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牢笼
圣旨，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苏温栀甚至没有机会回到自己的永安侯府收拾行囊，就被几个太监和宫女，“恭恭敬敬”地请去了清宁宫。
清宁宫，名字倒是雅致，位置却在后宫的最深处，偏僻得近乎冷清。
宫殿倒是新粉刷过，里面的陈设，也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名贵的花瓶，精致的蜀绣，上好的紫檀木家具，应有尽有。
可苏温栀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些东西，和牢房里换了一套崭新的枷锁，又有什么区别？
“侯爷，您看看，可还满意？陛下说了，您缺什么，只管吩咐奴才们去办。”领头的太监满脸堆笑，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苏温栀没有理他，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栽了几棵梅树，角落里还有一口井。庭院的围墙很高，墙头上，能看到琉璃瓦的反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这庭院外面，明处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太监，声音冷得像冰：“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躬着身子说：“侯爷说笑了。陛下体恤您劳苦功高，特意让您在此静养。这可是天大的恩宠，旁人求都求不来呢。您啊，就安心住下，外头那些俗事，就别操心了。”
“是吗？”苏温栀冷笑一声，“那我的奏折呢？治安司每日的简报，该送到我这里来的。”
“这……”太监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这个……奴才不知。陛下的意思是，让您好好休养，那些公务，就暂且……放一放吧。”
暂且放一放。
说得真好听。
苏温栀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萧容辞这是铁了心，要将她彻底与朝堂隔绝开来。
她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
太监和宫女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被轻轻地关上，苏温栀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声微弱的，落锁的声音。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几天前，他们还在养心殿里，意气风发地规划着未来。他看着她的眼神，还充满了信赖和温情。
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全变了？
就因为早朝上，那些大臣的几句吹捧？就因为那个“督政使”的虚名？
他的心胸，就如此狭隘吗？他对自己，就如此没有信心吗？
苏温栀靠着桌子，缓缓地坐了下来。她看着这满室的富丽堂皇，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想要的，是施展抱负的舞台，是改变这个腐朽王朝的机会，是让天下百姓能活得更有尊严。
她以为，萧容辞和她是一样的人。
现在她才发现，她错了。
他首先是一个皇帝，然后，才是一个有着改革理想的人。
当她的光芒，有可能盖过他这个皇帝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她摁灭。
巨大的失望和背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她没有出过殿门一步。送来的饭菜，她也只是勉强动几口。
她想见萧容辞。
她不甘心。她必须要当面问个清楚。
她不相信，他们之间曾经的那份默契和情谊，就这么不堪一击。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等来了萧容辞。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走进殿内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温和。
“温栀，住了几天，还习惯吗？”他开口问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温栀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行礼，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陛下，你到底想做什么？”她开门见山地问，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沙哑，“如果你觉得我功高震主，你可以收回我的权力，罢免我的官职。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把我当成一个犯人一样看管？”
萧容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犯人？温栀，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朕说过，朕是在保护你。你没看到早朝上那些人的嘴脸吗？他们想把你捧上天，然后呢？一旦你行差踏错，他们就会把你摔得粉身碎骨！”
“朝堂险恶，人心叵测。把你留在这里，是让你远离那些是非。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为她好。
可苏温栀一个字都不信。
“保护我？”她惨然一笑，“是保护我，还是方便你看管我？是怕别人伤害我，还是怕我的威望，高过你这个皇帝？”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萧容辞用温情编织的外衣。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他低喝一声，“苏温栀，你就是这么看朕的？”
“不然呢？”苏温栀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陛下，我们曾经说过，我们的事业，是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可现在，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帝王猜忌，就把我这个你最得力的伙伴，变成了一个囚徒！我们的事业呢？你忘了吗？”
“朕没有忘！”萧容辞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但这个事业，是朕的事业！你是臣，朕是君！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君，臣。
他终于把这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们中间。
那道鸿沟，曾经被他们短暂地忽略，但它一直都在。
苏温栀的心，彻底冷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无比的陌生。
“好，我记住了。”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做一辈子的囚徒，臣也只能遵旨。”
她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平淡，比歇斯底里的质问，更让萧容辞感到心慌。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
他把她关起来，一方面是出于帝王的猜忌和掌控欲，但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存了一丝私心。他想让她脱离朝堂的纷争，只做他一个人的苏温栀。
他以为，只要断了她的权柄，她就会像寻常女子一样，依赖他，仰望他。
可他没想到，她的反应，会是如此的刚烈和决绝。
她不是收起了爪牙，而是收起了她对他所有的感情和期待。
“温栀，你不要这样……”他想去拉她的手。
苏温栀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她微微垂下眼帘，用一种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姿态，对他福了一福。
“陛下，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回吧。臣，累了，想歇息了。”
她用的，是“臣”。
她看他的眼神，是看一个陌生君主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冰冷，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萧容辞的心里。
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显得那么可笑。
原来，把她从一个并肩的战友，变成一个后宫的女人，并不会让她离他更近。
反而，会让她离他，更远，更远。
他看着她紧闭的嘴唇，苍白的脸，突然意识到，他或许，做错了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
这个他亲手为她打造的华丽牢笼，困住的，可能不只是她的身体。
还有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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