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倾斜

养心殿内的暖意，似乎还未散尽。

萧容辞那句“我们的事业”，像一颗温热的石子，在苏温栀的心湖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大周朝最尊贵的帝王，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君与臣。他看她的眼神，有欣赏，有感激，更有种难以言喻的信赖。

这种信赖，比任何封赏都让她觉得熨帖。

“温栀，朕知道，你受委屈了。”

他这句话，更是让她心头微微一颤。他懂她。他知道她独闯慈宁宫的凶险，知道她为了顾全大局，放低身段，甚至主动将“贤后”的功劳推给太后。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委屈。只要能看到我们想看到的世界，一步步变成现实，臣……做什么都值得。”

萧容辞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动容和喜悦。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印证了他们共同的期望。

刘子轩的案子，如同一个范本，被迅速地传抄到了全国各地。治安司的威名，一夜之间响彻大周。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抵触新法的地方官，一下子都老实了。

治安司在京城站稳脚跟后，苏温栀趁热打铁，立刻着手推动第二步计划——将治安司的体系，向京城之外的州府铺开。

这是一个远比在京城设立治安司更庞大，也更艰难的工程。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远比京城复杂。

但苏温栀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从京城的治安司里，抽调了一批最得力，最忠诚的骨干，由周正亲自带队，前往大周最富庶，也最混乱的江南地区，作为第一个试点。

她为他们准备了详细的行动纲领，预设了各种可能遇到的困难和解决方案。每一份文件，她都亲自审阅，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推敲。

萧容辞对她，是全然的放手和支持。

苏温栀要人，他便从禁军里调拨精锐。苏温栀要钱，他便从自己的内帑里，拨出大笔的款项。苏温栀要权力，他便亲笔下旨，授予周正“先斩后奏”之权。

一时间，整个朝堂，都只看得到永安侯苏温栀的风光。

她的奏折，永远是第一个被批阅。她的人，永远能最快地得到陛下的召见。她想做的事，无论有多少人反对，最后总能得到陛下的鼎力支持。

朝堂上的风向，变得很快。

那些曾经对苏温栀不屑一顾的老臣们，开始变着法儿地向她示好。她的府邸门前，每日都车水马龙。

起初，苏温栀还觉得欣慰。她以为，这是新法推行顺利，大家看到了改革的好处，所以才转变了态度。

她太专注于“事业”本身，以至于忽略了，权力这东西，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这天早朝，御史中丞张大人出列，上奏的，却是关于苏温栀的“功绩”。

“启奏陛下！自我朝设立治安司，推行新法以来，京城风气为之一清，百姓安居乐业，商贾往来不绝，皆赖陛下圣明，与永安侯日夜操劳之功！”

这本是寻常的歌功颂德，萧容辞听了，也只是微微点头。

但那张大人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臣以为，永安侯之才，经天纬地，如今只总领治安司一处，未免大材小用。江南富庶，事务繁杂，周正将军虽勇，恐有不及。臣恳请陛下，加封永安侯为‘督政使’，总揽江南新政一切事宜，则江南大定，国库可期！”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寂静。

督政使？总揽江南新政一切事宜？

这权力也太大了！这几乎等同于在江南，又设了一个小朝廷，而这个小朝廷的主人，就是苏温栀。

苏温栀自己都愣住了。她根本没想过要这个什么“督政使”。她知道，一个治安司，已经让她站在了风口浪尖，若是再接下这个名头，那她就真的成了众矢之的。

她立刻出列，想要拒绝：“陛下，张大人谬赞，臣愧不敢当……”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位户部侍郎就紧跟着出列附和：“臣附议！永安侯劳苦功高，理应重赏！有永安侯亲自督政，我大周何愁不兴盛？”

“臣也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竟有近三分之一的官员，都跪下附和。

他们是真的觉得苏温栀能力出众吗？或许有。但更多的人，是看到了皇帝对苏温栀的无上荣宠，想要借此机会，向皇帝和苏温栀，表一份忠心。

这在他们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官场逻辑。

可这些话，落在龙椅上的萧容辞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有永安侯亲自督政，我大周何愁不兴盛？”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刺耳？

好像这大周的兴盛，靠的不是他这个皇帝，而是苏温栀。

他看着底下跪着的一片官员，又看了看站在中央，被众人瞩目的苏温栀。

她今天穿着一身绯色的官服，衬得她身姿挺拔，容色照人。在满朝文武之中，她就像一团火焰，明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曾几何时，他为这团火焰而骄傲，觉得是她，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可现在，他却觉得，这火，太亮了。亮到，有些灼伤他的眼睛。

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警惕。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设立治安司，是他和她两个人在养心殿里，彻夜商议的结果。可现在，朝野上下，人人只知治安司是永安侯的治安司。提到新法，百姓们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永安侯。

他这个皇帝，反倒成了背景板。

“我们的事业”……

萧容辞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

到底，是“我们”的，还是“她”的？

这天下，究竟是听他这个萧氏天子的，还是听她这个苏氏侯爵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一旦扎进心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苏温栀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抬头，正好对上萧容辞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是纯粹的欣赏和信赖，而是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她的心，咯噔一下。

“此事，容后再议。”萧容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永安侯，你留下。其余人，退朝吧。”

众臣散去，偌大的太和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温栀的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温栀。”萧容辞从龙椅上走了下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臣在。”

“你最近，太累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温和，像是在关心她。

苏温栀却觉得，这温和的背后，藏着一丝寒意。

“为陛下分忧，臣不觉得累。”

“不。”萧容辞摇了摇头，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但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新法之事，已经走上了正轨，江南那边，有周正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他看着她，缓缓说道：“你是个女子，终日操劳国事，总归是不好。也该歇一歇了。朕在后宫，给你收拾出了一座清宁宫，环境清幽。

从今日起，你就搬进去住吧。朝堂上的事，暂时就不要管了，好好给朕……休养身子。”

清宁宫？

搬进后宫去住？

苏温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不是三岁的孩子。她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关心，更不是赏赐。

这是要收回她的权力，把她圈禁起来！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萧容辞，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萧容辞的目光，从她震惊的脸上移开，落向了远方空无一人的大殿，“你为大周，为朕，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事，朕自己可以处理。”

“温栀，听话。去清宁宫，好好休息。这是圣旨。”

最后四个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下，将苏温栀所有的辩解、质问，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并肩作战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什么“我们的事业”，什么“共看万里江山”，到头来，都抵不过他作为帝王，那与生俱来的猜忌和掌控欲。

权力的天平，一旦倾斜，他便毫不犹豫地，要将另一端，狠狠地踩在脚下。

哪怕那一端站着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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