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崔家后院
谢怀忱淡淡道：“犬子。带他来莱州见见世面，跟着学学账。”
崔三“哦”了一声，又拿那双细长眼睛把承渊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承渊心里发紧，面上却学着京中公子哥儿的模样，微微躬身，叫了声“崔三伯”。
崔三哈哈大笑，摸着下巴道：“好，好，少年人出来得早，将来自有出息。”
他转身往中堂里走，谢怀忱跟上，沈婉凝和阿鹤则被门房拦在阶下，阿鹤弯着腰，一副老实相。
沈婉凝垂着眼，把提盒往身前挪了挪，极自然地站在廊柱旁，像在等自家主家。
中堂极阔，北墙挂着一幅“海不扬波”的大字，落款已被香火熏得发黑。
堂中一张鸡翅木长案，两排太师椅相对而设，崔三让谢怀忱坐东首，承渊坐在谢怀忱下首。
有丫头端了茶来，谢怀忱接了，却不喝，只搁在案边。
崔三也不客气，先开了口：“萧老爷从青州来，带的什么货？”
谢怀忱道：“海盐三千石，另有些上等卤膏，听说三爷有船，想借条路。”
崔三嘿嘿一笑，说自己船是有，可正月风大，出不得远海。
谢怀忱又道：“不必远海，只到卫河口，青州那边有人接。”
崔三眼珠转了转，凑近些，压着嗓子问：“是官船还是私船？”
谢怀忱笑了一下，不答，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崔三会意，也笑了起来，说：“萧老爷是个明白人。”
承渊在旁听得真切，脸上不敢有表情，只把案上的茶点悄悄数了数。
…
沈婉凝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见一个婆子从西侧月洞门经过，便朝她弯了弯腰，捂着肚子小声道：“大娘，借问茅房在哪儿。”
那婆子上下看看她，见是个半老妇人，又拎着只木提盒，便朝西边努了努嘴：“往后头走，过了小厨房，右转有间灰顶子的小屋。”
沈婉凝连声道谢，提步往西去。
她走得极慢，像怕踩坏了地上的青砖，经过小厨房时，她闻见一股浓重的油烟气，两个粗壮厨娘正在灶前忙活。
再往前，右边果然有间灰顶小屋，沈婉凝没进去，只往更深处望了一眼。
后院与前院之间只隔一道矮墙，墙头爬着几茎枯藤。
她看见两个女子在井边洗衣，一个四十来岁，粗手大脚，另一个身形高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裙，虽也在揉衣，手上的动作却带着几分生疏。
沈婉凝目光一凝，见那高挑女子手指细长，指节处没有粗茧，不像长年做粗活的。
她正想再看，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井台边斜照的日光，与沈婉凝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愣了一下。那女子迅速低下头，把手里那件衣裳在石砧上使劲搓了两把。
沈婉凝也不声张，假装走错了路，慢腾腾地折回中堂方向。
阿鹤还站在廊下，见她回来，低低问了声：“师妹，没事吧？”
沈婉凝轻声道：“没事，茅房在后头，我没进去。”她说得极轻，只让阿鹤一人听见。
堂内谈话已近尾声。
谢怀忱与崔三约定了两日后再来细谈船位。
崔三送客到前院，又让账房取了两包海米给承渊当见面礼。
承渊道了谢，把海米接过来，递给沈婉凝拿着。
四人出了崔宅，沿铜锣巷慢慢往东走。
彭天元远远从茶摊后站起来，跟了两步，又坐回去。
等拐出铜锣巷，沈婉凝才把后院所见告诉谢怀忱。
谢怀忱道：“先回客栈再说。”
沈婉凝点头，阿鹤走在旁边，小声说：“那个女子，我虽没见着，可师妹说她手上没茧，那便不是粗使的人。”
谢怀忱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话。
…
回程时，日头已经偏西。
海雾从港口方向漫上来，把半座莱州城罩成灰蓝色。
几人专挑窄巷走，脚下的石板湿得发亮，阿鹤在前头引路，每到巷口都先停一停，侧耳听了才迈步。
沈婉凝和谢怀忱走在后头，沈婉凝仍提着那两包海米，步子不急不慢。
承渊走在他们中间，眼睛不时往阿鹤的背影上瞟。
等回到永丰栈后门，阿鹤学了两声海鸟叫，里面的人把门开了一条缝。
四人鱼贯而入，彭天元随后也到了。
他把那两个在崔家后门井台旁假装打水的军士也带了回来，说崔家前后门都还静着，不像惊了。
谢怀忱让阿鹤把海米交给郝嬷嬷带来的旧油纸重新包了，放在屋角。
沈婉凝坐在桌边，把崔家后院的路径在纸上草草画了出来。
阿鹤凑过去看，连连点头，谢怀忱站在沈婉凝身后，目光随着那炭条走。
沈婉凝画完，指着图中一处道：“这后院比前院还深，井台靠西，东边有一排三间屋子，其中一间窗上挂着厚布帘，那高挑女子洗衣时，另一个婆子总用身子挡住东边那间的门。”
谢怀忱问：“你瞧见那屋里有动静没有？”
沈婉凝道：“没瞧见，只看见屋前晾着双青面布鞋，男人的。”
谢怀忱沉吟片刻，说道：“崔三把后院把得紧，寻常盐商谈买卖都进不到那里，今日你能借故过去，已是不易，若再想探，只能夜里去。
沈婉凝微微颌首道：“我总觉得那高挑女子不是普通下人，她看我的眼神，像认出什么，又像怕人看见。”
承渊一直坐在床沿上听，这时轻声说：“阿娘，你今日进崔家时，她肯定没见着你，可你一到后院，她就抬头了，井边那么大的地方，她怎么就那么巧。”
沈婉凝笑了一下，转过来道：“你是说，她也在留心院墙外的动静。”
承渊点头，谢怀忱道：“所以那后院极可能关着要紧的人，崔三不让外客进后院，不全是避讳家眷。”
阿鹤把擦干净的短棍往墙边一靠，道：“今晚我去一趟，后院东边那排房，我摸个清楚。”
谢怀忱附和：“你跟我去，彭天元带人在外头接应。”
沈婉凝要开口，谢怀忱先一步道：“你留下看承渊。”
沈婉凝把炭条往纸上一掷，气鼓鼓道：“又是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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