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民国的教书先生38

卫兵列队两侧，中间让出一条路。

军靴声缓缓逼近，贺驭川一身墨蓝军装，从队伍中间走出。武装带束紧宽肩，勒出有力的腰线。

比起一年前，他瘦了一些，脸部轮廓也显得更加锋锐，黑眸深沉，喜怒更加不形于色。

副官赵铁山紧随他身侧半步，手虚按在枪套上，目光先是落在季望笙身上，而后看向林肆，表情略有些复杂。

季望笙在看见贺驭川的刹那，浑身肌肉绷紧，下意识侧身，将林肆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

如今被贺驭川当场瓮中捉鳖，季望笙也没有自乱阵脚，短暂混乱后迅速冷静下来，想清楚了原委。

他冷眼看向贺驭川：“你跟踪我？”

贺驭川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尽是冷意。

他目光直直穿过季望笙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语气平淡：“不然，怎么有今天这场好戏？”

哪怕林肆脸上糊着暗沉的灰膏，五官被刻意磨去了出众之处，乍一看完全不像他自己。可贺驭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的目光缓缓描摹着林肆的面容，心口那道旧疤也随情绪隐隐抽痛。

一年前匕首刺入皮肉的痛楚再度翻涌，酸胀与憋闷死死堵在他胸腔，如淤血般不上不下，徒让他心乱。

林肆下意识偏头避开了那道灼热强势的视线，微微往后缩，躲在季望笙身后。

季望笙分毫不让，直面贺驭川周身凛冽的压迫气场。

贺驭川的脸色更冷了些。

两人这毫不避讳的亲密信任姿态直直地刺着他的眼睛，让他心中恼意翻涌得更加剧烈。

但他终究是忍着那股心绪，没让自己当众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隔着一段距离和季望笙对峙。

片刻后，季望笙率先发声，目光冷硬地看着贺驭川：“贺大帅，你究竟想如何？”

如今贺驭川派兵包围了他们，却迟迟没下令，显然还有别的准备。

贺驭川果然慢悠悠抬了抬下颌。

“我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季望笙抿唇，知道贺驭川来者不善，但他已经别无他法了。借着身体的遮挡，他悄悄握住林肆有些冰凉的手，安慰他不要害怕。

“什么选择？”

贺驭川看着季望笙：“我可以放你们两人离开，往后天高皇帝远，你们去哪我贺驭川绝不插手。”

季望笙感觉到林肆被自己握着的手有些颤抖，悄悄回握住了自己。

季望笙心中不好的预感却越发强烈。

果然，贺驭川话音顿住，他眯起眼，话锋骤然转冷。

“只是，你省城里的那些同僚，怕是很难安稳度日了。”

季望笙的脸色瞬间一白。

贺驭川语气幽幽，字字都是胁迫：“你们的理念我还算认可，所以这一年来也从未干预。可眼下南边政府步步紧逼，我总得保全手下数万将士。”

季望笙面上神色未变，眼中锐意却再难遮掩，死死盯着贺驭川，牙关猛然咬紧。

“你在拿他们要挟我？”

“乱世谋生，各有立场。”贺驭川淡淡回应，特意又补充一句，“这还是，宋先生之前教我的一句话。”

他说完再度望向林肆。

林肆心头一沉，慌忙错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和季望笙交握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过，你还有第二个选择。”贺驭川不紧不慢地抛出筹码，目光重新落回季望笙脸上。

“你把他交还给我。今日你私自带走他一事，我全当从未发生，咱们先前的合作照旧，互不影响。”

渡口霎时间寂静一片，河水拍打堤岸的声响清晰刺耳，又同样模糊遥远。

几乎是贺驭川刚说出这句话的刹那，林肆就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拽住季望笙的袖口。

他抬头看着季望笙的侧脸，季望笙却僵立原地，不肯回头与他对视。

“我说到做到，你可以告诉我你的选择了。”贺驭川遥遥抛来一句话。

季望笙这才如梦初醒，艰涩地移动目光，眼眶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红。

他站在林肆身前，背对着他。明知道林肆在看他，他却不敢回头，不敢看林肆此刻的表情。

一边是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心上人，一边是肩负家国托付性命的同伴。

两道选择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血液仿佛逆流，从指尖冷到心口。

方才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终究是不堪重负地弯了下去。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我不能把他交出去！我不能！可另一道声音也在喊，同僚们的命怎么办？你若是自私地走了，他们怎么办？

一个人和一群人，从数量上来看，这似乎也是个不用犹豫的选择……

林肆站在他身后，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季望笙依旧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已经忘了控制力道，握得生疼。

林肆拽着季望笙的袖口，用了些力气，声音发颤，带着些无措的期盼：“望笙哥……”

季望笙的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这个称呼就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从后背直接捅穿胸腔。

他欠了林肆将近十年的时间，好不容易让林肆原谅了他。可如今他站在这里，站在这道无法跨越的抉择面前，他发现自己还要再欠一次。

季望笙缓缓闭上双眼，喉间酸涩发胀，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能感觉到袖口那点攥紧的力道，那么轻，就像落水的人最后勾住浮木的指尖。

季望笙最终还是缓缓放开了握着林肆的手。

林肆沉默了，似乎有些茫然，喃喃又叫了一声：“望笙哥……？”

他依旧固执地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放手。

可在季望笙的沉默之下，那点力道越来越轻。攥着它的人似是终于读懂了季望笙未说出口的答案，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到最后，季望笙感觉到衣袖上的重量骤然一轻，林肆彻底放开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季望笙想不顾一切地回头，紧紧地抱住林肆。

可他仿佛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麻木地站着，一动不动。

林肆眼底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熄灭。

他垂下手，目光从季望笙僵直的背影上移开，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里。他不再看向任何人，头低下去，额前垂落的碎发遮住半张脸。

他已经明白季望笙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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