小芳。”

他声音很小,李晨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

“在,我在。”

刘小芳把脸贴在他脸上,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他额头上,和陈伟强脸上沾着的血迹混在一起。

“兜里。”

“什么兜里?”

“兜里。”

陈伟强的手指动了动,想往自己右边裤兜的方向伸,但没有力气了。

李晨把他的裤兜翻出来,里面是一卷钱。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二十块,还有一张五十的,全是新钱,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本来。”

陈伟强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浅,像打火机快没气的时候那种微弱的火苗。

“准备去邮局,寄回老家。”

刘小芳看着那卷钱。

陈伟强在老家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每个月发了工资他就去邮局,把钱寄回河南西平,自己只留一点生活费,剩下的全寄走。

刘小芳知道这个。

每次他寄完钱回来,口袋里就剩二十块,她就给他碗里多加一个菜。

“我给你寄。”

刘小芳把橡皮筋解开,又把橡皮筋套上。

“我给你寄,明天就去。不,今晚就去。你别睡,你别睡。”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很远。

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陈伟强看着刘小芳。他的眼神越来越散了,但嘴角那个笑还在。

“四年了。”

“什么?”

“在东莞,四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最舒坦,就是跟你。”

他没说完。

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刘小芳没有嚎啕大哭。

就跪在那里,抱着他的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裸露的灯泡。

那是一种空。

彻彻底底的空。

像有人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把所有的东西都掏走了。

迪斯科停了之后,整个铁皮棚子里只有一种声音。

刘小芳轻轻晃动手臂时,臂弯里那颗脑袋的重量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

一下。

一下。

像钟摆。

李晨蹲下来,把手放在刘小芳的肩膀上。肩膀在抖,但抖得很轻,轻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小芳姐。”

她没应。

“小芳姐。”

她又沉默了好久。

“李晨。”

“嗯。”

“他刚才说,最舒坦就是跟我。”

“我听见了。”

“四年了。”

刘小芳低头看着陈伟强的脸。那张脸已经开始发白了,白得不像一个活人的脸。但他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那个笑还挂在上面,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在老家有老婆。”

“我知道。”

“有孩子。”

“我知道。”

“这四年,他跟我是临时夫妻。”

刘小芳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可是李晨,我不觉得临时。一天都不临时。他给我打饭的时候不临时,给我暖被窝的时候不临时,刚才把我推到身后的时候也不临时。四年了,每一天都不临时。”

她抬起头,看着李晨。眼睛里的泪水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发亮。

“你说,这算临时吗?”

李晨没有回答。

救护车终于到了。

红色的灯在铁皮棚子外面旋转,把整个溜冰场照得一红一暗,一红一暗。

担架抬进来的时候,刘小芳不肯松手。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忽然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很短。

但整个铁皮棚子都在震。

担架抬走了,救护车开走了,红灯消失了。

溜冰场彻底安静了。

李晨把刘小芳从地上扶起来。她的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李晨身上,像一件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衣服。

两个人走出溜冰场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下水道的腥味。

“李晨。”

“嗯。”

“他那卷钱,我要帮他寄回去。”

“好。”

“明天就去邮局。”

“我陪你去。”

刘小芳把手里那卷钱攥紧了。橡皮筋勒进掌心,勒出一道红印子。

“他刚才没说完。”

“什么?”

“最舒坦就是跟我,他后面还有话,我知道他还有话。”

刘小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钱被攥得发烫了,橡皮筋勒出的红印子越来越深。

“他想说,最舒坦就是跟我,想跟我一直过下去。”

她抬起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是他不能说,因为他有老婆。我也有老公。我们这种人,不配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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