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黄雀现身、蝉命得保
———数日前、玉流洞天一清丽洞府
费天勤仍被风牢束缚著,明明未受半点外伤,然它却觉自己一身金羽已被对面那老哥哥扒了干净。
陆尊者瞄向它的眼神再无亲暱,如豚犬、如刍狗。
二者对峙一阵,最后却是陆尊者先开腔打破僵局、开口时语气中似有愧意:「若非著实无奈,却也不至于此。」
费天勤听后却笑,骂了一声:「你这老物惺惺作态、好不厌人!」
遭了这骂,陆尊者不觉愤懑,心头反还好受许多,它又将费天勤仔细端详一阵,跟著才淡声言道:
「善,老弟你若真愿意引颈就戮,为兄我将来怕是还要生出些道心破绽。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呵...」费天勤正待再骂,然这时候陆尊者已经不要它开口了。
也不见其施了什么手段,或是心意一动,被束缚牢中的老鸟便就再发不出声。非止是发不出声,便连一片羽翼都难再动,直教这老鸟心头叹息,闭目等死。
无奈之下,它甚至无心去理陆尊者要做何动作,便开始在脑海中回顾今生。
幼时苦灵山还如日中天,族中长辈也受掌门器重,钧天禽一族血脉尊贵,便连那位血统颇纯的蛟君也与自己一族有些来往。
只是后来突逢那桩事情,直教得苦灵山封山避世、自己也离了一干宗长随著陆尊者来此方天地修行。
过后便是展转至颍州费家修行,与费家历代宗长为友,却与费叶涚脾气相投、义结金兰。
费天勤于大卫仙朝修行已逾三千年,然真正能称欢喜之事,或也只有与费叶涚相识这么一桩罢了。
而自费叶涚陨落过后,这老鸟身边大事十之八九都与那康小子有了关系。
栽培此子或能算得费天勤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几件事情之一,康大宝却也投桃报李,为自己、为费家做了许多事情。
能以微末之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做成这般多的事情,却不简单。
如是有人提携,其未必不会是下一个匡念白。
将来可期...将来可期...
早晓得会有今日,苦灵山当年那点隐秘便不该仍藏在肚子里。
费天勤却有预感,只觉便是大卫仙朝败亡难救,然康大掌门仍能屹立不倒、做出来番更大的事业。
是以多晓得点苦灵山的事情,对其定无害处就是了。
也不晓得是过了多久,这老鸟只觉疲惫十分,便连思考之事都难做成。只不多时,便就眼皮发沉、昏昏欲睡,却不成个样子。
而此时的陆尊者目中却是难掩喜色,毕竟它正瞧著一滴滴精血从费天勤周身百脉缓缓析出。后者一身金羽不沾分毫,仍那些精血汇做晶状。
于此同时,陆尊者似是对这老鸟再没了半分忌惮,风牢渐开之际,一颗颗新鲜凝结的精血血晶亮若珠玉、次第迎面拂来。
「应三重雷劫,四阶上品,霄蕴珀晋阶...却需得如此,方才能做佐药之用!」
陆尊者语气中似有些快慰生出,不难从中听出它该是去了一桩心病,看著那颗颗血晶的眼神满是贪婪。
「可惜了,要是在那处禁地之中识破了匡念白也已是强弩之末...」
它这念头才生出来即遭驱散,陆尊者顿生警兆,从那僭越念头中抽离出来,跟著再认真端详起面前血晶、思索起来将做之事。
过不多时,风牢散尽、费天勤那庞大的身子倏然坠下。
按讲便连这洞府都该为之震动,然此番费天勤坠地时候却是微若无声。
陆尊者不觉有异,盖因这老鸟周身噱头、灵骨、金羽其中菁华皆被自己提炼干净。
亦就是说,现下费天勤几如一具空壳,与死物之间唯一的一点区别不过是还有一缕生气存在体内,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便会散了去。
陆尊者无暇关心此事,头顶鹿角轻轻一点,一缕清风骤生出来、将一十二枚血晶圈住。
紧接著这尊者喉咙中发出来一个佶屈聱牙的音节,跟著其舌下竟滚出来一枚霞光内敛、不见浮耀的丹丸。
因了这枚丹丸入口,陆尊者却还生有一丝得意出来,它心道:「匡念白啊匡念白,我这藏丹之法可还高明?!这最后一枚补墟丹,可是被我带了出来。」
这念头同样是一闪而过,几是瞬间,陆尊者便就按下了瞒过匡念白的这重喜意。
随后它张嘴一呼一吸,悬浮空中的那一十二枚精血血晶也随口气变做黄豆大小,被其次第吞入口中。
这补墟丹遇血而化,只几息过后,陆尊者呼吸之间那重血汽便就淡了许多。
它只觉周身暗伤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好,这副身子也渐渐就要摆脱孱弱、恢复到它五阶妖尊该有的那般强横模样。
然而陆尊者却未想到,就在它沉心炼化丹丸的时候,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人,竟是缓缓迈步近前。
他看向陆尊者的那双眸子里头满是戏谑,对于后者不断攀升的灵蕴似也毫无忌惮,只是稍看几息,便就了无兴趣。
倒是那倒伏在地的费天勤将他目光勾走颇久,来人看它时候眼神变幻不停,也不晓得是做了何等打算。
眼见得陆尊者炼化丹丸一时难好,这来人思忖一阵过后,竟是从袖中引了一道清气从费天勤尖喙渡入。
弥留之际的老鸟似是骤得了一根救命稻草,登时把将要散尽的那口生气保了下来。
然若仅是如此,距离丧命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来人却再不动作了,先是饶有兴趣的将这洞府打量一阵,最后竟是挨著陆尊者缓缓盘坐下来。
直待得半日过后,后者方才缓缓睁开眼眸。
陆尊者能感觉到这补墟丹药力要比预想中还强上不少,由此也见自己准备的却有道理。
因了旧伤所致,这尊者气血早便亏空虚浮。
若贸然服丹、说不得非但难得疗愈伤势,反还要受药力所伤、雪上加霜。
而由匡琉亭献来的那点精血驳杂脏污,却难给它这五阶妖尊提供多少助力。
是以真要到了服食精血这一地步,却还需得寻费天勤这等出身的才算堪用。
它估摸著再过三日,自己当就能将这枚丹丸炼化完全。届时便算伤势仍难尽好,但只应对寻常化神却也足用。
到那时候,倒是可以再往寒鸦山一干妖国走上一遭。到底现下已算落难,当年那些难得入眼的货色也已能令得它略感兴趣。
搜刮完了过后,再去万宝商行寻一寻窦家人做些买卖,想来不过一二甲子,或就能将修为尽复。
这期间那不入流的四家化神门户,该也进了此方天地。
倒是不消多做计较,兹要将匡念白转走、再拣选些如匡琉亭这般出众的匡家后人来做保全。
待得匡念白永蛰藏元法一毕,勿论四家人于这期间吞吃了多少好处、总能连本带利地被抽回来,自己则还能在匡念白面前落一人情。
至于彼时为什么不径直将这枚补墟丹献给匡念白?
且不说匡念白的伤势本就不是一枚五阶下品丹丸能做挽回,便算真有大用,可陆尊者又不是圣人,却做不出来这舍己为人的事情。
便是现下,它若遭那五位真君围拢,保不得匡念白尚还罢了,便连自己亦都要落入那十死无生之局。
两千年禁地之行,陆尊者已经看清了不少事情、可万万不敢将性命安危都寄托在匡念白这位师兄身上。
因了修为渐复,陆尊者心头缓缓生出的一抹快意将其仅存的那分愧疚干脆挤出。
然而这番它才得睁眼,却就面色骤变、语气惊诧,却没得堂堂尊者该有的庄重、只剩惶恐之相。
「匡...匡师兄?!」
「陆师弟却是好胃口,」匡念白面容英朗,身有贵气。其子匡掣霄除了那对龙角之外,几与其是一般模样。
此时他与陆尊者说话时候似笑非笑,语气揶揄、却没有流出半点与同舟共济的师弟该有的那份亲近。
后者养气功夫亦是不差,那抹惶恐震惊于其眼中转瞬即逝,紧接著它便化作灵身、躬身拜下:「恭喜师兄。」
「同喜同喜,」
话才出口,匡念白竟是不打招呼、径直伸手往陆尊者身上探去。
「匡师兄!」后者面上惊色去而复返,罔顾一切避过那只手、继而厉声喝道:「戕害同门是何罪过,你难道不晓得么?!」
匡念白的朗笑声于洞府中响亮起来:「哈哈,陆师弟所言何其讽刺,难道这事情仅能你做,为兄便做不得么?!」
「你居于草庐期间,可是我在外护持!」
陆尊者愤愤言道,不做灵身、还复本体,背后一双短翼再振,风灵齐出,威势不凡。
匡念白听得此言笑声不减,只朗声言道:「你于禁地之中,亦是仰仗我才能保得性命!!」
言罢了,他口中喷出一道雷光轻松击碎风灵,再开腔时候带些冷冽:
「且我命贵些,你不敢动我,可我敢动你!且你竟还私藏丹丸,坐待我死!这话我到了掌门面前也有话说!左右事情败露过后,无非是又遭山上那群老东西训斥一番罢了。」
匡念白算得是苦灵山一干弟子中大器晚成的那一类。
本来五灵根出身的他只配与外门弟子做道奴罢了,然最后却能拜苦灵山掌门为师、得授干元鸣罡经、晋为真君、还敢将功法传于子孙...
认真而言,这等经历却不是只「传奇」二字能做概述的。
以致于他晋为真君过后,便能于同侪之中纵横无敌之事,却都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遂陆尊者虽是能看出来其本事十不足一,然同样身受重创、才得恢复些许的它却不觉自己有半分胜算。
只是这重重雷光实难应付,直令得它亡命挡了许久,才挣下来半分空当、能发劝告:
「匡师兄,既是你醒了,愚弟也有了自保之力,那何处寻不得疗伤之策?何消要同室操戈,以致亲者痛、仇者快、招人讥笑。」
「同室操戈这等事情,你在禁地里头便没少做,怎还好意思拿来劝我?!」匡念白冷笑一声,一面手搓雷霆、一面沉声言道:
「外头一群喽啰弄出来了多少纷扰?听闻外海还有几家不入流的门户也在等著。若没得师弟你这身精血相助,为兄要等到什么时候方能恢复本事?!
总不能因了一群么么小丑,便就教我忍气吞声、退避三舍。我匡念白确无这等习惯,遂只有请师弟助我!」
陆尊者面上显是已经殊为吃力,见得匡念白目色坚毅、不做动摇,前者仍不敢叫骂半句、只发告饶:
「愚弟尚有用处,师兄饶我一饶,将来定会为师兄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呵,是我带你从禁地脱困,是我带你遁到玄穹宫来做休养!彼时你若献丹出来,现下这话倒还有三分可信。
可惜啊...既是师弟对为兄仍有保留,那便怨不得为兄了!!」
随著他暴喝声出,一道耀眼雷霆灿亮十分,好似槊棒、直直扎在陆尊者心口要害。
紧接著雷霆不做停留,透穿出来,陆尊者创处血肉模糊、一片狼藉,直痛得它骂声出口:
「做什么冠冕堂皇?!你匡念白刻薄寡恩谁人不知?哪里会为旁人思虑半分?!!若不是你,苦灵山缘何封山,我等又为何要入那禁地,又为何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陆尊者这话似是说到了匡念白痛处,他目中破天荒的出来了一丝愤怒,跟著再不做言语,只趁著陆尊者伤重时候狂发雷霆。
后者一身本事本就不敌匡念白,如此一来,更加不堪。
这位大卫太祖似是登时变做了一耐心十足的庖师,诸般手段齐上、只片刻工夫便慢条斯理的将陆尊者料理得无有再战之力。
「匡...匡师兄,您当...当真不饶...」
随著陆尊者最后一声告饶戛然而止,匡念白随手一招,那具据传有飞廉血脉的妖尊之身便就倏然化开。
后者去芜存菁的本事显要比陆尊者强上太多,只不多时,便就将其精血提炼干净,连半口生气都未给陆尊者留下。
做完这些,匡念白心绪似无半点起伏,将这精血验算一通,分做十份、只留其九。
剩余一份他未做犹疑,隔空一点,血晶化雾,又这么徐徐地汇入了倒伏在地的费天勤周身百脉。
这大卫太祖只喃喃念了一声:「这小钧天禽底蕴不差,如是能栽培一妖尊回去,老头子便是晓得了陆连之事,该也不怎么会怪罪我才是!」
匡念白似是无甚耐心,才过半日,见得这老鸟毫无反应,心下一叹,正待将那血晶召回,却见得本来只得一口生气的费天勤开了尖喙、呕出来一股浊气。
但见得它缓睁双目,目中锐芒已淡、改做了茫然之色。
「妖丹没了、道行亦被化去大半,可气血却还算充盈,且还有攀升之势?!如此看来,似是道途未坏。这是为何,难不成陆连没有害我性命?!」
这老鸟正生犹疑,却见得了一位画中人物、歪头正笑。
匡念白见得它性命无虞,便就不做纠结,自回草庐炼化血晶,只发叮嘱:「莫出此间、安心修行。」
值这时候,费天勤目中方才露出恍然之色,紧握起仙影石喃喃言道:「太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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