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合击战阵

叶岚和林清音从归墟出来时，南疆的天已经变了。

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两人落在鹰嘴崖后方的荒原上，脚下是曾经被裂缝撕裂过的土地，新生的草叶在风中瑟瑟抖动。

叶岚一落地便感知到了不对。

南疆大营的方向，灵光冲天。护山大阵全力运转着，淡金色的光幕将整座鹰嘴崖笼罩其中。可光幕上有裂痕，数十处深浅不一的裂痕在阵幕上蔓延，像蛛网般爬满了整面光罩。阵基被持续猛烈地轰击着，每一秒都在消耗大阵的能量。

“贺千秋。”叶岚目光微冷。

林清音已经掐动阵诀感知前方的战况，片刻后沉声道：“至少五万兵力，从西、南、北三面合围。鹰嘴崖只剩东面一条退路，但那条退路被贺千秋亲自封住了。南疆大营被围了。”

叶岚迈步朝鹰嘴崖方向走去。

他的修为从天罡境跌落，通玄境的灵力储备在封印之门时消耗了七成以上，此刻体内能够调动的灵力只有巅峰时期的三成。可他的脚步依旧平稳，面色依旧沉凝。

林清音跟在他身侧，素白长裙被荒原上的风吹得猎猎翻飞。她几次想开口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跟上。

两人走出数里，便遇到了第一道防线。

一道由阵旗和阵盘组成的封锁线横亘在荒原上，绵延数里，将鹰嘴崖的西面围得严严实实。封锁线后方驻扎着数千名联邦中央军团的精锐，甲胄鲜明，灵光流转，气息浑厚。

叶岚没有停步。

他径直朝封锁线走去，脚步不快，可周身那股杀伐之气在感知到敌意的瞬间自动外放。那股气息比百年前浓郁了何止十倍——归墟四百天的淬炼、第二十一层祭坛上数千残魂的意志加持，让他的气场即便在修为跌落之后，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封锁线上的中央军团士兵最先感知到了异常。

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杀意如同潮水般漫过封锁线，笼罩了整条防线。数千名士兵同时感到头皮发麻，手脚冰凉，体内灵力运转骤然凝滞。有人双腿发软，有人握不住兵刃，有人甚至当场瘫坐在地。

封锁线指挥是一名天罡中期的军团统领。他猛地腾空而起，试图寻找杀意的来源，却在半空中对上了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

叶岚看着他。

那名统领的全身灵力在那一瞬间冻结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叶岚从他身旁走过时，他甚至下意识地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灵力，僵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叶岚穿过封锁线，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数千中央军团士兵，无一人敢动。

叶岚穿过封锁线后，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转头看了那名统领一眼。

“回去告诉贺千秋。”他说，“我在鹰嘴崖等他。”

统领浑身一颤，猛地点头，头也不回地朝后方逃去。

鹰嘴崖。

护山大阵的裂痕在持续扩大，轰击阵幕的灵光一波接一波。营寨城墙上，铁虎独臂握刀，面色铁青。他身上的战甲已经碎了大半，左肩裹着染血的绷带，右臂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连续数日的激战，加上旧伤未愈，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可他还站着。

城墙上的南疆士兵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赵大柱战死后，左营几乎被打光。其余三营也伤亡惨重，能站着的几乎人人带伤。可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他们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用锈迹斑斑的刀剑，顶着联邦最精锐的中央军团，守了整整十天。

“营长。”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跑来，声音嘶哑，“西面封锁线被破了，有人朝大营来了。速度很快，一个人。”

铁虎猛地转头望去。

荒原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朝鹰嘴崖方向疾掠而来。那黑色的身影步伐沉稳，破烂的战衣在风中翻飞。

铁虎的独眼瞬间红了。

他猛地举起战刀，声嘶力竭地吼道：“镇守使回来了！”

城墙上，数百名疲惫不堪的南疆士兵同时抬头望去。当他们看到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时，有人哭了出来，有人瘫坐在地，有人举着断刀拼命挥舞。

叶岚掠上城墙时，铁虎单膝跪地，战刀拄在身前，低着头说不出话。他的刀疤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独眼中泪光闪烁，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镇守使……赵大柱他……”

“我知道。”叶岚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身望向城外。鹰嘴崖三面被围，中央军团的灵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如同一道铁箍。而在更远处，南面的天际线上，还有大批兵力正在集结。

贺千秋的主力。

“他们打了多久？”叶岚问。

“十天。”铁虎站起来，声音沙哑，“十天内攻了十七次，每次都被打退了。可我们的阵基撑不住了，最多再顶三天。”

叶岚看着护山大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目光沉静。三天，贺千秋的主力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合围，发动总攻。而他此刻的修为只有天罡境，面对数万大军，即便能杀出一条血路，南疆大营也保不住。

“林清音。”他转头。

林清音上前一步：“我要修复阵基，需要半个时辰。”

“够吗？”

“阵基损伤比我预想的轻。”林清音扫视着护山大阵的阵纹，语气笃定，“你帮我撑半个时辰，我就能让这座阵恢复九成。”

叶岚点头。

他转身面对城外，目光越过荒原，落在那片正在集结的联邦大军上。他的感知扩散开去，清晰地捕捉到了贺千秋主力的动向——三万余人正在朝鹰嘴崖南面移动，阵型严整，灵光冲天。

贺千秋本人也在那里。

叶岚感知到了他的气息，天罡巅峰，比韩擎天弱了一筹，可胜在军阵加持。数万大军结成战阵，灵力贯通如一，那股合力足以将一名通玄境初期的强者拖住。

可叶岚此刻只有天罡境。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余的灵力缓缓运转起来。虽然跌落了境界，可他在归墟中四百天磨砺出的战斗本能并未消失。祭坛上数千残魂的意志此刻与他融为一体，那些残魂中不乏通玄境乃至更高层次的强者，他们的意志碎片在叶岚体内形成了一个极其特殊的能量层——不提升他的修为，却能让他的每一击都携带远超自身境界的杀伤力。

“铁虎。”叶岚开口。

铁虎挺直腰杆：“在。”

“把所有人撤到内营，守东面通道。南面交给我。”

铁虎毫不犹豫地领命而去。他对叶岚的命令从来不会质疑，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亦如此。

叶岚独自站在城墙上。

荒原上，联邦中央军团的战阵开始移动了。数万人的战阵如同一片灵光海洋，铺天盖地朝鹰嘴崖压来。战阵前方，一道赤金色的身影踏空而行，正是贺千秋。他穿着与韩擎天相似的赤金战甲，面容阴鸷，目光如鹰，周身灵力翻涌如潮。

“叶岚！”贺千秋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如雷滚滚，响彻整片荒原，“你屠戮世家，分裂联邦，私通归墟，罪无可赦！今日我率联邦百万雄师讨伐叛逆，你若束手就擒，尚可留全尸！”

叶岚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压来的灵光海洋。

他没有回应贺千秋的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灵力缓缓凝聚。跌落到天罡境之后，他的灵力储备有限，每一击都需要精准计算。可他有杀伐之气，有四百天归墟磨砺出的战斗本能，有数千残魂的意志加持。

够用了。

贺千秋的战阵逼近到三里之内时，叶岚动了。

他从城墙上纵身跃下，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划过荒原，直直撞入那片灵光海洋之中。数万人的战阵灵力贯通如一，如同一面巨大的灵光盾牌，任何单点攻击都会被分散到整座战阵中承受。这是联邦军方最强大的合击战阵，专门用来对付超越天罡境的强者。

可叶岚没有攻击战阵。

他冲入战阵边缘的瞬间，周身杀伐之气猛然外放。那股气息中夹杂着归墟死气、祭坛残魂意志、以及他四百天厮杀淬炼出的纯粹杀意。这股混合气息如同毒雾般渗入战阵的灵力网络之中，所过之处，战阵的灵力连接开始紊乱、断裂、崩解。

贺千秋面色骤变。

“稳住阵型！”他暴喝。

可来不及了。叶岚的速度太快，在战阵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他每到一处，那股杀伐之气便侵蚀一片灵力节点，将战阵的整体性撕开一道缺口。战阵中的士兵们惊恐地发现，自己与相邻战友之间的灵力连接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切断，整座战阵如同被抽走了骨架的巨兽，开始从内部坍塌。

叶岚在战阵中穿行了三十息。

三十息后，数万人结成的合击战阵彻底崩解。灵力网络碎裂成数千个独立的节点，再也无法贯通如一。战阵中的士兵们乱作一团，失去了整体加持的他们，面对叶岚如同面对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

叶岚没有杀他们。

他只是穿过战阵，直取贺千秋。

贺千秋面色铁青，拔出腰间佩剑，天罡巅峰的灵力全力催动，一剑劈出。剑光如匹练，裹挟着赤金色的灵力，凌厉至极。

叶岚侧身避开剑锋，右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了贺千秋的手腕。

贺千秋拼命挣扎，可那只手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你进过归墟第二十一层。”叶岚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说门后是虚空。”

贺千秋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你连门都没碰到。”叶岚说，“你看到的虚空只是门外幻象。真正的门后面是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他手腕一拧，贺千秋的佩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旋转半圈，后背暴露在叶岚面前。叶岚抬脚踹在他后腰，贺千秋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荒原上，滑出数十丈，口喷鲜血。

叶岚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韩擎天已经退了。”他说，“你还要打？”

贺千秋瘫在地上，面色灰败，浑身颤抖。他带来的数万大军被叶岚冲散阵型后，此刻已经乱成一团，无人敢上前。那些士兵看着叶岚，眼中只有恐惧。

许久，贺千秋闭上了眼睛。

“不打了。”

叶岚收回目光，转身朝鹰嘴崖走去。身后，数万联邦士兵僵立在荒原上，无人敢动，无人敢追。贺千秋躺在泥地里，赤金战甲沾满了尘土和鲜血，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

城墙上，铁虎和数百名南疆士兵目睹了全过程。

当叶岚走回城墙下时，铁虎单膝跪地，独臂高举战刀，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数百名士兵跟着跪下，刀剑拄地，吼声如雷，震得鹰嘴崖的碎石簌簌落下。

叶岚登上城墙时，林清音正好完成了阵基修复。护山大阵上的裂痕尽数愈合，淡金色的光幕重新变得完整而坚固。

“好了。”她站起身，素白长裙上沾着阵纹的微光。

叶岚点头，走到城墙垛口前，望向南方那片荒原。联邦大军正在缓缓退去，如同一场退潮。贺千秋被亲卫搀扶着，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视野中。

南疆守住了。

可叶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联邦的格局已经被彻底打破，贺千秋败了，可联邦议会还在，那些隐世的老祖们还在，归墟底下的东西也只是被暂时封印。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旁边，多了一圈极淡的暗金色纹路——祭坛上数千残魂的意志在他掌心凝结成的印记。

“下一步呢？”林清音走到他身旁。

叶岚望向北方，望向那座他百年未归的南主城。联邦议会、隐世世家、军方残余——所有欠他债的人，还剩最后一个没清算。

“回南主城。”他说，“该收尾了。”

南主城的城门，比叶岚离开时安静了许多。

他带着铁虎和三百名南疆精锐回到城下时，城门大开，无人阻拦。守城卫兵见到他的那一刻，齐齐单膝跪地，头颅深垂，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城门内外的百姓纷纷退避，街道两侧的商铺关了门板，只从缝隙中透出一双双惊惧又好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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