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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9章 太渊都中


(贺大家中秋快乐,月饼都吃的什么馅啊?)

    ————太渊都

    这座屹立了三千年的雄伟巨城似是从未有这般狼狈的时候。

    外间布设的几重大阵早便让灭卫诸家以道法为主、人命为辅,破得干干净净。

    太一观引尸一脉的守玉长老或成了场中最忙碌与喜悦之人。

    这位曾在韩家元新湖族地与康大掌门打过照面的坤道该是没有猜到,引尸一脉才将将有些兴复之象,便又迎来了这等机遇。

    眼下太渊都下遗尸无数,其间多是各家精锐,便连丹主、上修亦都不甚鲜见。

    引尸一脉的太一观众约有千人,各自背后都驮有一个等人高的素白净瓶、转做收纳尸气之中。

    然这时候这些净瓶几乎都已填满,几个经年上修干脆就地将其凝炼成煞,开始温养起来了相伴多年的炼尸。

    然这般消耗速度似也难跟上城内城外尸气溢散,守玉长老便就发了恩典,好教其余几家觊觎已久的尸道宗门任意行事。

    而她的目光则已落到了几具真人遗蜕上头端详许多。

    惜得是内中属于仙朝一方的只得一具。

    这倒正常,毕竟防守一方本就占得许多便宜。

    加之太渊都布设的大阵繁多,若不是清虚真人对著手下各家晓以大义、让他们尽都将压箱底的宝物进献出来,那己方伤亡还未必只得目之所见。

    只是最合守玉真人心意的那具遗蜕却是己方同侪,这倒是有些麻烦。

    不过这坤道只是犹疑一瞬,便就先将数具真人遗蜕尽都收起。毕竟如不快些动作,怕就要被来收敛祖师的各家弟子截去了,那便不美。

    左右现下清虚真人在各家之中几可能称得如日中天,破了太渊都过后威望更是无以复加,待得再将玄穹宫拿下、擒了匡琉亭...

    那守玉真人所谋之事或也算不得什么了,便算到时候被人发现,当也能有转圜之法。

    能得这么一极为趁自己心意的炼尸之材可是殊为难得,却要比维护这点精诚团结重要许多。  

    太渊都破,场中忙碌与喜悦皆有的自不止守玉真人,城外一干真人皆是面色红润。

    这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狐狸们城府极深,轻易可难露见得他们这喜形于色的模样。振奋之下,自要催著麾下弟子速速动作。

    实则也不需要他们催,由灭卫诸家阵中连绵不断发来的道法玄光汇做股股浪潮,整个天幕都被染做缤纷。

    而由城中守军勉力修复的一重法阵只顶了短短一瞬,那道光幕便如琉璃破碎。紧接著,无数素白萤光簌簌而下,给这场景添了些凄楚味道。

    恐惧声中,城门洞开,外间术法再无阻隔,层层相叠的琼楼玉宇坍塌下来,断壁残垣与残肢断臂融做一体,再难给这大卫之留下来半分体面。

    悬于穹顶的那条天流冲似是同感悲戚,素来澄澈无垠、纯澈绵柔的河水也泛起来一层淡淡的绛色。

    有那受了宗室恩养的禁军仍存忠心,不畏生死、前赴后继地挡在涌入城中的敌人面前。

    刹时间,层层叠叠的尸身堆满城楼,但却无用。被这坚城困顿已久的灭卫诸家正是振奋时候,面对入城机会,自不会推三阻四以致前功尽弃。

    任谁都晓得入了太渊都中是何等前程,不会在此时来吝惜性命。

    鲜血溅洒之中,仅存一腔豪勇来做依仗的禁军诸部渐渐把那忠义耗尽,不待上官发令,便就四散而走。

    恰又有一直坐镇中军的清虚真人都已来到了阵前领著一众真人开路,仙朝一方无人可制,南王匡慎之见得势不可为,毫不犹疑、领军遁走。

    妫家族兵等附庸之众则要更为机敏,不待匡慎之下令,便就已次第退往玄穹宫去。

    一时间,整个太渊都登时沉入了混乱之中。

    没人会不晓得这座城中是积累了多少珍贵资粮,只是与清虚真人心心念念的玄穹宫相比,城中这些殷实人家或就显得有些无足轻重了。

    他自是个心气高的,不愿意因小失大,遂将诸位真人都点在自己身前听用。

    余下不管、一门心思要将玄穹宫早早夺入手中,只有吸纳尸气的引尸一脉能时不时得到他垂问几句。

    不过一干真人之中若有那主意正的,倒是可以分出手中一部弟子四散城中、好做盘剥。

    太渊都乃大卫仙朝首善之地,只一处寻常街坊,或都已能当得外间一所假丹门户。便算难将遁走之人尽数截住,但辛苦一番下来,定会所获颇丰。

    而今清虚真人威望已著,玄穹宫那头定也是他来与匡琉亭争锋。待得得胜过后寻得了宫中珍藏,其中相当一部怕也要献给外海四家。

    至于剩下来的珍物,自也该由太一观、龙虎宗、裂天剑派这三家来做拣选。

    当然,各家奋战若此,清虚真人吃相便是太难看,也不会不做分润,不然岂不是真跟刻薄寡恩的匡家人成了一丘之貉?!

    只是那些到底是未知之事,自比不得先将好处落到手头。毕竟各家真人可难有清虚真人这等格局,便连满城资粮都能不放在眼里。

    清虚真人能被公推出来主持大事,自是通晓人性,更晓得此时还不到松懈时候。

    匡念白如是没遭发配,那在苦灵山上都会有把交椅来坐。清虚真人不信这等人物留下的东西,已被匡家后人败了干净。

    遂他一面领衔追袭、一面朗声晓谕四方:

    「诸位道友,行百里者半九十,推翻伪朝就在今朝,万不敢稍有掉以轻心!伪帝匡琉亭应劫六重不容小觑,诸君切记要以保全己身来做要务。

    来日真君亲临时候,场中同道定要一个不缺,届时某定要一一将你们引荐到真君面前、好做表功!」

    此言一出,一干真人心头怨怼或多或少也散了一些。

    且清虚真人这番提醒却有道理,鏖战多年才有今日,却不能值这富贵就要到手的时候失了性命。

    真若那般,不光是己身前程以做泡影,便连手头这份基业或都要成了别家的滋补之物。

    「谨慎、谨慎,且谨慎些。」

    眼见得一众真人目中热切渐渐被戒备之色代替干净,清虚真人反还略微欣喜。

    盖因值这时候,一味热切确无好事,便算是场中真人心生谨慎、削了战意,亦要比一时不察遭了匡家人算计划算许多。

    周遭这些元婴门户同样是清虚真人将来与外海四家议价的本钱,若是折损多了,那些真君可未必会多看你一眼。

    夺回玄穹宫、破了太渊都的功劳或也难遭人家记挂多久,未必不会遭人卸磨杀驴。

    清虚真人脑海中仍保清醒,此前他已透过万宝商行窦大掌柜传话,与外海一剑楼楼主高妙真君取得了联络。

    还算顺遂的得了后者许诺,只言待五位化神寻得了匡念白遗宝过后,便再不留恋此方天地,会将匡家人所设的结界破去,好教大卫仙朝一干宗门亦能交通内外。

    至于这些灵土,便由灭卫诸家自行分润,四家不做干涉。

    其实当清虚真人将此番许诺告予一干真人过后也能看出,这等丰厚条件、无人尽信。

    毕竟此方灵土并不是一无是处,前朝时候,可足足养活了牟朝宗室在内的三四家化神门户。

    便算过后是让太祖匡念白以及他那些不肖儿孙做的那些涸泽而渔、杀鸡取卵的绝户手段,祸害得模样大变。

    但兹要愿意认真经营些年头,这大卫仙朝还是大有可为的。

    不过哪怕高妙真君这话不能尽信,但身处在四家治下,总要比被匡家人辖制好上太多。

    场中好些宗门、世家都开创了几千年之久,过往也不是没有侍奉过化神门户,然宗门中所记的秘史里头,各样主家劣迹皆有,然独匡家人事迹最是罄竹难书。

    这也是之所以匡琉亭方晋真人,太一观诸家便就决议不遗余力将匡家覆灭的症结所在。

    其实太一观与一剑楼两家祖师也算有些渊源,不过那或要追溯到前朝。

    彼时太一观中有真君两位,观主被牟朝帝君封为国师,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而一剑楼,不过是在一穷乡僻壤冒出来的乍起之家,楼主还要透过讨要缘法,才能到太一观拜在观主座下听道、探明了化神之路。

    不过现下,却已是物是人非。

    而之所以太一观会败落成今日这般模样,自是都拜了匡家人所赐。

    清虚真人心头轻念一声,回神过来,神识已将玄穹宫真容探得十分清楚。

    作为天下有数的后期大真人,这位太一观主自不是头回来此。

    不过从前来此都是伏低做小来与干丰帝虚与委蛇,可今番却不相同,他今生头一回能居高临下俯瞰此宫,饶是城府再深,清虚真人亦不禁生出些凌云意气。

    真若开了此宫,那为匡琉亭所备、晋阶化神所需的珍物,是不是就能落于自己手中?!

    毕竟自己距离化神之境本就只差临门一脚,如不是被匡家人断绝了机缘,说不得早便更进一步,哪里会继续在元婴一境蹉跎多年?!

    而若能在沧溟朔月之期到来之前晋为真君,那匡念白所留珍物,还当真需要与外海四家来做分润吗?

    此方天下,牟朝宗室能占、匡家人能占,太一观如再出真君,又比他们差个什么?

    苦灵山封山已久,辖内各家无人管制,当年行之有效定下来的一应规程早成了废纸一张,如若自己能晋为真君,那恰是太一观振作时候啊...

    兹要再将此番携来的诸家笼络好了,那真是广阔天地、大可作为!!

    对了,那康大宝出身虽贱,但到底也能算个可用之才,不但应劫六重能算难得,经营本事更加罕见。

    将来如要好生拾掇这方产业,倒是可以将之收归麾下、好生御使。

    至于重明宗破了慧真峰外云障和金章光幕两阵之事,倒也不消过于计较。

    清妙那丫头虽缺果决,但依著自己从前布置,保得慧真峰不失却不算艰难,自要己方弟子不过多折损,重明宗、太一观那点儿恩怨,却不消放在心上。

    清虚真人也不觉康大掌门会对大卫仙朝心存忠义,后者又不是匡家女婿,凭什么为其亡命厮杀。

    倒是拿下玄穹宫后,或可以将清妙那丫头许过去?

    毕竟重明宗似也不止康大宝一人值钱,其师弟蒋青已经炼得剑罡,当真馋人得紧。党羽又广布西南诸道,若将康大掌门收复己用,那不晓得会有多少便宜...

    不经意间,清虚真人似都已经沉浸在这畅想之中,然下一瞬,一缕凛冽杀意欺近身前,他灵台登时生起警兆,将方才那肖想刹那驱散,将其从中抽离出来。

    「是...幻阵!不好!」

    清虚真人挡下扑面而来的无数粗壮灵矢,厉声喝道。

    他这出声告警不可谓不快,好些真人若没得他做提醒,怕是就要受这箭雨重创,然即便如此,己方真人之中还是出现了死伤。

    火鸦真人只是稍稍慢了半拍,这漫天灵矢便就落在他法身之上。本就旧创未愈的肉身倏然遭打做烂泥。

    他这面带惊色的元婴方才遁出,便就被鸿都郡马束正德寻到、亲发灵矢。

    锐芒一闪,灵矢骤然破空而来,将火鸦真人元婴洞穿。

    旁人只见得那张小脸上头生有痛色,本要施法相制,然那灵矢上头禁制倏然展开,将元婴手段钳制干净。

    只不多时,那道灵矢上的杀伐之力便就在元婴内扩散开来。

    如此情形,便连腾出手来的清虚真人都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看著火鸦真人元婴爆裂开来,菁纯灵力四散各处,直令得不少别家弟子心生肖想。

    也就是火神门弟子一个个皆是目眦欲裂,这才压下了左右宵小的不轨之心。

    自此灭卫诸家里头便又少了一家元婴门户,直令得一干真人也不晓得此时是该喜该悲。

    清虚真人则恼得容色更迭,心头也生后怕,玄穹宫这幻阵从前怎么都未听说,然品阶却高,竟让自己不经意间也著了道。

    匡琉亭该是在后头准备吧?能比化神真君的手段,哪里是轻易能用出来的?

    如是他此时就在宫城城头,自己怕是就要丢了性命?如此想来,清虚真人又笑一声,似是在为匡琉亭心生遗憾。

    跟著他便定了心神,点了几个太一观上修到火神门中去做抚慰。

    眼见得都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自家真人却在此时失了性命,谁都能想到这些火神门弟子是如何懊恼。

    清虚真人不在意他们心情,只想著要将阵中任意隐患都清扫干净。

    如此看来,遭了这座幻阵侵扰或还算得好事,却要比清虚真人苦口婆心念上百句还能令得众修清醒,也叫他又生起审慎之心。

    「可惜了。」

    落在宫城城墙的南王匡慎之叹过一声,他看过一眼已要被这幻阵中枢吸干灵力的苏尘,心道如是魏良玉魏大监尚在,依著此阵准备,起码能收走对面六七条真人性命。

    苏尘固然得了今上青睐,然到底修行尚短、修为浅薄,能运起该脉玄功行此大阵,都已经是了不得的意外之喜,却不该再苛求更多。

    念得此处,他便将苏尘唤到身前,轻声嘱咐:「大监辛苦,暂落回今上身边小心伺候著吧,此间交由我等便是。」

    「殿下务必小心,」苏尘倒也干脆,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言过之后便就退回内城中去。

    清虚真人能见得南王匡慎之身上似无太多惊慌之色,心道匡家人难得有个出挑的货色,却不能留他性命,便就又催促各家动作起来:

    「伪朝覆灭之日就在今朝,某愿为诸君之先,今日破此宫阙、还我各家血肉!以伪帝生魂,飨我各家先辈之灵!」

    言罢了,清虚真人竟是亲冒礌石率军攻阵。

    鼓舞之言倒也罢了,他将这事先士卒的模样摆了出来,周遭其余真人自是不好再避在阵中,尽都引著麾下弟子亡命相攻。

    左右此宫城现下都只见得南王匡慎之与鸿都郡马束正德坐镇,正是立功时候。

    此番不做表现,将来清虚真人那不要脸的将好处收尽,自己却还没得话说了!

    这般反应自是不出匡慎之预料,他面上却无表示,只催著手下战意已颓的禁军动作。随著声声厉喝传入耳中,麻木做事之下,好似能将他们心头驱散。

    鸿都郡马束正德虽为真人,然似也未有比下属这些禁军镇定多少,时不时便往身后的一心殿望去,目中满是希冀之色。

    这般作为,自招来了匡慎之的一通斥责。

    束正德不敢辩驳,只恭声应了,将对已然离开险地的苏尘所生艳羡强压下去,兀自与阵前这些已无体面的真人厮杀。

    苏尘乘著灵鹤返往一心殿的途中也未放松,手握著一块极品灵石正在回复灵力。

    若是寻常时候,这等品阶的灵石哪怕是他这等内臣之首,亦要珍惜十分,然值这千钧一发的当口,手中珍物似也没得那般重要了。

    行至一心殿外,苏尘下了灵鹤,见得身负重伤的左相妫念之正与新晋真人奉恩王蒯恩正分列左右、好做护持。

    太渊都破时候,苏尘似还见过有一部妫家族兵对著大卫禁军倒戈相击。

    据闻左相之所以身负重伤,似也与这事情脱不了干系。

    不过只看这老修现下这般模样,苏尘倒是不怎么怀疑他个人对于匡家宗室仍怀忠心。只不过在其对面的奉恩王蒯恩对这左相心生警惕,却也在情理之中就是了。

    见得二人在此,苏尘便就猜得该是一心殿已经禁止出入。

    果不其然,他甫一近前,不待开腔,蒯恩持戟相拦,沉声言道:「今上有谕,任意人不得进出此殿,还请大监见谅。」

    既是匡琉亭亲下口谕,苏尘自无话讲,只朝著蒯恩拱手一礼,跟著又向妫念之拜道:「相爷可有所缺?晚辈或还能去府库寻上一寻。」

    「多谢大监,今上体恤,已经赐得灵药,只是老夫心系宫城安危、难得精心疗伤罢了。」

    或是因了自家族兵倒戈相向之事太过丢人,妫念之此番说话时候,却没有平日间那般盛气凌人。

    苏尘听得此言,倒也不多做叨扰,只恭声应过,便就去提宫中净军、好做厮杀。

    该部算是匡家人手中最值得信赖的队伍了,便连宗室近支、侍卫亲军,值城破时候都不乏反复之人。

    然宫中净军自魏大监编练伊始,便就只得「忠心」二字可做概述。

    惜得是其中大部精锐都在关西行营破时与魏良玉一道覆灭,现下苏尘手中剩余净军或难称羸弱,但确与精锐二字毫无关碍。

    便算现下提至阵前,无非略尽人事罢了,难有多少助益可言。

    妫念之无暇感叹这中官如何忠义,只又沉下心思,阖目调息起来。他能感受到对面蒯恩投来的灼灼目光,然却不以为意。

    他妫念之在朝为官已逾千年,历仕三朝,自是没少见识风雨。

    从前他只是辽原妫家在朝中落下一枚闲棋,后头便就成了族中栋梁,不晓得提拔过多少族中后辈。

    然今番却又被族人背弃,虽觉意外,可又觉这般处境似在情理之中。

    储存家族从来要比个人恩义重要百倍,妫家主如此行事,方才配得上是一合格的主家之人。

    妫念之一几无道途的老修,对此本也无甚怨言,然每每将这些年宦海浮沉经历诸事一一数过。

    这般过后,他又觉妫家人此次似是选错了,匡家人绝没得这般容易扳倒,家族这回怕是要大祸临头。

    思来想去,尽是烦恼。

    他索性将脑中念头尽数驱走,左右他妫念之是受了宗室栽培才有今日。

    便算从前也没少与韩永和那厮一道从匡家人身上攫取好处、为宗族谋利,但...今日一死总能还了干净。

    天下人中,或也难得有多少能与他一般,于家于国都问心无愧的。

    既是干干净净,那生死又有何惧?!

    在旁谨慎十分的蒯恩可难得体会妫念之此时心境,他一面督视这老修、一面时不时往大殿殿门探去。

    殿门上的椒图衔环,双目里头似蕴凶光,能镇邪祟,似也将他心头一些不该有的念头消了下去。

    蒯恩自晓得自己能有今日,全赖宗室栽培,可...可是...

    宫墙外的厮杀声愈来愈烈,这显是阵法已然残缺的表现,扰得蒯恩心头又难清净,便索性也壮著胆子学著妫念之的模样阖目调息。

    只是却难如后者那般沉心静气,诸般杂念又生出来,他驱散不清,只能在心头默念起来:「今上,你到底有何应对手段?!」

    ————玉流洞天之中

    灵雾拂面,殊为清爽,却化不开匡琉亭面上愁容。

    他此番进来,见得陆尊者孱弱依旧,自然露出遗憾之色。

    后者倒是心情不错,反还安慰:「小友这至尊之位做得不错,依著某从前算过,这太渊都可难撑到此时才破,小友却有些章法。」

    然依著匡琉亭性子,自不会觉陆尊者所言是在褒奖,非但未生喜意、反还觉得殊为刺耳,遂便只闷声言道:

    「晚辈还想探一探老祖,方才安心。」

    陆尊者只笑,跟著轻声言道:「小友谨慎、却无错处,然某与匡师兄乃是过命的兄弟,小友却不该有何不放心的,」

    言得此处,它顿了一顿,又往草庐百里外的一处清瀑指了一指、轻声念道:

    「我那贤弟已服丹丸,它修行三千年,因了没得玄髓津才困顿妖校一境。今番骤得机缘,便算道行精进,根基仍是扎实无比。

    现下正以灵瀑之力冲刷血脉杂质,驳杂一清、真炁代之,修为自成。如是一切顺遂,旬日过后,该就是能成四阶上品。」

    自费天勤应陆尊者所召来这玉流洞天或还不到年许,然前者竟就已经要晋为四阶上品。

    这等造化若落到旁人耳中却有些惊世骇俗,然匡琉亭却没有生出过多诧异,毕竟这位陆尊者当年能做自家老祖的左膀右臂,定不是那般简单。

    费天勤该是底蕴深厚,方才能得造化。

    而他匡琉亭修行至今才四百余年,先不说这重造化是不是人妖皆能合用,便是真就合用,他也未必能如费天勤那般修为精进却还不生后患。

    不过这位尊者言得此处,定不是无的放矢,匡琉亭并不著急、静待开腔。

    陆尊者暗赞了一声匡琉亭的养气功夫,继而言道:

    「某之所以与小友言语这些,是要告知小友,大敌当前,不消操心此间事情。待得我那贤弟晋阶功成,带上某与匡师兄遁走定无问题。

    玄穹宫虽好,但终究是外物。小友万莫勉强,只待得你家老祖醒来,若想失而复得、几如探囊取物。」

    匡琉亭闻得此声,面上表情变化不多,心头所想外人也难探清楚。

    只见得他先低声应过,跟著才是蹑手蹑脚地入了草庐之中、探望太祖。

    待得事毕出来,匡琉亭见得陆尊者面上带笑,真如个和蔼长辈,心头却莫名生些警惕、只匆匆别过。

    出了洞天,匡琉亭回到一心殿中,佩戴起干丰帝所留五阶冕旒。

    不过与出了太渊都与敌鏖战的干丰帝匡呈进不同,匡琉亭冕旒齐整时候,干元鸣罡经与其呼应不停。

    本来晴空万里的天幕登时变做乌云蔽日、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珠疾如狂瀑,只将空中这些氤氲不散的血气都径直冲散。

    已然将宫城大阵摧残许多的清虚真人倏然一滞,但见他停下手中动作,挪目看天,看到了雷蛇狂舞、电走如龙。

    「干元鸣罡经...」

    区区五字,似有千钧之重,直叫这太一观主念了好久。

    一点忧虑油然而生,这是匡家人在大卫各家脑海中留下的无形印记,清虚真人晓得管也无用,只又将那天幕雷光端详许久,方才出声:

    「守玉,你来。」

    守玉真人应了一声,方从阵前抽离出来。

    自从天色转变过后,宫城上的匡慎之便就振奋不已,本该距离油尽灯枯不远的他不晓得哪里来的灵力,险将有些冒失的奉雷真人截住、伤其性命。

    最后便算奉雷真人遁了出来,亦也伤重,只得速速退出阵前。至于晚些时候分赃大会,自也只有祈求与阵同道尚存良心。

    守玉真人回来时候,所御银僵已然遍体鳞伤。

    这银僵自比不得当年在元新湖发威那具引尸一脉珍藏,不过守玉真人御使起来反还更加得心应手。

    不过清虚真人唤她过来,却不稍做嘘寒问暖,只沉声问道:「尸气炼得收得多少了?!」

    守玉真人呈上来三尊模样相近的尺高玉瓶,正色回道:「回师伯,此番收得六万五千束,除了蕴养灵僵之外,引尸一脉上下弟子并做炼煞。

    现下半数已炼得枯冥煞六钧、朽文煞五钧五斤、归墟煞三钧九斤。还有半数,正在快马加鞭。」

    清虚真人阖目算了一阵,长出口气:「不错,倒是勉强够了。」

    守玉真人闻声错愕,盖因便算是她被清虚真人亲自做了嘱咐,却也不晓得这种种古尸煞究竟是做何用。

    认真说来,也就是太一观引尸一脉传承有序,不然便算灭卫诸家修士繁多,却也难寻得出来这么多能炼古尸煞的弟子。

    清虚真人听得头顶雷声愈来愈响,当下从灵戒中翻出来一个墨色小罐。

    罐身上头绘有恶兽,萦绕著大股阴气,旁的真人只是挨得稍近便觉四肢冰寒,独守玉真人心头生起来了些亲近之意。

    「师伯,这是...」守玉真人心头倏然冒出来了一大胆的念头。

    清虚真人闻得其声,似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后才慎之又慎将守玉真人手中玉瓶召来,拨开罐盖,将内中古尸煞一一灌入。

    不多时,隆隆巨响声中,清虚真人似都看到了匡琉亭周身裹满雷霆、踏光而来。

    而守玉真人也见得了那墨色小罐倏然破开,大股尸气似是骤然清空,跟著便就只有一千丈高矮的炼尸现于场中。

    森森阴气倏然间蔓延全场,空中雷霆似遭激怒,愈发响亮起来!

    「这是...这是我引尸一脉开脉祖师所有的那具金僵!」

    那炼尸自有灵智,不理守玉真人,也不看眼前因它降临、似都停滞的战场,只将浑浊的双目挪向头顶雷霆、仔细眼看。

    明明是一炼尸,然它见得漫天雷电确无多少忌惮之色,只是一味端详,似是若有所思。

    跟著它不回头,也不问是何对手,只向清虚真人开腔言道:「太一观众,今番过后,三次期满,吾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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