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茶楼听书散稿
姑苏河以北称闸北，不过时过境迁，此时的魔都将火车站附近区域称为闸北。
闸北之北是真正的贫民区。
多年来天灾人祸，大批无路可走的华东难民涌入魔都，大多都涌入此地，故而棚户区众多，相比南市不仅更显破落，而且更偏僻。
闸北最北的一处茅草屋里。
“咕噜噜！”肚子一阵叫，何老三被饿醒了。
他起床抓起桌上的一个搪瓷杯子，走到水缸处舀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肚，一抹嘴，把杯子哐当往桌上一丢，“嘎吱”一声重重地拉开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生闷气。
“你咋地啦？”于得水被吵醒，慢慢坐起问道。
“老子快不行了，这次咱们连两块六都没了，明天就得饿死！”
何老三吵吵道，“老子真不想干这劳什子的军......那啥了。”
他总算想起这里都是茅草屋，完全不隔音，改了口还压低了声音。
“饿成这样，他娘的明天去码头扛货袋不得一头栽倒？”
“如今没辙了，没辙了.......明天俺就去租界讨饭去。”何老三身体无力地倚在门框上，生无可恋地絮絮叨叨。
“唉！老三，咱当初答应马队长的，不好反悔。”于得水也走过来坐在门槛上，在何老三耳边轻轻说道。
“呸！狗屁马队长，这就是个死人，别被老子再看到他，否则......”何老三一阵激动，突然住了嘴，愣愣地看着一个高大的蒙面人突兀地出现在土墙头，又轻巧地飘然落地。
何老三愣住。
这人怎么翻墙这么快？像是个武林高手一样，直接轻轻一纵就上了墙。
他仔细端详，这不是那天代马队长布置劫法场任务的那家伙吗？
他咋又来了？又有任务？
“谁是死人？”那人走过来两步，随口问道。
何老三正要答话，于得水捂住了他嘴，连忙小声道：“进屋说！”
三人进屋，把门关上。
何老三挣脱了于得水的手，小声嚷起来，“马队长消失了半年，俺们就快饿死了，房租也交不起就快没地方住了，马队长要是活着，你赶紧让他发军饷，要是他死了，你跟上峰说说，能不能把饷钱发了。”
他看着对方高大身影，声音越来越小：“找上峰要饷，俺知道兄弟你也难......发一半也行啊！军爷，俺们真快饿死了。”
蒙头遮脸的韦深无语地看看何老三，又看看满脸愁苦的于得水，心里有种当周扒皮压榨杨白劳的负罪感。
这两人他可一起吃过饭，都是轻易不会叫苦的主，现在这样肯定饿惨了。
韦深不禁又气又乐，上次你们咋不说啊？
他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来100多日元和200多法币，想了想把日元放回兜里，把法币递给了何老三。
“谢谢，谢谢兄弟你！”何老三接过钱，兴奋得两手颤抖，不住地咽口水。
“兄弟你是好人，给俺们垫钱，对不住啊！”何老三眼眶湿润了，他连忙点了一遍。
“一共232元，等马队长发了钱，俺们算上五成利钱给你。”
韦深摆摆手：“不用还。”
“要还，谢谢了兄弟。”于得水也连连致谢，又问：“可是马队长有什么吩咐？”
韦深：“有一趟出远门的任务，你们愿意去吗？”
“出远门？能管饭吗？”何老三颤颤巍巍地问。他面现犹豫，心说这莫不是要赖账？
以前在大帅手下当差时，但有闹饷，往往就找各种理由任务搪塞。
“能管饭，而且预支你们每人2000元。”韦深沉声道：“对了，欠你们的薪水也补发给你们。”
“管饭？”
“预支2000？还补发饷钱？”何老三眼睛都红了，“去，当然去！”
“就是去日本杀那啥个天蝗，老子也干了！”
“你们这些天就等在这里，不许乱跑，平时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莫要惹人疑，下次我带钱过来!”
韦深交代一番离开了。
何老三躺床上，嘴咧到了耳朵，手里握着100块，另100他给老于了。
“老于，你说有2000块是个啥滋味？”
“不知道，我最多只曾有过100多大洋！”
“我也是，在手上还没捂热就被鬼子六那孙子赢走了一多半，这一次老子藏在裤裆里，绝对不败家了！”
“我得存钱！”
......
5月24日一早。
于得水和何老三走了半个发租界，来怡悦茶馆洗澡喝茶听书。
何老三吃了三天饱饭，裤裆里如今还有近3000块，走起路来都虎虎生威，顾盼重新有了一股气势。
两人点了一壶好茶，得了茶馆送的瓜子，乐呵呵地听说姑苏评弹。
台上一男一女，男的大约50多岁，留着几缕干瘪短须，手提三弦，女的估计是他女儿，只30岁上下，穿得一身旗袍，手扶琵琶。
两人先说了一段杨家将，然后等到9点半人渐渐坐满时，开始讲人气最高的《我真不是卧底啊》，足足说了2个时辰，拿起一个小棍，朝身后的悬锣重重一敲，口中一字一句道：“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下回分解，是下午说嘛？”靠门口的一个小桌上有个青衣长衫的茶客，连忙问旁边大桌上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
这评弹曲目他是第一次听，只觉得心痒难耐，他旁边这个戴瓜皮帽的刚才数次剧透，想来是个熟客。
“恐怕不是！”瓜皮帽面露古怪之色，此刻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了，反而奇怪道：“这是根据书改成评弹的，你没看过那书？”
台下原本鸦雀无声，此刻开始聒噪起来。
青衣长衫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其他茶客纷纷起哄。
“齐老头，你唱了一个月的下回分解，到底有没有下回？”
“对啊，虽然好听，老子天天听也快腻了，你这故事怎么只有一半？”
“原来评弹师傅不知道下文。”青衣长衫茶客喃喃自语，既是书改的，那就去买一本来看。
他连忙转头问剧透者：“这位先生方才提到的书名是什么？”
“我真不是卧底啊！”
“哦，这书在书店可买得到？”
“书店买不到，但如今满大街货郎都在卖，哪怕拉住一个磨剪刀的问一句保管也有。”
“是么？多谢多谢，我这就是买一本来。”青衣长衫茶客匆匆结账走人。
等他一走，周边的人都笑起来。
“只有半本买来作甚？”瓜皮帽哈哈笑道：“这人怕是脑子坏了，都听不出根本没有下文。”
其他人纷纷附和。
于得水和何老三听着旁边人的对话，心里犹在回味剧情。
“老于，这不跟咱们之前在鸡公煲店听赵义麟义弟读的《小刀杨番》一脉相承吗？都是高手下山，都是杀霓虹鬼子。”
于得水点点头，“肯定是，这书写得跟小刀杨番一样提气。”
“是啊，电影院取回情报、设计劫走救护车......这李逡真是聪明异常，每次都是千钧一发之际，赶在霓虹人之前力挽狂澜。”
何老三叹口气，“要是能听到下回就好了。”
“等吧，迟早能出来。”
“也是。”
何老三肚子一阵叫，他压低声音道：“老于，我饿了，咱们赶紧把那册子扔了，去吃顿好的，下午还得去奇云茶楼。”
昨晚那蒙面人又来，结清了欠饷和2000元，还交给他们两份手稿，让他们来这怡悦茶馆和公共租界另一家著名茶楼，把稿子偷偷散出去。
老于点点头，叫来跑堂的结完账，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自己，把身体正面对着何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卷用线穿起的稿纸，偷偷扔在地上。
“走吧。”
两人站起朝门外走去，一边走何老三还不舍地看看评弹师傅坐的唱台。
“也不知道下册什么时候能出来？不知道出了远门还能不能听到。”
“肯定可以，这玩意传得可快了。”
跑堂的经过，突然看到座位下的一叠纸，连忙拾起，朝门外跑去，“先生，你东西拉了。”
“人走了。”坐门口的那桌人都走光了，就剩那个喜欢剧透的瓜皮帽男人。
他对跑堂的说道，“放柜台上呗，人家过会儿肯定得回来取。”
跑堂的站在街上左右看了一会，扭头对门口瓜皮帽道：“走得真快。”
“拿来我看看。”瓜皮帽伸手，跑堂的把手稿递了过去。
“哦？”瓜皮帽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一目十行地读完第一页，赶紧翻到下一页，继续一目十行地阅读。
“这......”瓜皮帽飞快看完这几十页稿子，只感到心里砰砰跳得好快。
这似乎就是《我真不是卧底啊》的下册。
他连忙又仔细读了前面三页，果然同上册结尾接得严丝合缝，用词遣句也丝毫不差。
肯定没错！他终于确定这应该就是真正的手稿。
没想到刚才那两人居然是原作者，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手稿遗失，必然来找。
瓜皮帽瞥眼已在不停忙碌的跑堂，再偷偷看看周围的人，无人注意自己。
他将书稿塞进怀里，往桌上扔了五角钱，冲跑堂的喊一句：“我茶钱放桌上了。”
“好嘞！”跑堂远远地举手示意。
瓜皮帽匆匆出门，朝那两人相反方向走去。
这下老子发达了！得赶紧印个几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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