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魂夜
说起回魂夜很简单，人死后阳身留于人间，阴魂在此有所留念，故阴间定下规矩，死后第七天，阴魂可回人间逗留片刻，算是一种安慰，好让他们安心轮回。
大叔继续给我解释，当时黑无常找到他，告诉他这件事，大叔便问他要了所逃恶鬼的八字。大叔说，如果要从阴间逃出，还能躲过阴司无常，最大的可能就是借着另一只鬼的回魂夜。当然，那只鬼必须和它八字相符，命相相同，才能瞒天过海。就着线索，能符合这些的，就只有这个叫姗姗的小姑娘了。
“哎，还真是可怜呢。”虽然我当时只有十岁，但也知道喜欢漂亮的东西和人。望着姗姗清秀但又黑白的照片，不由为她叹息了一声。拿起酒葫芦正准备喝一口时，突然嗅到一股熟悉但又形容不出的味道，如果非要说，那更像是一种腥臊味。
“来了。”我环顾四周低吟一声。大叔侧头看了我一眼，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便拿着自己的酒葫芦，唱到：“壮士你大胆的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
这时的我已经站起来，但因为个子比较矮，只能平视坐在沙发上的大叔，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早就去揍他了。
细细感受周围的动静，把自己心跳压到最低，大叔说这叫敌动我不动，这种情况最为适合。
我没由来的后背寒毛一炸，条件反射似得低腰含胸，猴蹲炸尾闾，身体嗖的一下往前蹿出，瞬间到了房间另一头，背贴着墙，面对大叔，却见我和大叔之间飘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真的是飘，而且还被缭绕的黑雾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出个轮廓。
这时大叔贱贱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慢慢打，慢慢打，不急。”
能看见的话就好办，我镇定了许多，慢慢靠近黑色人形，躲过不时飘来的黑雾，说是“飘”，其实“飘”到墙壁上还是一“飘”一个洞。大概是被大叔练得反应太快了吧。我心中不由得一起来，欺身向前，很快就到了黑色人形面前，摆出冲拳的态势，身子一弓，像弹簧那样压缩，窜出。就在我以为这一拳就能搞定的时候，我穿过去了！我从黑色人形中穿过去了！我要扑到大叔了！连忙收回拳势，却止不住步伐。
“快让开！”我大喊。
就见大叔人影一闪，在我以为一定会撞进他怀里的时候，我整个人拍在了沙发上，而大叔正好端端的坐在边上。
“靠，真让啊，疼死我了。”我活动了一下脖子，“不过他速度好快。”
大叔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能看见却又摸不着，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了。”
我转身准备不放水继续打时，却见黑色人形被条条由符文组成的金色锁链锁住。大叔的术法随心而动，我也见怪不怪，不由的心生羡慕，却叹息自己恐怕一辈子也练不出。
大叔拉住我，示意我坐下。我不解但也听话，又听他对着空气说：“都帮你找到了，还不出来收了！”
空气一阵扭曲，一个人影从虚空中非常突兀的走了出来。两米以上身高，给我的感觉就是巨大，满脸横肉，胡子拉碴，及腰长发无风自动。身着青衣，头戴一顶非常非常高的帽子，上面贴着一块布，布上写有“天下太平”四字。一身长袍及地，手中握着粗重的锁链，拖在地上沙沙作响。
“范无救啊，你不厚道啊。”大叔慵懒的说。
原来，这就是黑无常范无救啊。
民间一般将无常说成是人死时勾摄生魂的使者。而将无常又划分为黑无常和白无常。黑无常和白无常虽然都是无常鬼，但是前者给人带来的只有灾难，而后者一方面给人带来恐惧和不安，另一方面也可以给人带来发财的好运气。
黑无常范无救，白无常谢必安，又称无常二爷，这其中有典故，二人生前乃是一对好兄弟，称为“七爷”、“八爷”。据说，谢范二人自幼结义，情同手足。有一天，两人相偕走至南台桥下，天将下雨，七爷要八爷稍待，回家拿伞，岂料七爷走后，雷雨倾盆，河水暴涨，八爷不愿失约，竟因身材矮小，被水淹死，不久七爷取伞赶来，八爷已失踪，七爷痛不欲生，吊死在桥柱。阎王爷嘉勋其信义深重，命他们在城隍爷前捉拿不法之徒。有人说，谢必安，就是酬谢神明则必安；范无救，就是犯法的人定无救。
黑无常的“天下太平”意思是说如果看见黑无常的话，那所有的坏人就都乖了。因为黑无常生性好斗，且很率直，恶人、奸人、厉鬼看见了都很怕他。
有个故事说，有个非常凶狠，无恶不做很出名的山贼，平生坏事做尽。有一天他在打劫一个穷人的时候，穷人跑了。他就追，后来双双掉下山崖，两人变成鬼后，山贼非常气愤。说是穷人害了他，于是有继续追砍穷人，这时黑无常看见了，三拳两脚摆平了他，让他受到惩罚。至此所有的坏人看见他，都不敢在他面前做坏事，都变乖了，所以“天下太平”。
我知道这些故事只能听过算过，这不，黑无常范无救正毕恭毕敬满脸尴尬的站在我和大叔面前。
“额。高人，还有这位小师傅。不是我怕事，真的是我无能为力。”还好，黑无常有一副对得起他这张脸的破锣嗓子。
“收不了就直说，不是我说，我们也不是那种人不是。”大叔说着说着挑起了眉毛。我一看要坏事，每次大叔露出这种表情，一定是他在想坏点子坑人了。我略带怜悯的看着黑无常，老实巴交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想笑。虽然在多年后终于领教到能坐上无常位子的阴司又怎么会是些单纯的鬼物。不过这是后话。
“而且，我徒弟还受伤了，总该表示表示吧。”
“不瞒高人，上一任无常莫名失踪，小子最近才顶了个班，没想到就出了这个岔子。若今日二位能助我收回此恶鬼，我管辖的阴司定有厚报。”黑无常特别诚恳地说。
“别，我俩还能撑几年，不急着死。”大叔连连摆手，“徒儿啊，为师腰酸了。扶着我点，回去帮你疗伤哈。”“是，师傅。”我帮着大叔将戏演下去，这几年他身上术法没学会，痞气和无赖倒学了不少。
说着我俩便起身，向门外走去。黑无常明显急了，喊道：“高人留步，您二位想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
黑无常啊黑无常，真替你智商捉急。大叔的锁阵都没撤怎么会走啊，在诈你呢。
大叔转身，坏笑着绕着黑无常走了两圈。
“把天下太平还有束腰带给我。”
我愣了，大叔，讲真？你要那两条破布干啥。
“这……”黑无常一脸犹豫。
“不愿意啊，那算了。”
在短暂的沉默后，黑无常像是下定决心似得一顿足，喝道：“好！”
说着将那两条布扯下来交给师父，一脸肉痛。啊喂，这么明显的讨价还价技术，就这么妥协了？
大叔一脸无所谓的将布丢给我，说：“缠手上再去打。”
我接过，入手一阵清凉，又薄又滑，丝绸的质感都比不上它。我听话的开始缠手，非常长，长到缠到手臂后还有好多，长到我懒得再缠后索性打了个蝴蝶结，长到我觉得能将我整个人裹起来。
大叔想看白痴一样看我一眼，随即撤了锁阵。得，今天疯子和白痴都当过了。
黑色人形重新获得自由，仰天长啸，烟气四处乱撞。挥手打散到我面前的，我带着两条破布向前。
“刷”黑色人形在我面前消失，又猛然出现在我背后，枯枝般的手抓向我的后心。
我冷笑，这招都玩腻了。一侧身躲过，借着身高优势从他腋下钻过。
“鬼门。”我低声自语，架起拳势，蹬地扭腰松肩沉肘，一记侧勾拳结结实实的击中他的右肋鬼门处，放在普通人身上，应该是章门的位置。
黑色人形被我击中向后飘飞而去，意识到他可能逃遁，我向前蹿了几步，在他隐入墙壁的一刹那抓住了他，一把扯出。紧接着旋身后踢，踢向鬼门。然而踢空了！又从他身体穿过去了！
黑色人形抓住我一个踉跄的破绽，大量黑烟向我飘来，结结实实的撞在我的后背，我被直接拍在墙壁上，嘴角也溢出一丝鲜血。虽然没多大事，但真的很疼。
我也终于意识到了只有缠着破布才能碰到他。
黑色人形忽的向我扑来，“嗷”的张开大嘴，血盆大口长满尖牙，太恶心了。该去拔牙了。我暗想。
身体却不敢怠慢，一蹬墙离开原来的地方，这时师傅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丢给我，我没来得及细想便接住。一个后翻从地上弹起，同时反手拿匕首，瞅准黑色人形扑空停顿的一刹那冲上去，背身一扎，直入鬼门。
鬼气渐渐从黑色人形身上飘离，黑色人形也渐渐变成一副清秀的少年模样，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便如玻璃碎裂般化为一片片，弥散在空气中。
“魂飞魄散了吧。”我略带歉意的看了眼黑无常。
“行了，你回去交差吧，说是我不小心把他弄得魂飞魄散了。”大叔说，“你是在谁手下干活？”
“楚江王。”黑无常表现得还是能接受这个结局的。
“行了，等哪天心情好去找老楚，跟他说说你帮过我徒弟。”
“谢高人。”黑无常又转向我，“谢小师傅。”说完又渐渐隐去身形，走了。
房间里就剩下我和大叔了，一阵沉默后，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叔，姗姗呢？她应该一起来的吧。”
“我让黑无常带走了，”大叔摸了摸我头，“我让他找个好人家送姗姗入轮回，放心吧。”
大叔给这家人留了张字条，说是问题已经解决便走了。
路上，我心情有点沉重，问：“大叔，人死了变成鬼；我杀了鬼是不是就像我杀了人一样？”
大叔难得的一本正经：“尘归尘，土归土，人无善恶，鬼无善恶，一切随心，随愿，但求无愧，无悔。”
尘归尘，土归土，人鬼毕竟殊途，无论对与不对，来世我偿还。善恶者，自有天定。送该走的走，让该留的留。至于生死对错，自有天命。
随心、随愿、无愧、无悔，简简单单八个字，多年后我才知道是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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