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山雨欲来

空腔里的黑气渐渐沉降下来，总枢玉盘恢复了明暗各半的僵持模样。
常生盘膝坐在玉盘前，闭目调息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
经脉里的邪毒被清龙残力逼退到了脏腑角落，可道力依旧空得厉害，像被淘空的古井，连运转周天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他抬手抚上玉盘清光的核心，指尖触到那半块嵌在石中的龙形玉髓。
温润的气息顺着指尖漫上来，带着万古的沉寂与疲惫，像一位燃尽了自身的守者，只剩最后一点残辉撑着封印。
方才仓促相合，他只来得及借双魂之力挡下苍奎的一击，根本没时间细品其中关窍。
此刻静下心神，将一缕神念缓缓探入，玉盘深处的画面便一点点浮了上来。
不是国师与玄姓高人的身影，是更古老的战场。
清浊双龙在天地间缠斗，山川崩裂，河海倒流，最终清龙以自身神魂为引，将浊龙镇入苍梧地脉深处，自己则魂分两半，一半凝髓守总枢，一半化气镇九碑，用永世沉寂换得人间太平。
而国师与玄姓高人，不过是接过了守阵的后人。两人一镇一融，一守一引，看似道途相悖，实则都是在为双魂重聚铺路。
他们算到了封印终有松动的一日，算到了会有身负长生道力者入局，也算到了最终的破局之法。
双魂归一，不是让清龙残魂燃尽自身。
是要以守道者的神魂为炉，以长生道力为引，将两半龙魂真正熔铸为一体，重铸清龙神魂，再以完整的清龙之力，将浊龙重新压回万古沉寂。
而代价，是守道者自身神魂与龙魂相融，从此永镇地脉，再无脱身之日。
常生缓缓收回神念，指尖微微发凉。
他终于懂了。
从陨蛟渊底接过玉璧的那一刻起，从他承接双道之力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国师没说，玄姓高人也没说，只把答案藏在总枢最深处，等他自己走到这里，自己选。
是转身离去，任由浊龙破封，人间倾覆。
还是以身合魂，永镇地渊，换得山河安稳。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龙鸣，总枢玉盘猛地一颤，浊雾暴涨，几乎要漫过清光的边界。
浊龙察觉到了他的神念窥探，也察觉到了双魂融合的可能，正在用自身力量冲击封印，想在他做出决断前，先一步破封而出。
常生抬手按住玉盘，将仅剩的道力缓缓灌注进去。清光微微涨起，重新压住了浊雾，可他自己却脸色一白，喉间涌上腥甜。
他撑不了太久。
九碑已有三处松动，总枢封印日渐衰弱，浊龙越来越清醒，苍奎和秽灵还在暗处虎视眈眈。留给他考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撑着玉盘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再待在地底已经没有意义，总枢的禁制短时间内不会再破，可外面的乱局还等着他去收拾。
苍奎重伤逃走，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剩下的几处镇龙碑，就是对方下一个目标。
常生最后看了一眼玉盘深处的漆黑鳞影，转身走进了来时的裂隙。
黑水依旧冰冷刺骨，可他游得比来时稳了些。神魂里多了一缕清龙残韵，连周遭的浊气都不敢轻易近身。
浮出泉面时，日头已经偏西，暮色漫过陨蛟渊的山峦，给枯败的草木镀上一层惨淡的光。
山脚下的官道上，逃难的百姓比来时更多了。
扶老携幼的人群拖着长长的影子，往南边的州府挪动，哭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上山头，听得人心头发沉。
常生站在崖边，望着蜿蜒的人流，久久没有动。
他守了千年人间，看惯了朝代更迭，看惯了生老病死，本该早已心如止水。
可此刻看着这些在浊世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心里那点犹豫，反而一点点散了。
本就是孑然一身，活了千年，守了千年，最后能换得山河无恙，百姓安居，也算值得。
他正准备下山，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官差模样的人快马加鞭往北赶，为首的差役满脸急色，嘴里念叨着“北边又塌了三座山”“好几个村子都被埋了”“知府大人急着调人赈灾”。
常生眸光微沉。
北边。
正是第四处镇龙碑的方位。
苍奎果然动作很快，哪怕受了重伤，也没停手。
他不再迟疑，纵身掠下山崖，沿着官道往北而去。白衣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淡影，很快消失在层叠的山峦间。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一处隐秘山谷里，苍奎正趴在石榻上咳血。
胸口的伤势极重，本源也在燃烧罗盘时受了重创，可他眼里的疯狂半点没减，反倒更甚从前。
“查清楚了？”他哑着嗓子问跪在下面的死士。
“回长老，第四处碑在青冥峡，守军备薄弱，附近只有一个小村子。咱们的人已经摸过去了，随时可以动手。”
“好。”苍奎撑着坐起身，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连夜动手，抓全村的人活祭，我要在三天之内，打碎青冥碑。
我倒要看看，常生那小子有几条命，能一处一处地救。”
死士领命退下，山谷里只剩苍奎粗重的喘息声。
他抬手摸着胸口断裂的肋骨，脸上露出狠厉的笑。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本源受损，寿元将尽。可就算死，他也要拉着整个人间陪葬，也要让浊龙降世，复他苍梧亡国之仇。
暗影里，一团极淡的黑雾悄无声息地缩在角落。
秽灵听着苍奎的计划，黑雾里的眼睛闪着算计的光。
它不着急。
苍奎去破碑，常生去阻拦，两边斗得两败俱伤，它再出来坐收渔利。
等浊龙再醒几分，它就趁机吞了清龙残髓，再夺了常生的长生道力，到时候就算浊龙破封，它也有自保之力。
山风卷着浊气掠过山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青冥峡的方向，地脉的震颤越来越清晰。
常生赶在夜色最深时抵达了峡口，远远就看见村子方向升起了黑烟，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心头一紧，脚步加快了几分。
还是慢了一步。
村口横七竖八倒着几具村民的尸体，浑身干瘪，生气都被抽干了。
村里空无一人，显然是被掳去了镇龙碑的方向。
峡深处，传来了隐约的祭祀吟唱声，和山神庙、落霞山时的调子如出一辙，却更急促，更疯狂。
常生握紧了怀里的龙髓与玉璧，指尖微微用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纵身往峡谷深处掠去。
第四场死局，已经开场了。
而他心里，也已经有了最终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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