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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凌晨一点的东莞


从溜冰场出来,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过来,停在两个人面前。

车斗里跳下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都穿着灰蓝色的治安服,胳膊上套着个红袖章,上面印着“治安巡逻”四个字。

高个子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往李晨脸上一照,光柱打在肿了半边的颧骨上。

李晨眯起了眼睛。

“就是你们报的警?”

“是。”

“伤者呢?”

“救护车拉走了。”

高个子把手电筒关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摸出一支圆珠笔,在本子上舔了一下笔尖。

“塘厦128治安队的,做个笔录,叫什么名字?”

“李晨。”

“哪个厂的?”

“矩明皮具厂。”

“她呢?”

高个子用笔头指了指刘小芳。

“刘小芳,也是矩明皮具厂的。”

“跟伤者什么关系?”

李晨顿了一下。

“工友。”

“工友?”

高个子抬起眼皮看了李晨一眼,又看了看靠在李晨身上的刘小芳。

“你们三个人,晚上不加班,跑到溜冰场来,女的靠在男的身上,另一个男的被捅了,你跟我说是工友?”

“就是工友。”

刘小芳开口了。

高个子笑了一声。

“临时夫妻是吧。”

刘小芳没有否认。

高个子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把本子一合,圆珠笔插回口袋。

“临时夫妻也是有关联的人,伤者的东西,你们帮他收一下。后面的事我们会立案调查,有结果了通知你们。”

转身就要走。

李晨愣了一拍。

“就这么简单?”

“那要多复杂?”

“人被捅了,肚子上一个窟窿,血流了一地,你们就问几句话就走了?”

高个子把手电筒别回腰上,语气变得比刚才重了一点。

“塘厦这么大,工厂几千家,外来工几十万。天天死人。打架的、跳楼的、喝酒喝死的、摩托车撞死的。我们一个治安队才几个人?还要给你服务到家?”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态度够好了。你再啰七八嗦,送你到樟木头去。”

刘小芳拽住了李晨的胳膊。

樟木头。

这三个字比什么话都好使。

一九九六年的东莞,谁都知道樟木头是什么地方。收容所。没有暂住证的外来工被抓进去,等着遣返回老家。

里面的待遇跟坐牢差不多,每天一碗稀粥两个馒头,睡觉的时候人挤人侧着身子才能躺下。

“算了。”

刘小芳拽着李晨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四川女人特有的韧劲儿。

“算了,等调查结果,我们走。”

高个子看了刘小芳一眼,又看了李晨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三轮摩托。

矮个子发动了车子,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地开远了。

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红点,被街角的黑暗吞掉了。

街上彻底安静了。

李晨扶着刘小芳往厂区走。

从溜冰场到矩明皮具厂,走路要二十分钟。

平时这条路很热闹,大排档、士多店、录像厅的灯能亮到凌晨两三点。

但今天反而冷清了不少,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灯光昏黄,照着路边堆成小山的工业垃圾。碎皮料,空胶水罐,踩扁了的快餐盆。

两个人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铁栅栏已经关了。

矩明皮具厂的规矩是晚上十二点锁大门,过了点就只能在外面待到天亮。

“关门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翻墙。”刘小芳说。

两个人沿着围墙往西走。围墙两米多高,顶上嵌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走到锅炉房后面的时候,刘小芳停住了。

这里有一段围墙比别处矮了半米。墙根堆着几块红砖,砖缝里长着青苔。墙头上的碎玻璃不知道被谁敲掉了几块,露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翻过去的缺口。

“以前我们去外面看录像。”

刘小芳蹲下来,把手里那卷钱小心地塞进裤兜里,按了两下确认放稳了。然后踩上那几块红砖,两只手扒住墙头。

“《古惑仔》陈浩南,伟强喜欢看。每次都看到凌晨一两点,回来的时候厂里早锁门了。”

刘小芳脚下一蹬,整个人翻了上去,骑在墙头上,回头看着李晨。

“上来。”

李晨踩着红砖,抓住她的手,翻了上去。

两个人骑在墙头上,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皮料味和远处菜地里的粪肥味。

“我先下。”

刘小芳跳了下去。

落在围墙另一侧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晨跟着跳下去,脚跟着地的时候震了一下,肿了的颧骨被牵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吧?”

“没事。”

两个人站在厂区的阴影里,正要往宿舍楼走。刘小芳忽然停住了。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转过身来,看着李晨。

“李晨。你说我是不是我害了他?”

“不是。”

“是我害了他。”

刘小芳重复了一遍。

“如果我不跟那个狗尾巴草吵架,他就不会跟那帮人动手。如果我们早点走,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走了,如果我。”

“刘小芳。”

李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

“可是。”

“狗尾巴草骂人不是你的错,他们捅人更不是你的错,不要把别人的恶算在自己头上。”

这句话没有用。

刘小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还是空的,像一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我知道。”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叫陈小伟,女儿叫陈小红。上个月他给我看过照片。黑白的,一寸照,夹在寄钱的汇款单里面。”

“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就去邮局,留一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走。有时候货多,加班费多了,就多寄一点。上个月他寄了四百八十块,留了二十块。”

“留二十块怎么够?”

“我说了,我说你留二十块怎么够。他说够了,食堂管饭,烟可以不抽,酒可以不喝。他说再攒两年,就够钱回家盖房子了。”

声音终于开始碎了。

“他说再攒两年就够钱回家盖房子了。”

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碎了之后是嚎啕。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撕成两半,撕成碎片,然后从喉咙里涌出来。

眼泪、鼻涕、口水,所有的液体都出来了,糊了一脸。整个身体弯下去,弯成一只虾米。

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掐进胳膊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他回不去了!他回不去了!他再攒多少年也回不去了!”

“小芳姐。”

“他老婆还在西平等他!他儿子还在等他!他女儿还在等他!他们不知道他死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等他寄钱回去!还在等!”

李晨抱住她。

两条手臂死死地箍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像筛糠一样,抖得骨头都在响。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拉他去溜冰场,如果我不跟那个狗尾巴草吵架,如果我不把他推到前面。”

“别说了。”

“他从来不打人的,他从来不惹事的。他今天是为了我。他今天打架是为了我。他被捅是为了我,他死了是为了我。是我害的,是我。”

声音越来越大。

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见了。

宿舍楼的几扇窗户亮了起来。

先是三楼的一扇窗推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上面砸下来,带着被吵醒的恼怒,粗粝得像砂纸。

“谁在下面嚎?发什么春!还要不要睡觉!”

然后是四楼的一扇窗。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细的,不耐烦的。

“大半夜的,哭丧呢!要哭出去哭!”

又一扇窗推开。这次没有骂人,只是砰的一声把窗户关上了,那声响比骂人还刺耳。

李晨抬起头,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扇窗后面都住着人,都是跟陈伟强一样的人。

从湖南来的,从四川来的,从江西来的,从河南来的。

白天在车间里铲皮、开料、刷胶水,晚上挤在上下铺上做梦。

他们明天早上八点还要准时去车间报到。

他们需要睡觉。

死一个人,跟睡一个好觉比起来,还是睡个好觉更重要。

刘小芳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从嚎啕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嗓子哭哑了,喊不出声了,只剩下肩膀还在抖,抖得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李晨抱着她,站在凌晨一点的厂区里。

月光照在两个狼狈的人身上,照着刘小芳脸上干了的血迹,照着李晨肿了半边的颧骨,照着围墙上那个被敲掉了碎玻璃的缺口。

锅炉房的烟囱在夜色里竖着,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手指。

“小芳姐。”

“嗯。”

“陈伟强的事,不是你的错。”

刘小芳没有回答,但肩膀抖得轻了一点。

“他家里的事,我们想办法,但你不要再把错往自己身上背,你背不动。”

“四年前我跟伟强在一起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临时夫妻不会有好下场。”

“谁说的?”

“不记得了。好多人说过。我说,我不要好下场,我只要这几年。”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得到了这几年,但我没有好下场。”

李晨松开了箍着她肩膀的手。

每扇窗后面都有人,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临时夫妻。

他们此刻挤在下铺的帘子后面,被刘小芳的哭声吵醒了,骂了几句,翻个身又睡着了。

但他们不知道,今晚死的是陈伟强,下一个可能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在这个地方,谁的死都不是新闻。

人命并不那么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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