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王安石不是个好人

　　别的皇帝不好说，但是朱元璋当皇帝。
　　而且……
　　按个人私心来想，朱元璋他要的就是那种死忠、愚忠的人，最好是能跟拉磨的驴，又或者是农民家的老牛一样，只会任劳任怨地替他干活的臣子，时不时还能替他背一下锅，最好是能为他而死，那就最好。
　　李可为何要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就是得把朱元璋绕晕。
　　同时……
　　像是这样的话，其实是不能直接说出口的。
　　你若是直接说出口，那朱元璋就该怀疑你的用意了。
　　而李可，通过引导，首先让他意识到这里面的利弊，还有，让他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忠臣。
　　朱元璋接下来自是被李可给说得无言以对。
　　不过他如今更关心的，还是这朝中臣子的问题。
　　便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说，他们不好，不行，朕还不能拿他们怎么办了？”
　　李可便道：“臣并非是说，不能从他们身上入手，而是即便要从他们身上入手，就好比是大夫给病人看病，首先，你得知道病人得的是什么，病根在哪，若是病根陛下你都找错了，你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把病给治好。”
　　“而治不好的结果，不就是陛下你所看到的，群臣与陛下，始终感觉有点离心离德。”
　　“陛下手底下的官员，大抵可以分为两类，一文一武，武将方面，都是从底层上来的，按理说，他们应该更懂民间疾苦才是，可是，人都是自私的，而且都会有贪念，就好比臣这么正直，这么完美的人，都有养小妾的癖好。”
　　“而臣跟他们对比，可以说，臣只是一个相对有良知的人。”
　　“那臣为何能比他们更有良知？”
　　朱元璋自然不懂。
　　李可便道：“主要是臣爹娘早年教得好。一个是教育，一个是律法，这两个永远都是用来约束人干坏事最好的法门。”
　　“只是……就算是有了教育，就算是有了律法，那你也得需要人去执行。”
　　“在一个元末以来，普遍都是贪官的时代，让贪官去执行惩治贪污的律法，这是否合适？”
　　“而且……针对武将方面，陛下你又是否敢真的大力地惩治贪腐？”
　　“我不知道陛下你有没有见过朝中一些比较正直，比较善良的官员。”
　　“对待这种人，即便可能他能力不怎么样吧，但是臣以为，还是该好好善待。”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像是这样的官员真的是凤毛麟角，而且像是这样的人，最是容易被人陷害。”
　　“陛下你是否分得清，谁是正直，谁不正直？”
　　朱元璋：“……”
　　李可这么问之前，他可能一点都不怀疑，但是李可这么问了以后，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了。
　　朱元璋紧接着便道：“那你的意思是，朕分不清？”
　　李可道：“谁知道呢？我又不管朝堂上的事。但陛下你对比下朝堂的风气，便很容易知道了。”
　　“其实，若是朝中所有人都唯唯诺诺，做事也都小心谨慎，生怕出半点差错，而且气氛极度压抑，也没人敢提意见。”
　　“那臣想，可能陛下你就有点分不清了。”
　　“因为魏征跟李世民就曾说过，何为明君？魏征回答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当陛下，最好还是让群臣都踊跃发言才好，虽说群臣话多了，就容易造成意见不一，可人人都把道理都摆出来，摆上桌，这起码比把问题都掩埋在底下，没人敢说话，没人敢提意见要好。”
　　“其实吵架才好，吵架，问题才会乖乖地浮出水面。”
　　“对了！臣还想起来，群臣为何不敢说话的原因。”
　　“为何宋朝的士大夫，往往都非常敢说话，甚至还敢拉着宋仁宗的衣袖，在给宋仁宗说话的时候，甚至说话的口水，都喷到了宋仁宗的脸上。”
　　“这是因为大宋对士大夫的待遇极为优厚，即便犯了什么事，也不会说要喊打喊杀。”
　　“顶多也就是流放。”
　　“可若是陛下你执行严刑峻法，甚至臣再夸张地说，陛下你若执行的是酷刑，对群臣的处罚，完全凭着你自己一己的想法，对群臣动则杀其全家，额外加刑，那群臣又还有谁敢再进言呢？”
　　“臣以为，若是想让朝堂活跃起来，就该给大明官员，士大夫们一些自由，当然，这些自由，是要以遵守大明的律法，不欺压百姓为前提。”
　　“臣其实非常希望大明能够超过大宋，大宋虽说军事上不怎样，但其实，其社会风气，在臣看来，却无疑是历朝历代当中最好的。”
　　“毕竟，它其实培养了相当多的像是范仲淹这样的人。”
　　“那个时代之所以能出现范仲淹那样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偶然，只可能是那个时代适合像是范仲淹这样的人出现。”
　　“陛下你其实应该要有意识地，去营造这样的氛围，毕竟……忠臣他也不是天生的，忠臣也是需要培养的。”
　　“陛下你对别人好，给别人机会，那别人自然心里也就惦记着你。”
　　“就好比陛下你把公主都给臣了，那臣对陛下你肯定是忠心耿耿的。”
　　朱元璋直接便对他翻起了白眼。
　　随后……
　　朱元璋也是叹了一口气，道：“很久都没有听你说过那么多了。听你说话，确实比听那些总是喜欢讲大道理的士大夫要强。”
　　李可便道：“他们都读过书，那讲的，也必是书上圣人的道理，圣人的道理，自是晦涩难懂，而臣呢，臣向来不怎么喜欢读书，即便读书，也是囫囵吞枣，又或者是跟公主一起读，才能勉强读得进去，而且读进去了，也只求个大概，过后说不定就忘个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两成还留在脑子里，那自然说的话，也就比一般人要更加地通俗易懂。”
　　朱元璋便又再次叹了一口气，“那照你的意思，如今，朕该怎么做？”
　　李可便道：“放开言路，对敢说话之人，要好生爱护，不要动则惩罚，而且，若是有人攻击对方，也不要着急给对方定性。”
　　“毕竟……其实这世上，往往都是一些愿意为国为民之人，反倒是更容易遭受到言语的攻击。”
　　“因为他们所说的话，很容易触动其他人的利益。”
　　“就好比范仲淹来说，别人就诋毁他结党，还有王安石，因为他不想让士大夫在中间赚钱，想朝廷自己放贷，结果便又遭到人围攻。”
　　“王安石变法，当中的青苗法，不知陛下是否有听说过？”
　　要知道，皇帝也不是万能的，每天都要处理那么多的公务。
　　平常能抽出来一点时间来读一读书，就已经是不错了。
　　不过……
　　对王安石，朱元璋还真知道一些。
　　毕竟此前李可也有跟他说过的宋朝的事，所以后面，他也去稍稍恶补了一下。
　　便道：“王安石不是个好人，宋神宗用王安石理财，以至于小人竞进，天下骚然，此可为戒。”
　　李可便道：“我想，陛下你可能错了。”
　　朱元璋便道：“此话何意？”
　　李可便道：“王安石理财，最后小人竟进，这的确应该引以为戒，但就单论王安石的青苗法而言，陛下你觉得，这对百姓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朱元璋也有点忘了青苗法的具体内容，便道：“青苗法，说的是原本由民间放贷，如今转而改成朝廷放贷，而且还给予比民间更低的房贷利率，是也不是？”
　　李可回道：“正是如此，所以陛下你觉得，这青苗法，究竟是好是坏？臣指的是，如果这项政策，真的就按照王安石原本设想的去执行的话。”
　　此时此刻，就连朱元璋这个对王安石多少有些意见的人，都不得不承认道：“若是当真能这样去执行，这或许是好事，但不管是民间借贷，还是朝廷借贷，这其实都是在盘剥百姓，这二者，根本没什么区别。”
　　朱元璋自然是站在了百姓的角度去想问题了。
　　他可能希望的是，最好朝廷能够免费。
　　李可便道：“那陛下你觉得你可以免费把青苗种子送给百姓吗？”
　　朱元璋：“……”
　　朱元璋也是一时语塞。
　　他其实想说可以。
　　但事实上呢？
　　朝廷的税收也是固定的啊。
　　李可便道：“不管如何，王安石此举，是不是可以减轻百姓的负担？臣记得，民间借贷好像是要三成还是四成利率，而王安石说，朝廷这边只需要两成就够了。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那为何，这明明这么好的一个政策，最后，王安石却挨了骂？”
　　朱元璋道：“他任用小人。”
　　李可便道：“那陛下你从中，可以吸取到什么样的教训？”
　　朱元璋又道：“……”
　　然而他方才想要开口，很快便又闭上了嘴。
　　李可道：“其实王安石的心是好的，他的青苗法，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唯独不利于那群放贷的。这些人，此时此刻，就成了王安石的敌人，他们会攻击王安石。”
　　“其次，王安石他的确是任用了小人，在当时，人人为了当官，都抢破了脑袋，谁支持王安石，谁就能加官进爵。”
　　“所以，其实并非是王安石的青苗法不好，而是，王安石自己也被小人给利用了，给蒙蔽了。”
　　“在政策的执行方面，下面的人，也完全没有按照王安石原本设想地去搞。”
　　“他们一些地方官员什么的，为了完成朝廷的任务，甚至强迫不需要借贷的百姓借贷，以至于一些富户，不得不破产。”
　　“毕竟只有那些富户，才有向他们借贷，而且还能向他们还钱的能力。”
　　“其实王安石提出青苗法一点问题没有，王安石臣相信，也不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欲，而想要搞坏大宋的人。”
　　“他只是太过于低估了人性，以及太过于低估了保守派的反击。”
　　“那陛下不妨设想一下，若是人人都能按照王安石原本的想法去执行，这个国家又会如何？”
　　朱元璋再次沉默。
　　李可便道：“臣想，不管是对国家，还是对百姓，都绝对是利好，而且如果臣没有记错的话，好像后面谁，还是继续他的变法，事实上，青苗法并没有被终止，只是，后续对青苗法改进了，没有再直接摊派了。”
　　“本来朝廷是规定了这个县，必须要完成某个额度，如果完成了，完成得好，当地的官员就能升官，在官员考核中，得到一个上上等，或者是优的评价。”
　　“现在是不对此作任何的要求，你有需求，你就去借。”
　　“其实这才是真正最好的做法，那王安石一开始，为何又把事情给做成了那样？”
　　朱元璋：“……”
　　李可道：“其实用一句话，就能总结，那就是上面的人的心其实是好的，但是，下面的人，不配合，而且不但不配合，甚至还要把事情给办坏。”
　　“那些原本放贷的人，不想朝廷跟自己争利，那些当官的，想以此来得到晋升，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的私利，这样事情又怎么可能能够办得好？”
　　“因此，汉朝的时候，为何能有文景之治，有时候，真想要把一个国家给治理好，还真不如学学老子，实行无为而治。”
　　“因为你像王安石这样有为有什么用？”
　　“事实上，王安石在真正推行青苗法之前，也在地方上，有过试验，而且是做得还不错，这才到朝堂上去推行的。”
　　“可结果呢？”
　　“地方上是好的，到了朝廷，到了天下的层面，却把事情给办坏了。”
　　“这里面，王安石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当然是要背大锅。”
　　“只不过……臣以为，陛下在这里面要吸取的教训，并非是任用王安石，王安石理财不当，还任用小人，不是个好人，所以我们不应该让王安石去理财，甚至去骂王安石是奸臣，而是，陛下你要认识到，朝廷所颁布的每一项政策，您所颁布的每一项政策，都有可能会被下面的人可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给执行坏。所以在颁布每一项政策之前，你都要谨慎小心，最好是不要把国家给弄得更乱。而且，要意识到，能不颁布新的政策，就不要颁布新的政策。”
　　“事实上……王安石那么着急，也有其背景，那就是宋神宗太需要钱了，王安石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迎合宋神宗，所以才那么做。”
　　“王安石此人，或许是小人吧，他可能不知道强行推广，会造成什么样的弊端吗？”
　　“我想，恐怕也未必。毕竟当时实行青苗法时，他也有四十余岁了，也该有相当的见识了吧。”
　　“只是……皇帝需要他这样去做，他明知道会那样，但还是做了。他觉得，好处说不定大于坏处。只要这样，就够了。”
　　“否则……那我只能认为，王安石这人实在是太天真了。”
　　“不过我其实也很能理解对方，看看朝廷每年的赤字，每年的亏空，你怎么去补？”
　　“便是把臣放到他那个时代背景之下，臣也未必就能比对方做得更好。”
　　“皇帝若是非要让我去做，那臣也只能是跟他差不多的做法，只不过，臣肯定会先选出一批能信得过的官员，再去执行。”
　　“又或是不用官员，直接雇佣百姓，建立一个官方性质，但是却只有民间权限的青苗司。”
　　“百姓你想借，你就来借，不想借，那就不借。”
　　“如此，先看看每年能为朝廷赚多少钱，填补多少的亏空，再去做另外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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