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玉流洞草庐藏太祖 、承泰帝洞天面妖尊
————玄穹宫、一心殿中
承泰帝匡琉亭打量著两部手册,清彦册现下只得三十四位真人名讳灵光常亮、至于真雄榜上,则只剩得二十二位真人。
算下来真雄榜缺了五席、清彦册少了九人,可灭卫诸家照旧能够以本伤人。
如今两方对将来日子似也没得太多规划企盼,是以堆在手中那些结婴灵物,倒是也可以大方舍给外人。
只玄穹宫,近些日子便就拣选了三名资质出众的禁军将校,配给宗女、发放成婴丹或是玄宸婴蕴丹。
不过便连匡琉亭也不晓得他们何时能做突破,且突破过后,还有渡劫一关要过,未必能够顺遂结婴。
玄穹宫都是如此,想来灭卫诸家也是一般。
从前那些结婴灵丹、灵物如是自家没得元婴种子,自要好生珍藏。
但如今清虚真人都能算得一手遮天,该是能有威望要手下各家暂弃了门户之见、将灵物贡献出来给别家的元婴种子。
至于如何在其中做好平衡,自是件相当考教御下手段的事情。
宰肉之事从来艰难,清虚真人怕也做得十分辛苦。
人性如此,未到艰难时候,这些禁军军将自然难得这等造化。
匡家宗室一众高修念及此情此景,或要殊为后悔,如是他们早早选了康大宝来认真栽培,当不至于在其结丹、结婴两件大事里头都毫无助力、没存下来半分人情。
更有甚者都提起来了两百年前那桩婚事,只道是彼时如果匡琉亭是将一宗女放进了那花轿里头,那康大掌门该也会像援护颍州费家一般对大卫仙朝尽心尽力。
匡琉亭虽未对外言明是用了何种方式,方才能够令得早便不听调听宣的康大宝举兵北伐,但依著下头人私下议论,该是给出去了如山如海的好处方才能催得动那无利不起早的「小派掌门」。
不过丰源道能生变故,自是好事。
他们其中大部人其实并不能觉察到,清虚真人攻破太渊都的决心是如何坚定。
这些宗室高修只以为过不多久,这大卫仙朝的心腹大患便就会因慧真峰频频告险而撤军回去。
届时太渊都之围不说立刻能解,至少城中军士压力能得锐减,总能在外海四家入得此方天地之前再苟延残喘些日子。
自重明宗亲自下场过后,一封封捷报文字便不停从都外进来。或是为了稳定人心,这些讯息也很快便在城中流传起来。
能在太渊都中修行的修士,便是修为不高、又没得出身,这眼界却是差不到哪里去。
是以这些讯息,他们可未必尽信。
且太一观诸家已经破了太渊都外城三道大阵,城下一时间不晓得殒落了多少人命,怎么看也不像是岌岌可危的样子。
倒是玄穹宫中似有诏令下来,或要从城中修士里头拣选一批、补齐现下禁军各营的缺额。
依著传闻来讲,此番征召倒是不缺丰厚资粮,危急时候,匡家宗室却也舍得下些本钱。
不过值这搏命时候,怕也没得几个甘心愿去。是以若真想早早将这队伍编练起来,那多半还是要宗室这些真人亲自出面「劝说」一番。
只是东王匡慎勇已逝,太妃洛云娆回了关东道,银刀驸马沈灵枫、纠魔司司监魏良玉殁在了关西阵前。
现下大卫宗室能够放心十分的元婴真人,或已只剩下了南王匡慎勇、奉恩王蒯恩这么一对师徒以及鸿都郡马束正德。
现下三人可没得清闲时候,多在太渊都城头统军御敌,好让匡琉亭能端坐一心殿中好生修行。
谁都晓得后者距离晋为化神真君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然这却是城中众修仅剩的一点念想。
面对已被清虚真人捏合一起的灭卫诸家,便算有坚城大阵以为依仗,然众修却还是难寻到什么破局之法。
新人纠魔司司监苏尘亦是这般心思,他亲奉了参茶过来,将其置在玉案上过后,于匡琉亭面前微微欠身,便就要走。
不意后者却从两部书册上将目光抽走,转而看向苏尘、将其唤住:「等等。」
「今上有何示下」苏尘躬身拜过,紧接著微微佝偻著身子,静候匡琉亭吩咐下来。
但见得后者思忖一阵,这才缓声言道:「你持某手令,去库中将四阶以上的妖尉精血尽都取出来,交到此处。」
「所有的四阶妖尉精血?」苏尘微觉愕然,然却晓得分寸,只恭声应下、退出殿中过后,便就立即去操办起来。
紧接著匡琉亭站起来,将身上传承冠冕认真理好过后,他面上竟殊为罕见的生出来一丝小心之色。
一心殿后置有洞天,唤做玉流洞天,同样是太祖当年于苦灵山上带下来的。
平日间匡琉亭便一直在内修行,只有理事时候才会于一心殿中坐上一阵。不过近些年每逢他落回玉流洞天的时候,却都是肃然十分。
但见他满怀心事地入了洞天,只三两步便掠过了入口云霭、见得了另一副天地。
洞天内天穹高悬,淡紫色的祥云缓缓流转,日月同悬于天幕上头,赤、白光华同撒大地。
地面上头不是灵土,尽是灵玉,各色灵花不分天时冷暖齐开于此,使得这方天地似被淡淡花香填满,令人生起闲适之感。
灵峰错落、飞瀑如练不消多提,洞天正中一座青山殊为扎眼,高高矗立、几要捅破天幕。
匡琉亭入内后不看其他,只御起足下雷光往那青山疾驰而去。
近了地方,打量得峰顶云雾中有一草庐,直落下去,脚才沾地,便就听得了一慵懒声缓缓响起:
「今番怎来得这般慢?!」
匡琉亭循声望去,见得那说话的异兽也朝他看来。后者显是修为极高,但此时却未化灵身露出原来模样。
它面如鸟雀,头生鹿角,背有双翼,四蹄浑白如雪,一身灵蕴压得匡琉亭这等人物都黯然失色。
承泰帝见得它却也不敢怠慢,常露出来的那自矜之色掩藏得干干净净,整衣敛容、作揖恭声:「晚辈匡琉亭,拜见陆尊者。」
「又不是头回相见,小友何必做这些虚礼。」
那陆尊者晃了晃脑袋,它显是伤势不轻,说话间不经意便溢位来一口血汽,给周遭白云上了层红妆。
匡琉亭显也不是头回见得此幕,未做惊慌,只是往那草庐望去。
陆尊者见状又劝:
「某才与你老祖一道从上古禁地出来时候他便与我讲过,他遭了古魔咒印侵体,手边又无何用丹丸能医,只好以永蛰藏元法自救。
短则十载、长则半甲子,便能醒来,如今才过七年,定醒不过来的。往后的日子里,小友还是需得保下玄穹宫亲近。」
「前辈所言甚是,晚辈记得教诲。」匡琉亭收回眼神,缓声应道,转而问向陆尊者:「上古禁地之中的事情,前辈还是不愿告予晚辈?!」
后者照旧摇头,只轻声叹道:「待得将来你家老祖醒来,你直言问他便是。」
跟著他又往承泰帝身上看过一眼,露出些惋惜之色:
「应六重雷劫而证真人,此等天资,如是苦灵山山门未封,说不得还要得玄君召见、亲自栽培。
你家老祖说不得还能因你获益、得了恩典重回苦灵山修行...
可如今...唉,时也运也,却也没得什么好做嗟叹的,反正兹要能守住玄穹宫,保得你老祖安全,只外头这点风浪,自算不得什么。」
匡琉亭晓得利害,当下又念起来了不晓得言过多少次的保证:「还请前辈放心,晚辈便是守不住玄穹宫,定也会想方设法将玉流洞天转到别处!」
「嗯,」陆尊者闻得此言,目中露出些满意之色。跟著它那鸟首上似是生起来一丝赧然,才朝著匡琉亭轻声问道:
「前番某劳小友寻来的一十六枚洗业归真丹、一十六枚守元合真丹、一十六枚澄元补阙丹皆已炼化了,如此之下,某才能暂时扼住伤势、不伤寿数。
只是接下来,便需得一些妖尉境的精血了,还请小友...」
足足四十八枚四阶中品以上的疗伤丹丸,寻常真人手头怕是一枚都无,可这尊者服用下去,却只能暂时扼住身上伤势,足见得其道行之高。
只是花了如此大的代价过后,莫说恢复多少战力,仅是说话行走都还有些艰难...
接下来便算匡琉亭将大卫仙朝库存中的全部四阶精血一道给了陆尊者,或也照旧难见得多少成效,该还要用其余珍物来做疗养。
或许陆尊者也未曾想过如今的匡家子孙居然能寒酸如此,竟连半枚能用做妖尊疗伤的丹丸都难寻得。
如此之下,自是仅能以量充数,天晓得过后还有多少开销。
不过固然如此,这承泰帝亦无多少心疼之意。
盖因这位陆尊者便是从前与其太祖一道被苦灵山发配来此的百余灵兽之首,依著历代匡家先人口口相传,陆尊者身上该是有一缕微薄的神兽飞廉血脉、能御风灵。
鼎盛时候,只它孤身出马,便能压服得寒鸦山诸国尊者两股颤颤。
其实力之强,于大卫仙朝立国之初时候,陆尊者几难在左近各家寻得对手。
当然若要跟大卫太祖匡念白这等人物相比,陆尊者自还是要差上一筹的。
或也是因了较比其余真君更为出众的实力,所以独这两者方才能从那上古禁地里头出来。
至于出来之后一者实力全无、一者昏睡不醒,自算得一糟心事情,不过较比从前只能守著那盏忽暗忽明的魂灯提心吊胆的时候,匡琉亭已觉安心许多了。
惜得是沧溟溯月之期已近,外海诸家怕是不会慷慨到让玄穹宫继续安宁下去。
助纣为虐的灭卫诸家也不能忽视,谁都晓得匡琉亭这位大卫至尊只要身处玄穹宫中,依著太祖当年布置手段,便就能够匹敌化神。
可太一观之流,却没有从来没有放弃过攻进玄穹宫的念头。
由此便就可以晓得,其手头定有依仗,兹要行到玄穹宫外,便能让匡琉亭见得破局手段。
种种念头于匡琉亭脑海中一一浮过,只觉冗杂难理、不得清净,可面对陆尊者发问还需答疑,便就只恭声应道:
「四阶精血晚辈已嘱咐下头人备齐,明日便就与前辈送来。」
「善,如此便好!」
陆尊者目中露出来些喜意,若换做没有虎落平阳的时候,只这点儿寒酸物什,又怎能令它动容半分。
然今时不同往日,它也没得太多闲心来做唏嘘。
身上伤势稍好一分,便就能多一分自保之力,这对于陆尊者而言,可要比匡念白这老伙计合适苏醒重要许多。
匡琉亭言过此事,便就再没得久留之意,不过正待出言要走,却又被陆尊者抢过话头。
后者双唇一张,露出来两排血齿,继而言道:「前番小友似是提过,是言已将匡道友遁出禁地之事告予了一位值得信重的外地封疆?」
匡琉亭不晓得为什么陆尊者会突然言及此事,想了一阵、还是先做了一番解释:
「那康大宝虽无甚忠义可言,但却也有些气运,同样应六重雷劫而证真人。惯有信名,于边陲地笼络得来一批得力人马,算得有用。
如今玄穹宫困顿如此,若不直言相告,确无其余筹码能要他举兵相助,晚辈实乃无奈之举。」
陆尊者似是不怎么关心内中详情,只是赞同言道:
「嗯,待得将来事毕,随手打杀便是。抑或是擒在手中,似这类没得跟脚又渡过六重雷劫的,却好出手。
说不得还能卖给哪个真君、觉师甚至玄君手中去做演法道奴。」
听得此言,匡琉亭却是忙摇头言道:
「启禀前辈,或还不至于此。晚辈虽因种种不谐之事,难做成一言九鼎之人。
但那康大宝毕竟于仙朝有些功劳,晚辈又许诺过将来晋为真君过后亦会提携于他。如是将来老祖苏醒,定下乾坤,那这等人物,晚辈定也是会在老祖面前引荐重用的。」
「嗯,小友却是心善。」陆尊者敷衍一声,显是不愿于这上头多费心思,只又将话锋一转出声问道:
「我苦灵山一脉当年大部皆被某带入了上古禁地之中,陆某却对不起一干老兄弟,未能带他们出来。
不过陆某记得,当年留在外间的还有二十余弟兄,其中不乏有血脉出众之辈,却不晓得他们现下都在何处?!」
匡琉亭微微一愣,才做应答:「禀尊者,您所言那二十余位苦灵山前辈,却就与晚辈所言那康大宝有莫大关系。」
此言一出,便就令得陆尊者目生诧异。
匡琉亭未卖关子,只将康大掌门与费天勤之间渊源、与赑将军一众关系如何言明清楚。也就在他说话间,陆尊者也频频点头,对于康大宝的兴趣亦也大增。
不过它此时提及到了苦灵山那帮老兄弟,可不是单单来做关心的。
但见得陆尊者听得匡琉亭说完过后,目中渐生出来一抹为难之色,似是犹疑一瞬,这才发问:
「既是小友都已与那康大宝言过实情,那不知可否给那小钧天禽传一传某已出来、正在玉流洞天的讯息?」
「前辈这是...」匡琉亭自是为难十分,毕竟他自没得本事同时做好既告予费天勤陆尊者已然从上古禁地脱困的讯息、又瞒下匡念白正在玉流洞天修养这两件事情。
康大宝到底素有信名,他固然不爽前者居功自傲、桀骜不驯,可还是能信过他不会讲此事告知外人。
但费天勤却就不同了,便算它与宗室许多高修关系颇好,匡琉亭自己对这老鸟印象也颇佳,可如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定不会将此间讯息告予它知晓。
毕竟大卫太祖匡念白这名字实在太过响亮,一旦他脱困的讯息自玉流洞天之中传出,那么此方天地定也会掀起来轩然大波。
今太一观这等不惜人命的攻势看似吓人,但到了那时候,定就也只算得小打小闹。
匡琉亭甚至已经能看得见将来场景:
届时该是会有无数修士被各自长辈催逼上阵,被大阵玄光融成一堆堆腥臭肉糜。然纵使这等残象,定也难令得对面大军攻势暂停。
之后服饰各异、互不隶属的各家修士们仍会聚拢一处,似那扑火飞蛾一般将太渊都外大阵慢慢磨去。
直至将这等景象,再搬到匡琉亭脚下的玄穹宫外。
是以匡琉亭长出口气,破天荒的对著陆尊者起了些拒绝意思。偏后者不带他问,便就将缘由缓声言出:
「小友或不晓得,某这里有一样增益妖尉之宝,如是那小钧天禽能来面见,便算某仍难为小友分忧,它可以代我苦灵山一脉出些力气。
想来如是一切顺遂,依著它从前资质来算,用过之后,匹敌一二后期真人当是毫无问题。」
匡琉亭闻得此言偷偷瞥过一眼陆尊者,心头揣摩一阵,最后还是被已然千疮百孔的护城大阵压得长出口气,终是改了心思、应允下来:
「既是前辈都如此讲了,晚辈这便去与洛云娆讲,要她让丰城公与晚辈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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