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捡粮食的老人

　　李可的话，并非是虚言。
　　范仲淹那是谁？
　　那可是追着宋仁宗的宫门，拍宫门要求宋仁宗出来对质的人。而朱元璋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看了孟子，就受不了‘民为贵，君为轻’，甚至还想删改孟子的人。
　　也有一种说法，说是南北榜案，是因为朱元璋尊崇程朱理学，轻视其他，以至于在南北榜那一次的考试当中，限定了很多的违禁词。
　　你作为主考官，陛下给你限定了违禁词，考生也使用了，那你肯定不能让考生考上。
　　不然日后问责你，你怎么办？
　　据说朱元璋还要求了考官，再阅一次卷，而这一次阅卷，按照目前国家的政策，也看不出任何的问题来。
　　那些考生就是写了违禁的话，你说，你这让怎么录取呢？
　　朱元璋然后就把相关人员全都给办了。
　　不过朱元璋这人，其实很是飘忽不定，有的人说，朱元璋都给你第二次机会了，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北方学子几个名额不就得了？
　　这事不就这样过去了？
　　那你可就不懂朱元璋了，朱元璋是那种只要我怀疑你，我就能辩证地让你死的人。
　　此时此刻朱元璋的心里就会想。
　　哦，朕给你说了，你还真录取了？
　　那第一次你怎么不干脆这样录取呢？
　　你逢迎朕，朕看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呐。
　　以后怕是会变成奸臣。
　　你做人做官怎么能这么没有原则呢？
　　为了不让你危害大明，你就给朕去死吧。
　　这就是朱元璋，不管你做什么，怎么做，他总能找到一个杀你的理由。
　　当然！
　　现在其实比历史上，却是要好多了。
　　至少……
　　除了杨宪对朱元璋有一点比较大的打击外，其余的像是空印案，胡惟庸谋反案，都在李可的影响下，不知不觉地降低了影响力。
　　虽说现如今的朱元璋，还是不大愿意相信那些文人士大夫，在对方的眼里，这些文人士大夫就没有一个是好人。
　　但起码，现如今的朱元璋并没有那么觉得，自己举世皆敌。
　　而且李可提出的内阁制，也发挥了作用。
　　内阁制，加强了皇权。
　　朱元璋的皇权得到了加强，他就不会想着，总有文官想害朕，就不会变得越发地多疑。
　　且李可廉政公署的建立，也让他看到了大明其实是在一点点地变好。
　　这些文官，包括那些底层的小吏，是有被约束的。
　　只不过如今的朱元璋，安全感是比历史上的增加了不少，但还是有几个问题，是他必须要去的解决的。
　　第一，自然是那些文人士大夫们，包括可能一些朝中的官员们，还是跟他有点离心离德。
　　这一点其实也不难解释。
　　因为很多如今朝中的官员，都是元朝就遗留下来的文官，甚至有的就是元朝的地主。
　　元朝的文官、地主，那不管是思想认识，还是行动上，都不可能跟朱元璋的执政理念，执政方针相符。
　　所以朱元璋跟他们离心离德，是必然的。
　　因为双方的思想都不一样。
　　朱元璋认为，百姓是要好好优待的，但是那些文官呢？
　　那不就是我们随时随地都能呼来喝去的奴婢么？
　　还优待个什么？
　　结果朱元璋自己还有私心，你说要好好地优待百姓，结果人家孟子说，民为贵，君为轻，你又不乐意了。
　　所以说……
　　朱元璋就是一个双标，只能自己适度地欺负百姓，但是不允许官员欺负百姓的人。
　　当然！
　　也有可能是有人拿孟子的话，说他要好好对待天下百姓，而这个天下百姓，也包括文人士大夫。
　　文人士大夫是把自己包装在民当中，要求他们贵，朱元璋轻。
　　朱元璋看出来他们的诡辩，狡诈，所以越发对他们不满。
　　干脆就把孟子的一些内容给删了。
　　因为这些文人士大夫在朱元璋看来，是真的有造反的能力的。
　　可说实话在，朱元璋在这一点上，恐怕是真的大错特错了，因为事实上，这世上最没有造反能力的，可能反倒是这些文人士大夫。
　　因为你别看这些人嘴上可以，可行动上，却是真的不行。
　　甚至你可能让他杀只鸡，他们都不一定能做。
　　大明立国至今，已经有十六年。
　　开国之初，朱元璋几乎只有淮西勋贵，以及少量的文人士大夫。
　　而淮西勋贵当中，占了九成以上，都是武将，这些武将其实是不常停留在应天府的。
　　比如说徐达，常年镇守北平府。
　　只有到了年底的时候，又或者是有需要的时候，才会从北平府回来。
　　一个国家在建立后，极少有开国功臣大多都停留在外带兵打仗，而朝堂上，几乎全是外人的情形。
　　由于不能一起创业，自然也就很难相互信任。
　　由于出身不同，这脑子里的想法，就更是不同。
　　再加之朱元璋自身的人生经历，在他看来，大元官员的确没有一个是好人。
　　那这种信任，又怎么可能能够建立得起来呢？
　　你要问李可谁对谁错的话……
　　那李可也只能是说，都是时代的错。
　　如今的大明，就卡在这么一个时间节点。
　　专属于大明自己的文官，没有被培养出来。
　　旧时代的文官，却是问题严重。
　　但你说这样就什么也不做吗？
　　那肯定也不对！
　　所以……
　　朱元璋最希望的，就是通过尊崇程朱理学，从而重建文人士大夫对朝廷的凝聚力。
　　不然你以为，他最近这些年，为何对程朱理学，如此重视？
　　只要所有人都认同了程朱理学的观点，而朱元璋自己肯定也是认同的，那大家都有认同的，做人该怎么做，治国该怎么治，这心里面想的都一样，那这份凝聚力也就有了，离心离德的事，应该也就会少了。
　　但有一说一！
　　好像上一年跟李可有过对话的那位学程朱理学，学朱熹的人，叫什么来着，李仕鲁，现如今，却是因为排斥佛教，而被朱元璋给下狱。
　　好在……
　　朱元璋倒是没有杀了对方，不过，今年，也是去了监狱织布去了。
　　朱元璋本以为程朱理学能让文人士大夫跟自己站在一起，没想到，这文人士大夫居然还跟僧道打了起来。
　　不过李可可不清楚这些。
　　毕竟……
　　这李仕鲁其实也谈不上是什么大官，虽然说是曾任大理寺卿，也应该到三品了。
　　但大理寺卿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毕竟在一个根本不谈法治的地方，这大理寺卿又怎么可能会有话语权呢。
　　然后你想想，李仕鲁，这么一个学朱熹的人，现如今都去监狱织布去了，那朱元璋的同心同德，肯定现在也搞砸了。
　　范仲淹虽说不学程朱理学，毕竟程朱还要排在他的后面呢。
　　但想必……
　　怕是跟李仕鲁，这待遇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大善殿内。
　　朱元璋不是蠢人。
　　听了李可的话，自是感觉有几分道理。
　　虽说他自己自认，是可以容忍一些好官在当值时做得不太好的地方，但其实认真想想，他也不由得有一点没了自信。
　　但凡范仲淹敢拍一次宫门，那他一定会让范仲淹有好果子吃。
　　而朱元璋要解决的大明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如何保证大明的国祚了。
　　但前面第一个问题若是都解决不了，那这第二个问题，就更是无从解决。
　　即便有李可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毕竟你这治国，其实说到底，还是需要靠那些文人士大夫啊。
　　而李可也不是三头六臂，李可根本管不了朝堂，而且这小子也不想去管朝堂。
　　有时候说真的，想想的话，若是李可能当内阁首辅的话，那他怕是也是能够安心了。
　　至于说李可最终会不会变成像是他老师李善长那样的人……
　　讲道理！
　　朱元璋其实也不大好说，毕竟，人是会变的。
　　但就如今这小子的状态，他起码是看不到有任何的威胁。
　　自己琢磨了好一会，朱元璋便是忽然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要让朕对文人士大夫要好一点了？给予他们宋仁宗那样的待遇？”
　　李可便道：“这也不全对！”
　　朱元璋：“……”
　　李可道：“臣以为，好的待遇，或者是礼遇，肯定是需要的，但说实话，元末以来，这天下的风气便是如此，臣听说过一句话，成年人只做选择，只筛选，不教育。”
　　朱元璋顿了顿，问道：“此话何意？”
　　李可便道：“一个贪污的惯犯，思想上已经没救了，那陛下你以为，还有跟对方再谈不要贪污腐败的问题吗？”
　　“臣再举一个例子，就是很多的老人，向来是重视省吃俭用的，就算是一粒米掉到了地上，都要捡起来，吃回自己的嘴里。”
　　“可这家老人的小一辈，在遇到相同的情况的时候，却捡都不捡，看都不看，以至于时常被老人骂，这败家玩意！”
　　“陛下你觉得，是什么造成这样的不同的结果？”
　　朱元璋便道：“是老人本来就没教好？”
　　李可道：“有一点这个因素吧，但其实说得不太对！”
　　朱元璋：“……”
　　朱元璋沉默了下来。
　　李可随即又道：“其实是老人都是经历过饥荒的，他深深地明白，这粮食种来有多么地不易，甚至就连树皮，当年他都吃过。”
　　“可到了他的儿子、孙子这一辈，那就不一样了。”
　　“他儿子甫一出生，就是天下年年大丰收，这粮食根本吃都吃不完，甚至有的都沤烂了。”
　　“这儿子辈、孙子辈，都是在丰年出生的，他们没有经历过饿肚子，也不曾饿肚子，他们对粮食，自然也就不会那么地看重。”
　　“即便说老人拿着扫帚去打他吧，这该不改，还是不改！”
　　“而且由于老人往往嘴上说是打，可实际上呢？打伤了他自己也心疼啊。”
　　“就这样，这老一辈，跟年轻一辈，就形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观念。”
　　“一个，必须要珍惜每一粒粮食，一个，无所谓，反正又不缺那一点。”
　　“若是陛下你是那个老人，你说，你该怎么办？”
　　朱元璋：“……”
　　朱元璋还真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只不过……
　　这一点，其实跟无数的帝皇，都有担心过太子、诸王身居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这其实是一个道理。
　　朱元璋便道：“所以朕才让他们每年都要去凤阳练兵，而且更小的时候，也让他们了解稼穑。”
　　李可便道：“这的确是陛下可以称道的地方，那陛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何就陛下你能让太子、让诸王这么做，而其他的帝皇，却没有，至少，没有做得像陛下你这样，这么重视。”
　　朱元璋：“……”
　　李可道：“其实就是因为，陛下你的出身是这样，所以你也就会要求他们这样，臣敢肯定，到了陛下的孙子辈，陛下的儿子，就不会让他们这么做。这在很多人的眼里，就是忘本了。但陛下你想过没有，当大明真的变得很富有了，那是否还要继续保持那样的习惯？”
　　“当然！臣的意思不是说，太子、诸王就不需要去讲节俭，而是……大明都那么富有了，粮食真的掉地上了，那还真有继续捡起来吃的必要？”
　　朱元璋发现李可总是喜欢折中。
　　不过……
　　朱元璋想了想，便道：“若是真那样，也的确没有那样的必要，只是……朕一定会说他。”
　　李可又问道：“那陛下你觉得说了会有用？”
　　朱元璋又沉默了下来。
　　李可便道：“其实，一代人会有一代人的观念，一代人会有一代人的想法。这种东西，不是说你说说，便能改变的。反倒是接下来，它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而元末以来的这些臣子，亦是如此，就算陛下你把嘴皮子都说破了，他们也不可能爱护百姓。”
　　“就如同是那个粮食掉地上了，总会把粮食重新捡起来吃的固执老人。”
　　“所以，臣才说，成年人只做选择，只做筛选，不教育。”
　　“就拿那些元末的遗老来说，也是那个固执的老人，陛下你总是强求，他们必须出仕于你，那你这不是叫那个老人，不要捡剩饭。”
　　“当然！臣并非是说，就真的不要去管了，而是，陛下应该拥有一个更加宽容的心态，明白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若是这些人不影响自己，那就随便他了。”
　　“陛下此时更该做的，其实是找到一些与自己能够志同道合的臣子，或者是培养出一些这样的臣子。”
　　“就拿如今很多学堂出来的穷苦学生而言，这些人，在十年、二十年以后，说不定就会成为大明的栋梁，而到了那时，这朝堂的所有的离心离德，或许便不会如此。”
　　“前提是，不要让他们受到前面一代人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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