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预言

　　明明李可说了那么过分的话，然而，陛下也仅仅只是气得哼了一声，然后便散了。
　　这该说不说，陛下对李可的态度，跟对其他人的态度，就是不一样。
　　换作以往，若是谁敢说陛下就是个山贼头子，那恐怕早就让人给绑起来，甚至直接拿去丢入秦淮河里去淹死，都并非毫无可能。
　　而朱标追上了自己父皇后，自然是劝道：“父皇，驸马他也只是一时失言，请父皇息怒。”
　　朱元璋停了下来，盯着朱标，过了好一会，这才一脸心平气和地道：“所以，你的看法是什么？”
　　朱标没想到，他父皇这脸居然变得比翻书都快。
　　不过接下来也是直接装糊涂道：“不知父皇问的是哪一点？”
　　方才李可说了那么多的话，鬼知道他父皇想知道的是哪一点？
　　朱元璋便道：“李可说朕是山贼头子。”
　　朱标也是装作一脸惶恐，这才回道：“父皇你又怎么可能是山贼头子，您是拯救天下苍生的英雄豪杰。”
　　朱元璋却仿佛不这么看。
　　只见他眉头微皱，然后盯着朱标的眼睛，盯得朱标都有点发怵，然后道：“你难道不觉得，李可的话说得有一点道理？”
　　朱标沉默了一下下，紧接着有点说不出话：“呃……”
　　朱元璋便道：“朕觉得他说的其实半点也没错，毕竟朝廷凭什么收百姓的税？如果随随便便，就能向百姓收税，那跟强抢的山贼，又有什么区别？”
　　“只可惜，在朕当百姓的时候，却是没有人跟元朝的皇帝、官员说这些啊。”
　　朱标也是问道：“父皇你不觉得李可这句话是冒犯了父皇你？”
　　朱元璋便道：“朕只是怕他再在那里瞎说，不知道又要什么说出惊人的话，所以才跑出来而已。你说，大明这立国，正不正？”
　　朱标也是回道：“额……”
　　朱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是。
　　又想了想，这才道：“父皇您拯救百姓于元末的水火之中，若非父皇，这天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呢，又何来今日的太平？这自然是正！”
　　朱元璋却是道：“那你说，其他朝代建立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拯救万民于水火么？”
　　朱标：“这……”
　　朱元璋：“可最后，它们该亡的，还是亡了！”
　　“你可知，李可为何如此受你父皇我看重？”
　　朱标：“这……儿臣不知。”
　　连猜都懒得猜。
　　朱元璋便道：“因为他一上来，就能给你父皇我分析过往朝代的兴衰，关键他还说得听着挺有道理，没人能比他说得更加地透彻。”
　　说完，朱元璋便忍不住四十五度仰天叹了一口气。
　　叹完了气后，这才重新扭过头来，对朱标道：“你再去问问他接下来想做什么吧。”
　　朱标：“啊？”
　　朱元璋便道：“李可不是说朕是山贼头子吗？朕也当做是承认了，那接下来，他还想要怎么做？”
　　朱标：“额……”
　　朱元璋看了看朱标，便道：“这天下，到底是要交到你的手上的。”
　　朱标：“……”
　　话说完。
　　朱元璋便撤了。
　　很快便登上了车驾，离开了天界寺。
　　周王朱橚出来，见到他父皇已经撤了，也是跑到朱标的身旁道：“父皇方才说什么了？”
　　朱标便道：“父皇让我问李可接下来该怎么做。”
　　周王朱橚：“额……”
　　周王朱橚先是顿了顿，然后道：“父皇就一点也不生气？”
　　朱标也一脸皱眉地看着朱橚。
　　朱橚便道：“我总感觉吧，李可反倒是更像父皇的亲儿子。”
　　朱标：“……”
　　……
　　而大殿这边。
　　谁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提前跑了。
　　没了朱元璋在，众人自然也是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欲望。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不管是儒家，还是佛教，如今都想生吃了李可。
　　就看陛下接下来会怎么惩罚李可吧。
　　居然敢说陛下是山贼头子，这真的是活腻了。
　　不多久，朱标也是赶了回来，一进门，便对众人道：“陛下他已经回宫了，这一次有关治国的讨论，便到这吧。”
　　众人也是一片哗然。
　　不过越是这样，众人看向李可的方向时，却是越是不由得有些‘同情’李可。
　　一个个都向李可投过‘可怜’的目光，这才散去。
　　等所有人都散得七七八八，这李仕鲁，反倒是不知为何，留了下来。
　　而一起留下来的，还有跟李仕鲁一样，也同样反对朱元璋重用僧人的陈汶辉。
　　其实……
　　这二人并非是什么不讲道理，不知好歹的人。
　　虽说李可说了他们的坏话，但李可的有一些话，还是能够给到他们启发的。
　　李可也盯着二人，李可自然懒得跟他们搭话。
　　殊不知，这李仕鲁却是主动迎了上来，对李可道：“文安候请留步！”
　　李可身体后仰了半分，回道：“怎么？想打架吗？”
　　李仕鲁便道：“我想听听文安候对治国究竟是怎么看的。”
　　李可这才稍稍勉强放下了一些警惕。
　　紧接着道：“我的治国之道，除了陛下，其他人，我都不会说。”
　　所有人：“……”
　　李可道：“主要是跟你们说了也没用，真正的决定权在陛下那。跟你们说，那不是浪费我口水。”
　　陈汶辉便道：“文安候你这话会不会太过于伤人了？”
　　李可便道：“其实跟你们说，也只会害了你们，我所说的话，哪一句不是直接砍头的？”
　　李可这么说完。
　　李仕鲁几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李仕鲁便也退而求其次地道：“那文安候可否说说，致良知，知行合一？”
　　李可便道：“这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致良知，就是你要自己有良心，知道做什么好，做什么不好，好的，知道了以后，就要去做，坏的，知道了以后，那当然就是不做，或者是劝君王别做。”
　　李仕鲁也是回道：“就这么简单？”
　　李可道：“这怎么可能简单呢？就好比多少曾经正直的人，善良的人，一入了官场，立刻就被染黑，难道他们不清楚，给考核自己的上官送礼，贿赂上官是不好的吗？”
　　“然则……这世道便是如此，你不这样做，你偏偏得不到一个公正的评价，你的官位也就无法再往上升。甚至就连你的亲戚朋友都会去劝你。一旦你不那样做，他们便会骂你傻。”
　　“甚至，你还会因为不这样做，最终而贫困潦倒。所以，这世上，真正能够做到致良知，知行合一，而且是每一件事，都能做到如此的，又能有几人？”
　　“便是我，都不敢说我做到了。”
　　说完，李可又看了一眼对方，这才道：“算了，懒得跟你们说了。”
　　随后随手给他们行了一个礼，便准备离开。
　　朱标跟朱橚二人自然也是跟上。
　　朱标还问道：“驸马接下来打算去哪？”
　　李可道：“你父皇是什么反应？”
　　朱标：“额……父皇他很不高兴。”
　　朱标也开始学会撒谎了。
　　李可也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既然如此……那算了，那我还是先回公主府陪公主玩吧。”
　　朱标：“……”
　　朱橚：“……”
　　二人也是不禁心想，你这个‘玩’，是不是正经的，二人总感觉李可说的不一定正经。
　　朱标又道：“那我也去公主府。”
　　李可便道：“太子殿下你也来做什么？”
　　朱标道：“父皇让我问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李可便斜斜地看了朱标一眼。
　　算了！
　　无所谓了！
　　等三人回到了公主府，听闻李可三人一起回来了，朱镜静也是出来招呼道：“不是说中午都不用准备驸马你的饭，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可便道：“唉，没办法，途中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朱镜静也没继续问下去，而是直接道：“那太子兄长，还有周王，中午要留下来用膳？”
　　朱标也不多说，而是直接道：“我留，他……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
　　朱橚不解：“为何？”
　　朱标便道：“父皇说让我跟李可商量一下国事，你这……”
　　朱橚无语了，最后只能是回道：“得！我如今便是外人了。”
　　完了，对朱镜静道：“姐，不用准备我的午膳了。”
　　朱镜静听完，也没说什么，反正，就安静地回到内堂去了。
　　随后……
　　朱橚也是一脸生不如死地出了公主府。
　　离开前，还不忘看了一眼公主府的牌匾叹了一口气。
　　心里想着，看来，这大明终究是容不下他一个小小的周王啊。
　　现如今太子就对自己如此，他都不敢想日后会怎样。
　　想想……
　　他还是跟他其他的兄长那样，问问父皇能有什么封地给自己吧。
　　只是以后，恐怕也就只能是跟李可以书信交流了。
　　朱橚一走，朱标跟李可自然也就找了一个更为少人的地方，互相聊了起来。
　　李可道：“既然陛下让你来找我聊接下来该怎么做，那想必，陛下也是认同了我的观点了？”
　　朱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回道：“或许吧！”
　　李可便道：“其实……这事此前也早就已经是跟陛下提到过，只不过当初提的时候，不是以这个为切入点。”
　　“我是问陛下，國字，怎么写，然后才紧接着说到，國是执干戈以卫百姓。”
　　随后……
　　李可便也是把國字给写了下来，然后给对方说了说这國的各个笔画的释义。
　　再然后说到，这立国的法理。
　　此前大明的法理，是以天命论为基础的，说大元先有的天命，然后紧接着，是轮到了大明。
　　这立国的法理，不能说错，因为任何一个王朝，它的法理肯定都源自上一个王朝。
　　“这样做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
　　“因为你只有这样说，那大元的那些遗老遗少们，才会对你信服。”
　　“太子殿下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朱标也点了点头。
　　紧接着李可便道：“可问题是……如今困扰陛下最大的问题是，他总感觉群臣跟他离心离德。”
　　“太子殿下以为，这又是为何？”
　　朱标跟着朱元璋学习治国，也有一段时日了，便道：“难道是父皇对群臣都太过于苛刻了？”
　　李可便道：“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真正底层的原因是，你父皇曾是种地的百姓，所以你父皇觉得，他当了皇帝以后，就该好好地对待百姓。”
　　“而且百姓如何作乱，天下又是如何大乱的，你父皇可谓是都看在眼里。”
　　“若是再让手底下的官员，把百姓给逼反了，那大明不就跟大元一样，以后要步大元的后尘了？”
　　“可大明的官员，都不这么想，即便像是跟着你父皇一起打天下的人，哪个不是趁机就贪污一下，而且还有侵吞民田的。”
　　“当然！要说你父皇对臣子苛刻，也确实是苛刻。”
　　“可问题是……你父皇为何要对臣子那么苛刻？”
　　朱标：“……”
　　李可便道：“那还不是因为你父皇根本不相信他们。”
　　“你父皇是看过元末的那些贪官污吏，都是一副什么嘴脸的。”
　　“如今到了朝堂上，便看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像是元末的那些贪官污吏。”
　　“那能不对官员苛刻？”
　　“说白了，不管是让官员去做什么事，你父皇总感觉对方做得不符合自己的心意，而且，总觉得对方说不定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不管对方说什么话，总感觉对方说这话，肯定是带有立场的。”
　　“那你父皇能跟朝中的官员不离心离德吗？”
　　“更别说，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朱标便问道：“什么原因？”
　　李可便道：“你想想啊，当官的人当中，是不是肯定有一部分是小人？”
　　朱标便道：“虽说我不知道谁是小人，但有，这应该是肯定的。”
　　李可便道：“这些小人要是在你父皇面前随便挑唆一下，那你父皇的怒气不就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到时候，以你父皇对官员的普遍不信任，很容易就把好人给错杀了，反倒是这坏人，就给留下了。”
　　“而且吧，这世上，真正想要朝廷好，而且是敢直言，能给朝廷提建议的人，还是少的，而这些建议呢，又往往不那么好听。”
　　“只要此时随便一个小人来挑唆一下，那这个人也就完了。”
　　朱标也是回道：“就像是驸马你方才在天界寺那样吗？”
　　李可便道：“太子殿下你信不信，接下来一定会有人在陛下面前说我的坏话？”
　　你还别说！
　　此时此刻，已经有人准备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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